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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柳宗宣:诗八首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07-15  

柳宗宣:诗八首




办公室与芭蕉

这一生你使用过多少间办公室
这南北迁徙最后的办公室
芭蕉临窗,长形叶片的
鲜绿光洁;雨滴栖停其间
一个人的游走;偶然的邂逅
这窗前芭蕉(窗帘被挪移)
风雨中芭蕉的淅沥,飘摇
映衬你伏案的身影。芭蕉
分绿到独立的空间
你在它过滤后的静宁
和清凉里。室内的阴翳
荧光灯也不打开;诗书
被安插在书柜一角;芭蕉叶柄
影印于书脊。办公室和芭蕉
就是一体。叶片紧邻窗牖
果实藏匿其中。浮生使用
过的办公室,消逝又重现
潦草的浮尘散落的身心分离的
离开一间间控制你的办公室
在最后的校园,钟声和斜阳
平敷过来,经过绿叶芭蕉
到达岁月时空的圆满或哀伤
芭蕉和办公室;世界与美
潇洒绿衣长;无风也飕飕
叶叶交叠的芭蕉在私语
和你在此观芭蕉的人就是同道
你们还能在一起,并排坐着说话
下午的阵雨拍打芭蕉
芭蕉不展。你们从此走离



站立在庭院的帕斯捷尔纳克

背景是他的三角形尖顶房子
棕红色。有悬楼。云杉白桦
将其环绕,高出了屋顶。这是他
说过的“朴素与舒适争论”的房子
他在前景;头戴鸭舌帽,露出
右耳的白发。铁锹插在田地
双手触扶把柄。他从二楼书房下来
从写作的纸面移开,翻挖草坪间
几小块菜地,作为休息的方式
如同他每日的散步;来访者突然
闯入栅栏,进入庭院的抓拍
一件硬袖高领衬衣双袖撸卷
两肘露出;院子没有残雪
部分翻松过的黑土在他的右侧
未挖掘的部分有杂草和树枝
一双漆皮的靴子(至今保持
在书房门口)画面显现夏日
对异国的访客柏林*说过
他多么喜爱在帕诺德尔金诺
乡间农舍度过夏日时光
而雪在毫无遮挡的花园横冲直撞
雪隐瞒了真情和某种罪恶
“一个阴影潜入庭院。”
他要藏起身来,像一个隐士
楼房高耸,如同瞭望台
围巾缠绕他的脖子,在庭院
忍不住叫喊:“我们在那儿庆祝
什么太平盛世啊!”相 隔30里的
俄罗斯着了火的,正在表演
安置在口腔的义齿使他的脸变形
这张阿拉伯人和他的马*
暗色忧郁富于表现力的家族式的脸
不安地面对镜头和访客
茫然的看着我们(你想告密么)
从山舍院落回到书房
猜测他的镜像表情;大公鸡
在你们的院子叫唤
(大公鸡就像警戒的哨兵
你们的担惊受怕的一生)
莫斯科。帕诺德尔金诺。南方
高加索。乌拉尔汇入庭院
进入他隐喻组合的时空体
天放晴时,突围的天空的喜庆
庭院充满欢畅;白色带弧形的
凸窗中的身影。他在俄语间
从自己的窗口朝外张望永恒
他热爱的火车站就在庭院附近
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姐妹*
常常顶着大风雪回到城里
认识国家独一无二的面容
乌云缝隙间的蓝天。烟囱
他体内的哈姆雷特被喂养
孤身一人。他站在他的庭院

*以赛亚-柏林俄国人,后移居英国,1945年回国曾到作家村访问过帕斯捷尔纳克。
*诗人茨维塔耶娃曾形容他看起来像阿拉伯人又像他的马。
*帕斯捷尔纳克喜爱的法国诗人魏尔曾写有:你的生活是你的姐妹。




花园道情境

夏日傍晚。一排酒巴门前
我们坐在两把塑料椅子上闲聊
面前的两瓶修道院黑啤
长一句短一句的
西北湖四周的楼群从湖水升起
滚动的玻璃幕墙秀出黄鹤楼
长江夜景;海关的钟楼
像多年前一样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满月从彩灯明灭的楼顶浮现
光亮为人间的灯焰削弱
不同于山岭之上的月
暗中被托举;云让它生出变化
男男女女从面前绕湖步行
如戏剧舞台上的演员
在我们恍惚酒意中出场
他们下巴的口罩没有完全摘除
有的系它在臂肘。一场疫情
还未解脱;次生的暗影还在
多少人生而不再相见
人们在网上相互撕脸拉黑
你是我愿意见到的人
一个游离者重返这里
你说你如杯中泡沫生灭在城里
新华大街。街面一个人没有除了你
120救护车子夜呜咽声穿过汉口
余震反响于山间共感的芭茅
在这里的我们不是原来的自己
一个个在体内死去,化成灰烬
与烟霾;平静地看着周围的情境
有时,我们长时间不语
AR技术灯光摸拟滚动的镰刀
和斧头。我们起身离开,突然
楼群的玻璃幕墙的灯光关闭
幻象消逝。西北湖水回返
夜的必要的晦暗与静寂

*花园道为汉口当代名胜。



6月10早晨过团风县但店镇
(为夏宏作)

夜雨打湿路面。几辆大货车
继续高速路夜间的行驶
至天亮。城中夏日的潮热在退却
仪表上气温的数字往下掉落
过团风但店,此地正是早市
街道两旁摆满地摊:马齿苋
带着露滴的南瓜藤;土鸡蛋拥挤
在竹篮;妇人坐在自家的菜蔬间
不会使用支付宝,我笑着到对面的
面馆扫码(转呈)。一个白胡子男人
拄着拐杖从冒着热气的面馆出门
和一个更老的老人握手寒暄
穿制服的男女在街道中间顾盼
(这里的人们早已摘除口罩)
老旧的小镇,居民世世代代
生活在此或周边。类似儿时
我和母亲步行前往的平原
浩子口;当然我走不进你的
童年。你父亲供职的医院已迁址
小镇当然在扩展。路口转弯处的
老桥头(怀旧的地标性建筑)
就让它残余在那里,成为废墟
这里散布残存的未被人为改写的
晒场与祠堂。节气或节日的节奏
女人在巴河弧形沙渚环绕间
浣洗,使用木质棒头捣衣
我逆着水流,在此转弯
回返修复性的怀旧山舍
每每路过会想到你。水牛吃草
在田地边缘;几只白鹭
有的停在牛脊;或成群飞起
朝向稻绿田野上的远空
忽然念及,今天是你父亲的祭日
老人的魂魄幻化成白鹭
在他过去生活工作过的地方
徘徊栖停



山中记游

接天山。海拔千余米
光祼的石头山。突兀无依傍
远处的矮山和道观河向它靠扰
登高。在一块巨大的飞天石上
顺着它瞭望山舍的方向
用相机潜望式长焦镜头
把隔着山坳的另一个山头的
你的庭院山舍拉缩入眼睛
身体融入登山的往来的游客
与之交错在下山的半腰处
登山服和帽子。手持竹拐杖
打听前面的山路还有多远
她们回答你从某地远道而来
热情全无遮隐和矜持
你们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把自己敞开;因为在旅途
离开了家门。孤单的孙子
和扎羊角辨的女孩途中相遇
拥有他的偶然的游伴
从家人的队列中脱离出来
儿童男女牵手走在前面
从杉树林投照过来的阳光
跟踪他们弹跳的运动鞋
你们许愿小朋友们以后能在一起
或成为夫妻(嘻笑着交换微信)
哦,来到路上就变了一个人
你们在自己的身体里登山
把另一个自我遗弃
你是你自己的旅行者与
另一自我告别和归来
——青海湖。高原的阳光
热烈明亮。夏日雪洒在日月山坡
和你们的T恤裙子。他脱下外套
给你穿上。分别时交换地址
他居住的城市就是远方
你在地图上标示一个记号
那年没有网络,无一次成相术
没有伊妹儿。你回到北京的租房
写信,寄去冲洗出来的合影
你说你想念那趟旅行
多少年过去了,他的面容模糊
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燕巢重现

从童年父母房子的堂屋梁上
江汉平原校园阳台一角
地安门筒子楼五楼过道边缘
长江边模拟湖水波纹的屋顶下
燕子。燕子飞回来了,细雨中
迎着微风飞鸣,勾勒山脊
起伏的曲线;敛翅滑入
它们的新巢。两只燕子
像多年前停在黑色电线上
这尾随我的燕子
把碎片时空连缀
形塑完整的皿形巢穴
山地开阔,足够它们蹁跹
生息。三年前,山舍初成
闻讯赶来,在山坳崖边水塘
划了几道弧形,留下它们的私语
(这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某日,它们在窗前翔舞啁啾
当我在书房重写燕子诗
回廊一角,物色筑巢
敷设泥丸。最后退让、放弃
两年后,它们又回返
挑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北面阳台的转弯处
地面遗落遗失的泥点
修修补补的,雨中衔泥
有时呆在新巢。两个头脑探出
观望夏日雨后的山岭
平躺如人体,呈现灰绿光



最后的书房

最后的书房。通过暗楼道
朝向它,那里的灯照未灭
橘黄的光从敞开的门倾泻
微弱灯光中桌面打开的书
早上翻过山脊的太阳光线
敷设书架的书脊:看不厌的
藏书编织的簇新图案
你在公鸡的叫声中落坐
桌前写下梦境中涌现的句子
最后的书房;心脏起脉器
维护身体的运转;守候在此
漫延到比邻的茶案和观影室
临窗书桌前抬头,视线延展
从层层松林通向山外的
山外的山;无人行走的山路
连结字里行间。一本书带出
一大摞书。一个少年从装有
连环画册的纸箱,到教师宿舍
床头的书架;三口之家中
单独的书房(书脊图案翻新)
一本诗书带着你出门远行
迁徙的藏书汇入最后的书房
妻子在楼下厨房;你在自己的
空间默坐独语;或电脑前
敲响键盘。一本隐藏的书
牵引你豋高(站在书架)
从体内取出多年前的一本书
相见如故人。室内乐
让这里洁净如祷告
你呼吸到的新鲜空气,来自
撕开塑封急切翻阅的书
穿过暗中的楼道,重现
静谧的神灵附体的时刻
写下属于自己的一行诗句
山岭奔涌,朝向头顶的屋脊
残余火焰的壁挂炉
往里投入木薪(你就是木柴)
这里有你的架梯你的床榻
便池。音响。习静的蒲垫
古琴长笛;隐身的友朋
和你的孤独。这是你的圣地
也是你的囚室;纪念馆或墓穴



大象出走

一群亚洲象。2021年4月16日
从西双版纳孟养子保护区冲出
一路向北;离走的冲动潜滋暗长
密谋由来已久;瞬间的决裂
背离,与湄公河澜沧江反向
曾经的故地,密林在退远
一团血肉在运行。 体内的天线
沿途收集到外在的信息
柔软的足和多功能的鼻子
目中无人类组织或政府
和暗器;现代的麻醉药
无知于冠状毒株。它们到达
哪里,何处会转变方向
随着情境和偶发的机缘
迁徙或逃离,目的不明确
不大正经闯入城市的斑马线上
更多的时候,摇晃在田地边缘
小镇、田野、桉树、芭蕉林后退
从身边感知某种不祥不测
地震频发。病毒侵入。保护区
人为种植的橡胶林令食物减少
出离不计代价,也不去计算
双腿运载笨拙身体转动天空
背井离乡,向着无以为家的方向
1999年3月5日,我背负五八六
台式电脑,开始自己的逃离
江汉平原和318国道
在退后。绿皮火车和我
追逐面前涌现的
一排排铁轨
和枕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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