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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彭杰:发现了天使又怎样——读臧棣《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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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7-24  

彭杰:发现了天使又怎样——读臧棣《菠菜》




  臧棣向来是一个富有争议的诗人。在现代诗写作领域,争议未必是一件坏事,它可能意味着写作者真正触及到了被政治和商业所统摄的无意识领域,让现有的诗学伦理和方法论接入当下的生活场景。换句话说,倘若在诗学往往被本质化抑或写作不能与现实充分联动的流行文化空间内,一个写作者文本的审美接受过程过于顺畅的话,反倒可能意味着这个写作者的实践对诗学的更新是缺乏贡献的。
  在臧棣的《菠菜》中,臧棣似乎并没有对这首诗的形式做出太多技术层面的处理,相较于相当一部分当代诗歌文本以语言营造的无边镜像,《菠菜》在一种简洁、干净,条理清晰而毫不炫目的语言中顺势展开,拒绝了隐喻赋予诗歌以张力和覆盖面的这一诱惑的同时,也使得节奏的承转从犹豫的泥泞中挣脱,转而进入思辨与逻辑在现实晦暗的内部穿行、分岔的小径。也因为词与词的衔接更多由智识而非可见可触的感性来完成,一种天生的习性并不能帮助读者辨别方向。《菠菜》的主题和表达方式呈现了中国20世纪90年代诗歌的某些新的趋势,即一方面继承第三代诗人对写作崇高性的消解,将诗歌的笔触探入日常、琐屑的城市生活场景,使得语言象征体系中的不及物运转能够与写作者的日常体验发生联动;另一方面,“日常性写作”绝不意味着与催人入眠的日常合流,而是如何揭开被日常覆盖的真实。
  正式介绍这首《菠菜》前,我们可以关注一下这首诗的外在结构。在对当代诗某种常见的批评声音中,诗歌与散文在文体层面上的唯一区别即是分行,一个人只要会使用分行键,那么他就会写诗。不可否认,这种批评在被粗制滥造的书写与相对主义美学所模糊的当代诗歌研究视野中能够指涉一部分的作品,但在臧棣的这首诗上并不成立。请看这三行:

我冲洗菠菜时感到
它们碧绿的质量摸上去
就像是我和植物的孩子。


  显然,我们可以用日常书写习惯简单地将它们还原为一个长句,只是这种分行的取消意味着言说节奏的失衡。“我冲洗菠菜时感到”尚还是一种日常行为的呈现;到“它们碧绿的质量摸上去”则出现了感受力同日常的分野,当“碧绿”、“质量”、“摸”在世界晦暗的内部契合时,也意味着一种被遮蔽的感受开始从中裸露;如果说第二句里的菠菜仍然是一种被抚摸、被凝视的对象,那么第三句“就像是我和植物的孩子”则反过来将自我纳入了与菠菜亲密、对等的格局中。我们可以从这简短的三句里看出日常言说惯性造成的话语的遮蔽与文本的凝固,臧棣则通过对事物肌理层面的观看和娴熟的技术操作远离了这套日常发声装置。
  我们回到对这首诗的整体形式探讨。这首诗的外形对我们有一个直观的视觉冲击,整首诗呈现出一个类长方形的形状,除却“看见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这一行是十七个字,其他每行大致在十个字左右。现代诗在舍弃了押韵的时候,也在各种感官运转的间隙凸显出它内在的韵律。事实上,所有的文本都被一种“视韵”[1]所贯穿,诗行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声音。整首诗的外观,具体到诗行的形状以及每一句诗的长短,都会在眼的注视下,通过眼与心的联动被转译成一种宽泛的神经波动,并反馈至其他感官,整饬的形式往往会带来声律的均衡,而杂乱、细碎的声律则往往出现于缺乏形式控制力的文本中。如果我们尝试着从这个角度为切口,不断地去注视这一首诗,不难发现十个字左右长短适合的诗行与每行较为平均的长度,展现出一种较为“瘦高”的诗形,意味着整首诗的视韵是统一的,缓慢的,舒适的,只有“看见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这一行显得格外刺耳,中断了这种舒缓的叙述节奏。张桃洲和胡续东都认为,“诗的前8行是基于‘你’的角度或立场看待菠菜,从‘为什么菠菜看起来’到‘看见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这部分,则是以‘我’的眼光和感受来评价菠菜在‘我们’生活中的意义。”[2]由此他们把诗划分为三节。但如果我们代入视韵的观点来审视这首诗内在的节奏,在“看见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这一行之前,“你”和“我”之间虽有着发言主动性的差异,整体上仍处于对谈式的语境构建中,尽管从“为什么菠菜看起来”这里出现了提问,主要的发声者从“你”转向“我”,但对谈的氛围并未被击破,菠菜在这里依旧作为一个“你”和“我”的谈话中介而存在,唯有到“看见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这行,无论是视韵上的中断,还是叙述语境从对谈转向对“你”和“我”二者所组成的“我们”对菠菜的解剖,都可说明这首诗被分为两节或许更为准确。
  臧棣主张“诗就是坚持不祛魅”,所以我并不打算逐字逐行地去分析这首诗,这很可能偏离了臧棣的写作意图,也意味着臧棣通过语言或明或暗的洞穴而曲折抵达的事物真实层面,将会被日常语言催人入睡的效力所再次俘获。这首诗粘稠且暧昧的呈现,这种文本难以被穿透的性质,源自于臧棣把菠菜这一事物并非作为一种可以自然显现与轻易穿透的对象,而是从菠菜的透明性后析离出一系列问题。在现代主义对人的力量确信无疑的强光下,一切人以外的他者乃至人自身都被处理成透明的对象,这种“透明”并非真正的洞彻,而是一方面意味着物被设定在人设定的藩篱中,远离了它真实、原初的形象,也意味着人不再能够通过对比人与物的差异与趋同,而明晰人的本质。乔治—路易·布冯认为,“如果动物不存在,那么人的本质将更难理解”[3],而如果想要让人能够再次在差异中认识自己,“只有通过施加在物之上的非敞开的操作来实现人类世界的敞开”[4],简单说,就是让物回到晦暗的、人与自然尚未分化的时代,作为人类辨认自身的永恒参照,而诗在今天部分地承担了这种责任,也就是臧棣所说的“诗就是坚持不祛魅”。譬如这几句诗中:

美丽的菠菜不曾把你
藏在它们的绿衬衣里。
你甚至没有穿过
任何一种绿颜色的衬衣,


  臧棣首先提出一个概念,“美丽的菠菜”,“美丽”不仅是修饰,也是一种自信的判断。作为一种日常食用的植物,食用(实用)性似乎总在磨损着菠菜的审美性,一方面菠菜的“绿”和“美丽”,在满足欲求上远不及它的口感、价格与营养价值,另一方面长久地注视、共存也意味着注视本身被惯性渗透而失去审美效力。“你甚至没有穿过/任何一种绿颜色的衬衣”是对前两句建立的信息的溢出与抵消,臧棣在前两句将菠菜从人的从属颠倒,让菠菜在日常内部舒展自己微弱的张力时,随即复原了这种颠倒。通过话语的颠倒与复原,臧棣在这里又提出了贯穿全诗的另一个“你”与“我”的概念,“你”虽然没有穿过“任何一种绿颜色的衬衣”,但并不难实施这种行为,臧棣将这种悬念在接下来的诗行中进一步展开:

你回避了这样的形象;
而我能更清楚地记得
你沉默的肉体就像
一粒极端的种子。


  “你回避了这样的形象”和“沉默的肉体”被暧昧的叙述所包裹,菠菜在“你”与“我”不同视域中的分流,也如同对镜自照的对谈,同一事物认知差异的凸显,呈现出一种阐释权力的争夺的同时也明晰了彼此身份。对“你”而言,与菠菜的距离更多是出于一种主动的悬置,选择性地回避了菠菜的美丽与它的“绿衬衣”;在“我”的视野中,“你”更多是被移交给了某种拒绝观看菠菜的视野,因沉浸于菠菜实用性的氛围中,微渺的动机从未被重视并在肉体上得到演绎,因而肉体既是沉默的,也因动机的内敛、含蓄与再次发声的可能性而如同“极端的种子”。
  接下来“美丽的菠菜”这条线索再次出现,发声筒朝向“我”,借助菠菜这一中介对“你”连番质问:

为什么菠菜看起来
是美丽的?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想到
但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臧棣擅长于通过自我的消解,阿谀来将一首诗抽离既定的读者期待轨道,通过“我知道你会想到/但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让诗行彼此嬉闹、调侃,赋予诗歌以某种现代诗罕见的“趣味”。“你会想到”却不会提到,接续了先前的话语,“你”尚未将动机转化为行动力,更无法支撑起一个提问。而这种行动力的缺位,并非是行动力的前提性条件的搁浅,即“你”缺乏行动的必要生理条件,而在于“菠菜是美丽的”这一观念已经在日常生活照亮一切的强光中被俘获,菠菜的透明性使得人不可能再对它展开任何日常规训之外的评判与讨论。如同政治机制决定了公共空间内哪些声音作为话语被听见,哪些发声只是空间中存在的噪音,对于艺术领域来说也有一个艺术的审美体制,它决定了什么东西可以被感觉为艺术,而另一些不过是零乱的杂乱无章的痕迹,因为可感物的分配格局就是一种体制的架构。[5]在臧棣的这首诗中,他注意到了菠菜的审美属性在日常生活的架构中,长期作为一种不可被感知的事物而存在,菠菜的美丽被日常惯性的效力所完全遮蔽。沿着这个思路,我们继续向下阅读:

我冲洗菠菜时感到
它们碧绿的质量摸上去
就像是我和植物的孩子。
如此,菠菜回答了
我们怎样才能在我们的生活中
看见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


  在臧棣这里,“碧绿的质量”头一次被发现,这种发现必然是双向的。菠菜不能感受到自身的“碧绿的质量”,它必须经由他者的差异,在感官与身体的联动运作下才能够发生这一属性;“我”冲洗菠菜时同样因为身体与身体的相互摩擦,感官与感官的契合而辨识出菠菜的隐藏属性。“看见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存在的天使的问题”中的天使,也因此并非凭空诞生,当菠菜的实用属性被剥离,审美感官被重新分配,“天使”也就自然地从实用性的背面浮现。
  倘若这首诗在这里结束,依旧具备很高的完成度。只是看似这首诗进行了成功的审美感官的发现与争夺,实际上仍深陷于语言的象征体系而不能落地为一种具有普泛意义的社会话语实践,“我”反复提及的“日常生活”也并未作为一种具体而富有效力的力量出现。

菠菜的美丽是脆弱的
当我们面对一个只有50平方米的
标准的空间时,鲜明的菠菜
是最脆弱的政治。表面上,
它们有些零乱,不易清理;
它们的美丽也可以说
是由烦琐的力量来维持的;
而它们的营养纠正了
它们的价格,不左也不右。


  最后几行诗内,臧棣将写作场地从被语言曲折回旋的内部转移至现实的表层,尽管对先前的尝试有所消解,但诗歌向语言危险风景的封闭或许正是它重新向现实敞开的契机。臧棣所努力试图析离的“菠菜的美丽”,遭遇九十年代现实生活的局促、繁琐、焦虑时,也常常呈现出纯粹美学承载力的孱弱。“50平方米”大抵是私密生活场景的外围,菠菜“美丽”的表征在实际操作层面则可能意味着“零乱”和“不易清理”的“烦琐的力量”。当生活空间的狭窄、工作的紧张与“你”和“我”的拌嘴叠加时,抵达菠菜的实用性不仅需要消解作为审美的“美丽的菠菜”,而且还需要对它去除根须,挑出发黄的菜叶并反复刷洗,菠菜的美丽落地到肉体劳作层面上往往只是困扰的根源,菠菜方才显现的“鲜明”因此作为“脆弱的政治”而被现实一触即碎。叙述于是回到价格与营养这两个古老的话题,营养和价格所象征的实用性固然次于“菠菜的美丽”,却能够冲破语言的藩篱而扎根于日常空洞、单调,也往往充满人的生存痕迹与阐释活力的内壁。作为一个审美主义者的“我”虽可以在交互辩论中驱使“菠菜的美丽”从它的日常实用性中浮现,但臧棣注意到了“它们的美丽也可以说/是由烦琐的力量来维持的”,从而将相抵的叙述处理为充盈阐释与实践可能性的问题,语言内在的运转最终妥帖于日常体验的震荡。
  因而,这首诗真正关键的地方不是菠菜本身,而是以菠菜为中介,构筑起一套内在充满矛盾、裂痕,却也因此能够真正让个体日常相对独立于历史趋势的写作方法论——既不会顺服于历史的惯性运转,也避免了倘若放任写作沦为静态的景观,则消解了写作难度的同时,也将审美人格的健全无限搁置下去,使得因探入现实肌理而滋生的写作伦理上的警惕与审美陌生化体验,最终被生活再次回收。臧棣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视野装置,不是如何从生活中发现隐蔽的天使(有太多优秀的同行已经在语言内部完成了这个使命),而是在发现了天使后,怎样将天使带回日常,带回写作。


注释
[1]罗吉·福勒:《现代西方文学批评术语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13页;
[2]张桃洲.日常生活的政治——从臧棣的《菠菜》看中国20世纪90年代诗歌趋向[J].广西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36(06):22-26;
[3]转引自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页;
[4]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75页;
[5]雅克·朗西埃:《美学中的不满》,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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