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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周鱼:表象与内在(《暴雨掌控的时刻》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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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15  

周鱼:表象与内在(《暴雨掌控的时刻》创作谈)





暴雨掌控的时刻

越是暴雨掌控的时刻,
这间屋子越是安宁。
越往风雪里行走,我的心门
越是紧闭,窗户严实,里面有我的孩子们,
火炉与音乐不间断地陪伴着他们,
他们睡着,均匀地呼吸,像是我的上帝。

2016年



  从谈及这首小诗是首写实之诗的偶然的读者回音里,我意识到或许大部分读到(可能读到)这首小诗的人对它的把握和我写它的某种内核有些微偏离。“作品完成之后,作者就死了”,我拥护这个说法,无意探究读者和作者间的权力分配,仅追究这首诗的写作过程,带着一种趣味来一次自我审视,意识到它的构成元素里有两个看似相反的声音,两边的翅膀呈现截然不同色彩的情况似乎一直伴随着我的写作,于我它们既是矛盾又是统一,我感到我可以有限地谈一谈它。
  几乎是在一次鬼使神差中,这首小诗自动生成了,即使我采用了常用的叙事成分,但它里面具体的人和情境,它沉浸其中的“暴雨”与“风雪”、“火炉与音乐”都并不是我当下书写时刻的真实所遇。它们属于诗写中的经验模式,但是它们同时是由一种超验的存在带给我的。它们的本质更加接近于隐喻。
  也许会有人关心到“心门”这个词,如果说有的诗有它自己的钥匙,这个词就是这样的,它是这首诗中唯一的一次摊牌,这首诗始于心灵,也终于心灵。始于心灵的第一种视觉,它先是向外环视,接受外部风景的讯号,而后它将目光转向自身的里面,终于这种内视。“门”的意象,将这两种视觉联结起来又区隔开。暴风雨预示着内心遭受撕裂、打压的飘摇的危机时刻,也正因了这第一种视觉才可以引发一场内部(屋内)的祈祷,可以引发心的潜能、心的自救,反而让心灵发现自身及超越自身的另一种真相,也可以说这一发现是心灵有望被一种超脱于世间悲喜剧和人类身份的存在抚慰和教导。所以诗歌的落脚词是“上帝”。
  在诗中,这个词最后一个出现,但事实上在诗的第一行诞生之前,它已经作为至关重要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也许那时那刻还不那么清晰,但正是一个明确的向度存在在那儿,是一个讯号,启动了我要去写这首诗的必要性,如果没有它我也就不会去写,它是一种决定性的存在,是它向我发出一个声音,传召我,去将它找出来。直至最后,我确定,那的确是“上帝”。
  也就是说,在事发现场,整首诗是在一个出离尘世的声音的笼罩中,才写下的。但当最后的词语没有出现之前,读者可能完全感受不到这个氛围。即使将最后的词语一并读完了,由于我写下的是“像是我的上帝”,在“上帝”前面并不存在肯定的“是”,而是一个“像是”,由此很有可能让读者觉得行文中一路出现的“孩子”“火炉”“音乐”才是真实的舞台上布置的主角,而“上帝”仅仅是将这一场景衬托的飘渺的气体般的存在,上帝屈尊于“实体”的背后,而只是一种替代物,一种用比喻来加强功效的用词。
  这有必要让我自己坐在我的对面,去质问我自己:“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做?这种做法几乎是一种本末倒置的书写?是将实体和喻体进行了颠倒?是否是一种亵渎?”现在,我只能试图磕磕巴巴地来回答这个问题。
  在写这首诗的开端时,虽然我预感了那个引导我的声音并不是凡尘的,如果我选择了直接去描述这个声音的质感时,我可能会采用的是另一些词汇:“幽远、深邃、宁静,蜂鸟般微小的嗡嗡或花朵在风中摇曳时的声响”,让大自然的因素来作为联通上帝的密道,似乎更加适应于更多的人的遐想,可是“心门”作为它的媒介兀自出现了之后,它开始作为一张图片在我的视觉上出现,我跟随着它继续摸索时,属于我的凡尘体验显然更加契合“门”这一凡尘元素,天堂之门,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并不能想象它打开的天堂的救赎景象是何等景观,我能看见的只是一扇普通人家的门,而当下我几乎毫不犹疑地信任了这个家庭式的景观,我想它就是我要找的,与前面的暴风雨的声音相抗衡,与蜂鸟或花瓣的宁静的声音仿佛不同但其实相似的一个画面,而不需要任何宏大的景象去勾勒出天堂和心灵的救赎(内视)——我着迷于禅宗的辩证的世界,我渴望在一片无色之中看见五彩斑斓,也渴望在一片绿意生机之中看见高悬的绝对的白色,我并不信任一分为二的世界观,不信任二元论的任何立场,也许是这样的心态让我看见了期盼上帝的心门内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十分日常的居家的空间。
  “孩子们”是这个空间内重要的角色。是的,如果说这里的这个词并不同于尘世中任一个具体的孩子,而更加偏向纯粹语言学中或者乌托邦中的一种能量的外化形象,我也不会对此否定。但是,对这个词语的理解基础却又是与尘世经验及判断(包括预判)分不开的。那一年我未婚,也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孩子们”这个词于我来说是一种熟悉的日常关注的对象或命题,与今天做母亲的我由更多的细节经验带来的感想是相同的:孩子是一种比起大人更有能量的存在,更加柔和、灵性。起初我怀着对上帝的渴望在那间屋子里四处寻找时,孩子是我希望看到的代表上帝的人物,是他们庇护了我的心灵,但并不能因此说“孩子”只是抽象的寄托,只是精神化的存在,它的确就是一种现实存在。我确定地需要一个属世的能指,且是一个微小的、柔软的属世的存在,一个我不在乎是否它的能量很可能被大大遮蔽了的存在。
  我可以支支吾吾地说上一句谵语:在我殷切的希望中,我真实地看见了他们。我反而不能提早说出自己真实地看见了上帝,不能在追随一首诗中的声音时,胡乱加速,我会感到自己是在一种缓冲中(渴望看清中)写下了具体的“孩子”、“火炉”、“音乐”之后,我的不可靠的摇晃的直觉之上才有了一种添砖加瓦的东西,我心中的上帝才在这个书写过程中变得可信、可感起来,只有在写下它们之后,我才能最后说出那一位也的确只有在最后的时刻才向我撕开面纱的“上帝”。否则,直接地攫住这个词,直接描述这个词的音节和音响,反而是一种比较轻薄的行为,将没有经历,而只有空泛的假想。
  伟大并非一定是宏伟的事物,更多的时候,它们落在我们的身边,被我们忽视——我想这是伟大的上帝对我谆谆教诲的。那离尘的、高于我们人类所在的神秘,常常卑微地陪伴着我们,我们常常是通过对它们的认识才认识了与它们有所不同又并非背道而驰的最高真理。当一个最深处的世界可以被我们窥见,它在最里面、最里面的地方,也奇迹般地在最表象的俗世生活里。所以,我并不反对忽略掉“心门”一词,而仅仅将这首诗描述的情境当真,将它作为一首写实的诗来阅读的读者,因为我如果不信任表象,那么我也将失去内在。也许有时并不存在喻体和实体之间孰轻孰重的区分,实在的“孩子”与高处的“上帝”是同一的,也或许我们以为的实体往往正是喻体,我们以为的喻体正是实体。所以我愿意说这并不是一首属世的小诗,我也愿意说这就是一首属世的小诗。

2021.7.28 初稿
2021.8.19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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