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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东东:自反之诗——读梁小曼《系统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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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20-10-24  

陈东东:自反之诗——读梁小曼《系统故障》





系统故障

谈论这个之前能否
将你从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
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
处理器,它有时候妨碍你
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但有了它,我们能解决
生活上的基本问题
身体不太健康的时候
我们能够自行去医院
能够进行简单的贸易
购买日常生活用品
促进消费,并因此得到
某种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们怀着一颗愉快的心
去接近异性,安排约会
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
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
开始谈论前让我们

先升级这个处理器
面对浴室里的镜子
重影是代码的运行
你拥抱自己像拥抱
陌生人,你感觉不到
爱,也感觉不到欲望
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
谈论吧,爱是什么?
爱是一个人通向终极的必经之路
终极是什么?终极是神为你写的代码
如何爱一个人?帮助他抵达终极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统的修复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人每写一诗,就塑造(模铸抑或独创)一番诗之形貌,就以这翻新的形貌,又一次呈明诗为何物。不妨说,每一首诗也都是涉及诗本身的诗,每一首诗也都有指向诗本体的意见。并且,特别还有一种以诗言诗,以诗谈诗的论诗之诗……这在《诗经》里稍见端倪,杜甫开创性的《戏为六绝句》已成典型,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则为另一种典型……古汉语诗里,“论诗诗”是一大传统。翻译过来的诗里,亦多见论诗之诗,显著如古罗马贺拉斯的诗学著作《诗艺》,即一封诗体书信。美国麦克利许也有一首《诗艺》,上世纪80年代由赵毅衡译出,其“诗应当不置一词/好像飞鸟”,仿佛转述司空图,其“诗不应隐有所指/应当直接就是”,真像得了要领。另有几首论诗之诗(跟麦克利许那首一同见载于赵毅衡翻译的《美国现代诗选》),曾经更引人注目:华莱士·史蒂文斯的名篇《坛子轶事》,提示诗作为想象的实体,可“使得零乱的荒野/环绕”,组织新现实,获得新秩序;他的《论现代诗歌》指出:“诗必须活着,……它必须/搭一个新台……它必须/找到令人满意的东西……”;二战后出道的诗人路易斯·辛普森有一首《美国诗歌》,要求强化诗的功能——“不管它是什么,它必须有/一个胃,能够消化/橡皮、煤、铀、月亮和诗。”
  中国新诗的发生,很大程度上出于类似的要求。胡适的《文学篇(将归诗之二)》(《尝试集》第一编)也是论诗之诗,其中所谓“诗炉久灰冷,从此生新火”之“新火”,在他看来,“需人实地试验白话”(《尝试集》代序一)以燃起。新诗跟新的语言(白话/现代汉语)相互生发,二者基因里相同的试验性,带来相互抵牾、磨合、重启和重临——一百年来的新诗写作,尤其推卸不掉反复指认和确立新诗自我的任务,或许因为,如臧棣在他的论诗之诗《新诗的百年孤独》里所述,这种诗的写作往往处于“就像一把木勺在不粘锅里指挥/豌豆的不宣而战。/这些豌豆尽管圆润,饱满,/但还不是词语”的状况……从新诗以来的那些论诗之诗里,还可读到痖弦疑惑:“在我们贫瘠的餐桌上/热切地吮吸一根剔净了的骨头/——这最精巧的字句?”(《焚寄T·H》);多多设想:“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内心就是卧室”(《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张枣示意:“厨师因某个梦而发明了这个现实”(《厨师》)等等,不胜枚举,不一而足……论诗之诗历来多是具象式的,也是印象式的,着眼于辨格辨体,着手于比喻比附,谐趣不免执着,迂曲然而直观,一语道出,几乎能道破。诗以诗之写作反顾回应于诗,到了现当代,除了评议致敬,更多关乎诗的感受性及其批判,答辩乃至争辩诗与现实和自我的关系,在种种关系的变幻间试着重新命名设想,指认“什么是诗”。论诗之诗在新诗(它已经有了诸多别名或换代新名,比如现代汉诗,比如当代诗)语境里,也会以源于诸般变幻的现代敏感和冲动,去提示诗和诗人更甚于试验的挑战和冒险。
  梁小曼的《系统故障》写于2018年,标题关照这首诗结尾处多次询问“诗是什么”,每次都答复以相同的“诗是系统的故障……”显示这是关于诗的一首诗,一首新近加入论诗之诗行列的诗。“诗是系统的故障”拟定义句,却并非为诗下定义——去硬性限定某个名称术语概念,固非诗所擅长,更是诗之大忌;何况,诗从来就难以(无可)明确定义……诗在诗人们笔下的进展演化,永远会突破既有的诗之定义,令刻意定义诗如刻舟求剑;诗在诗人们笔下的进展演化,使得对诗的定义也唯有相应地进展演化,比如,从出现的每一首具体诗作里提取或许的独到新颖,扩张增值变动不居的诗之定义——这首诗结尾处的拟定义句并不想周全概说,那是个判断式隐喻,一个似是而非,近乎仿讽的逆向回拨,或一个反馈自诗的生存现状的最新消息;标题对之特为提示,大概也想告知,这正是这首诗的命意所在。也许,《系统故障》被写成了“诗”的一个别名,这个有点儿突兀的别名却造成阻隔,就像读到“故障”这个词,不免产生阻隔的感觉。而一定程度的阻隔,正可以推进阅读和探究。
  越过标题的阻隔,能看到它为这首诗打开的想象空间。“系统”一词是舶来品,音译自英语词“system”,追溯上去,这个词源自古希腊语。采取音译,大概汉语里原先未有词语可与之对等对应。实际上晚至上世纪80年代初,这个词(这个概念、思想和观点)才因钱学森的《论系统工程》一书首次进入汉语,有许多年,这个音译兼及译义的巧妙外来词都紧密联系着“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之类的科学理论。将带着科学文化背景的这个词用于诗的标题,像是在提醒:这会是来自另一个系统或自成其系统的一首诗——这倒响应了史蒂文斯“……它必须/搭一个新台……”之谓,也正好体现新诗“生新火”的意愿和“指挥/豌豆的不宣而战”的作为——这首诗跟众多诗篇的系统性区别,在语词方面就有些分明,比如,跟前面提及的一些论诗之诗大不相同。看上去,诸如“胃”以及需要关照的“心”,架在“诗炉”之“新火”上的“不粘锅”,“厨师”和“厨房”,“餐桌”、“卧室”、“荒野”、“坛子”、“木勺”、“豌豆”、“骨头”、“飞鸟”、“煤”、“铀”、“月亮”、“诗”……差不多来自一个相近的语词亲属关系网,形成诗在喻意、意象、象征、结构、效用方面的某种一致、类同和联动;《系统故障》却找来了另外制式的语词,或对一些语词做新的配置,新的声音由此出现……对于一首诗的确立,比诸思想或信念之类,声音显然更为重要。
  这首诗声音的发端之词,正好是列于诗题的第一个词。考察这几十年的汉语运用,会发现“系统”一词跟“体系”、“体制”、“组织”、“制度”、“装置”、“系列”、“等级”、“秩序”、“政治”、“社会”等等词语已经形成了亲密关联;它之于科学文化自是必备词,在近来人们谈论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生态变异、科幻宇宙等等高频话题时呈现为高频词;并且,这个词(利用汉语的特性)像是能够连缀起任何名词、动词甚至形容词……大概可以说,“系统”这个词(这个概念、思想和观点)很大程度上变异了我们所处的现实、我们的现实感受。那当然不止于语言现实及其感受的变异,那是真实情况的易貌和破质。随着电子网络时代的到来,数字技术已经在人的身体,在思维和精神层面建构其统治,电脑、电玩、网络、智能手机、智能机器人等等成为时代生活的器物表征,日常生活的必要设备;现在,一般而言,“系统”这个词,特别当“系统”和“故障”主谓搭档着一同出现——“故障”这个从日语进入现代汉语的语词,更多去扮演“系统”的附属词——早已成了熟语和俗语,通常情况下,立即会让人以为,那指的是一次或一种微机的危机。以《系统故障》标题的这首诗,也有意让读者这样去想象……不过,“系统故障”的隐喻、寓言和讽寓,不免要关涉“系统”一词可能关涉的各个方面;尤其当它是论诗之诗,却又首先呈现为歌德所谓的情境之诗。而它展开的情境,堪称特异和极端。

在谈论这个之前能否
将你从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


  诗开始于对一次“谈论”的预告,但谁在说话,将要“谈论”,跟谁“谈论”,并不能确定;“这个”何指,也还不知道。这些且暂搁,因为尚在“之前”,诗的情境正面临要紧的犹疑:“能否/将你从你身上解除……”。
  “你”之所指也并不清晰。“将你从你身上解除……”是个怪异的说法。“你”如为一体(一般而言),又怎样把内化的“你”从“你身上解除”?此句故意像个病句——准病句相应于标题“系统故障”,指涉病态?它让人推想,依据诗题,“你”重合附着于“你身上”,或许是微机里储存的自我人格身份信息,甚或属于电子人(cyborg)的那个“你”,起因于图灵测试的再现的身体(处在电子环境里,跟电脑屏幕一侧血肉之躯的表现的身体相对)……而跟“你”对举的“你身上”(“你”的自身),也许比“你”更具身体性。
  前两行语义语气的犹疑不确定,还在于断行处。“能否”和“就像”放在最后,并没有完足它们所在那一行的句子,从而造成节奏的悬崖,意义的悬揣,让人读起来会多加留意。第二行里,“解除”之后本当用一个逗号,使意义停顿节奏弛缓,但却告缺,故意让“就像”紧跟,又立即断行,增添关切,加快引出特别值得留意的第三行,一个可以深究的比方。
  “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那就是个“卸载”动作——它明示,“将你从你身上解除”正属于一个微机系统的操作——在如今的汉语里,“卸载”一词差不多尽归电脑、游戏机、智能手机等等电子产品所用了。“你”和“你”自身的关系因这个比方清晰起来;而用“马鞍”(器物形态)和“马”(生命形态)来比方同一个人称代词指称的“你”和“你”自身,意在指出那恰是电子人般的一体二态或二位一态,暗示了机器/人、人机交互交杂的情境……这正是这首情境之诗的情境场合。第三行的比方还不止于此,“马”和“马鞍”这两个历来为诗常用的意象,又将卸载动作跟这首诗指向诗本身的主题相关联——所以除了情境之诗,它更是论诗之诗——因为这比方互文对照布罗茨基的名诗《黑马》。
  很大程度上,《黑马》即一首论诗之诗,布罗茨基最后那句“它(马)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说出诗和诗人间能动的关系。桀骜不驯的马寻找它可能的骑手,英勇的骑手呼之欲出。骑手上马,恰是相反于“卸载”的“加载”动作。所以,“把马鞍从马身上拿下来”,几可读作《黑马》一诗的后传。布罗茨基花大量笔墨渲染的那匹马,代表诗的可能性和可能性的诗,张扬其生命力和独一无二;将会出现的它的骑手,亦须与之相般配的生命力和独一无二——马和骑手互相定义——它们属于传统的诗学形象,诗和诗人的传统标配。《系统故障》第三行的比方,则是这一标配的变形记——“马”身上的骑手成了一副“马鞍”,一个“马”的附加件;限制“马”的“马鞍”并无个性和生命力,使得“马”也好像不再独一无二,只是众多相似中的一匹,生命力被制服的一匹;不妨说,“马”也差不多变成了一副“马鞍”的附加件。这个比方里的“马”和“马鞍”的如此非能动关系——也互相定义——恰好说出了数字技术时代诗和诗人的危机状况。“将你从你身上……”这样的表述,在这一后传和变形记里得到了解释。借这个比方,这首诗叙述的情境,也成了关于诗(且不仅仅关于诗)的隐喻、寓言和讽寓。

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
处理器,它有时候妨碍你
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马”和“马鞍”的比方,其实已在说出何以要考虑“将你从你身上解除……”诗的第二句(四到六行)继续讲述这种考虑。诗的情境变得明了,而且触目——联系上下文,“自我”正该是比作“马鞍”的“你”自我(区分于“你”自身),被更震惊地指为“处理器”。于是,“将你从你身上解除”的卸载,就仿佛剥离身心的动作。这让人想象——以“处理器”这个词为据——“你”自我和“你”自身的状况或许类似于,比如,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经一些连接线控制着若干机械化的存在;但比之更甚,“自我”反而更是一件器物,一台机器,经一些连接线控制身体化的“你”自身……于是,“解除”如某某百科所说的“作为电脑系统的运算和控制核心,信息处理、程序运行的最终执行单元”的“处理器”/“自我”,实在是无比严重的事情,难怪要犹疑“能否”,举棋不定。
  从构词的字面到内涵,到形成的关系,“自我”都有其反身性。布罗茨基的“黑马”寻找“骑手”,何尝不是在寻找“自我”?——诗作为对诗人自我的陶炼,有待于诗人自我去创述,这便是“骑手”和“马”的反身性。但“自我”在此却是个“马鞍”,“是一种不太先进的/处理器”——那本该在“你身上”的“自我”,内化于“你”自身的“自我”,其反身性给予的,却只是经由“你”获得的“自我”“妨碍”——“它有时候妨碍你/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可看成由两个主谓宾句叠加并相互牵扯的此一兼语句的运用,的确恰切于“自我”/“处理器”跟“你”自身的这种关系。
  “先进”这个词不应该忽略。在现代汉语里,这个词早已颇具意识形态的专属色彩,用于“自我”和“处理器”,也许顺带要引人设想,那会是何种“运算和控制核心”;但在这首诗里,此端仅以这个词现出端倪,基本按下未表,然而已提示了在那个层面的隐喻、寓言和讽寓。抹去那种色彩,“先进”一词仍要分辨其两意——除了进化论意味的趋前赶新,这个词原本犹言“前辈”,不求甚解的话,读《论语·先进》之“先进于礼乐,野人也”,这个词还能跟“野蛮”扯上。依进化论观点,野蛮当然落后,对总要换代升级的“处理器”,前辈难免遭淘汰——而前辈更富经验,野蛮更富生命力,倒是更利于“骑手”——也许不意间,也许出于刻意,用“先进”这个词来衡鉴“自我”和“处理器”,就隐含了相反分裂的两种价值观;略作引申,这“处理器”是偏于依旧而“不太先进”,还是过于追新而“不太先进”?但无论如何,以此衡鉴“自我”,正如将“自我”视为“处理器”,都是在将“自我”器物和对象化——就像健身者器物和对象化自己身上的六块腹肌——于是,这首诗里,“处理器”不止是“自我”的喻体。
  标题和前六行形成人机交互交杂的微机语境,节奏的迟疑和语调的悬度,仿佛譬媲系统冗余卡顿运转不灵,喻示着“妨碍”。诗的说话者、“你”和“自我”,沉浸于如此的系统世界,且并非对这种被迫性沉浸没有自省;“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是指程序的进一步执行,还是要“解除”程序的执行?——不应该忽略的“先进”一词涉此二端。而在论诗之诗的层面上,“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又跟卡瓦菲斯的《第一级》互文,指向了对“诗的梯子”的进一步攀登。不过,到此,诗的叙述仍在“能否”的犹疑不决间——犹疑或许因为,“有时候”才会有所“妨碍”,“自我”/“处理器”并没有对“你”全无功用。

但有了它,我们能解决
生活上的基本问题
身体不太健康的时候
我们能够自行去医院
能够进行简单的贸易
购买日常生活用品
促进消费,并因此得到
某种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们怀着一颗愉快的心
去接近异性,安排约会
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
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


  “但”字承上转折,诗的叙述在这十二行里转向颇具场景化的空间,说起“它”(“自我”/“处理器”)有效的一面。这种场景化(情境)营造的现实感是一种拟真性,一种机器里的仿像现实——从一开始,这首诗的处境便是如此——它意图说出比现实更现实的深刻现实。“我们”出现了,“我们”是“它有时候妨碍”的那个“你”自身之换称——单数变复数,更显其相对于“自我”的身体性,也示意其并非个例,而是有类同,就像前面述及的“马”,不再独一无二。虽然这十二行也仍在“谈论这个之前”,但实际上,“谈论”从诗的第一行就已在进行,换用“我们”,则确定了“谈论”的说话者在“我们”中间,“谈论”发生在“我们”之间,或代表“我们”跟另一方“谈论”。转为第一人称,转入明确起来的复数间的发声,也让诗的语调和景象转移,更近就、在场和切身,这方便于“生活上的基本问题”。
  但是读上去,这方面的“谈论”却又故意不那么直截了当——诗在这里三次用了能愿动词加动词的句式:“……能解决……”“……能够自行去……”“……能够进行……”,一面提及“它”给予“我们”的能力,一面也意识到“它”给予“我们”的有限和制约,那种反身性的“妨碍”总是存在着。以这种句式,“谈论”的是一些不愉快和乏味的日常:“身体不太健康”、“自行去医院”、“简单的贸易”、“购买日常生活用品/促进消费”——其后讲到也许“愉快”的方面,则由两个“并”字开头的句子引出。“并因此得到”……“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表示那只是顺带、兼及。“并因此得到”,更有着以前面那些不愉快和乏味为代价才得到之意——换来“某种多巴胺”——而“我们怀着一颗愉快的心”,实为“我们能够怀着一颗愉快的心”(仍是能愿动词加动词)的省写,“怀着”有其前提,“心”(无论是否用“愉快”修饰)并不真的无条件属于“我们”,而只是换取的得益……诗句的说法是“那有益于/我们”,意指这是“它”令“我们”受益。在“心”的问题上,“我们”正属于被动。
  跟“系统”一样,“多巴胺”是个音译词,很少为诗所用的这个外来的汉语生词,意指(综合某某百科)大脑中含量丰富的一种分泌物,一种神经递质,它调控中枢神经系统的多种生理功能,有助于开心、兴奋、情欲等感觉状态。在这首诗的总体语境里,关乎大脑和神经系统的这个医学和生理学名词,很容易挪移归属于电脑微机系统,用来提喻或转喻,或径直在人机相连时帮助传递某些脉冲信息,就像人们已经从那种后脑勺插上芯片就幻入虚拟世界的电影里见过的——“我们”正是电子人再现的身体,特别当本为大脑中含量丰富的分泌物“多巴胺”,却须换取才能让“我们”“得到”,就更加强了对“我们”的这种印象。而“我们”“去接近异性,安排约会”,很可能只是程序运行的一个规定动作,模仿游戏,人工智能的学习项目,并没有出于真实本能的情感、欲望和生命冲动。足可印证的是,受“得到”的“多巴胺”刺激的这类动作、游戏或项目,“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延展向了“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序列号”,那串数字加字母,恰是辨识电子产品的自我身份信息之用;“复制”则让人想到批量生产,也会想到本雅明指出的原真性的丧失。
  在一派人机交互交杂的语境里突兀地跳出“神”这么个词来,好似要打破这种语境——却又在强化这种语境。不妨稍稍辨识这个词。在器物化的“自我”和作为其自身的“我们”的反身性关系里,“神”会否意指元神,即所谓灵魂?然而电子人可能有怎样的灵魂(像精神面貌的六块腹肌)?或许,“神”有其更高的意指——如果,“自我”和经此“处理器”处理的“我们”置身于微机系统之中,或在某个任天堂掌上游戏机里被驱使,那么可以设想,“神”大概意指那位操控者,其情形仿佛博尔赫斯在题为《棋》的一首诗里所写:“神移动棋手,后者移动棋子。/而在神之上,又有怎样的神设下了/这尘土,时间,睡梦与痛苦的布局”……这就添加了这首诗情境的圈层,乃至宇宙图景(不免是系统化的)。
  但镶嵌在“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这个句子里的“神”,未必有其生命能源的灵魂性,或让人玄想那无限的序列……读上去,这个句子有意模棱,安排着歧义:代词“它”所指代者要是跟这首诗前面的两个“它”相同,此句说的就是“我们”“为神”“复制”“自我”/“处理器”的“序列号”;考虑到万物皆由“神”造的观念(神也造出了神自己?),此句亦可意会为“我们”“为神”“复制”“神”制定给“我们”(自身)的“序列号”;乃至“我们”“为神”“复制”“神”的“序列号”。后两种理解,基于通常用作事物、器物代词的“它”,在此用作了“神”的指代词——这大概表示,“神”亦不过是“神”的,甚至是“我们”的产品。无论哪一种读法,“神”都坠入其中,缠绕进系统的纠葛,成为系统的另名;而这个可以从几个方向去读的句子之所述,似要超脱出“我们”“生活上的基本问题”,却刚好归结了“基本问题”——“自我”,“我们”,以及“神”,都只是可以系统地“复制”“序列号”的产品……
  它前面那行“并在酒精适度的作用下”之“酒精”一词,也曾给人欲突破“生活上的基本问题”之想象,但“适度”几乎立即搁浅了这一想象。要是仍去想象,那么“多巴胺”之外再加上“酒精”这样的兴奋剂,会让其后出现的那个“神”接近于“酒神”,而这又涉入了这首论诗之诗的主题。“酒神”历来被约等于“诗神”,“酒神”激发佑护近乎原始野蛮的狂欢和迷狂精神,常常约等于创造诗的奇异冲动和生命力——“我们”借助“多巴胺”和“酒精”,期望去抵达狂欢和迷狂的诗之境地,但“我们”“适度”去做的,却仅只是“复制”那些“序列号”——“酒神”暨“诗神”并不能刺激“我们”以至于无度,逾越那系统。
  无论愉快不愉快,诗行间罗列的“我们”“生活上的基本问题”,甚或“我们”的“神”,无非处于低端,庸常,俗囿和无奈的状况,而这可能皆因受制于系统的“自我”/“马鞍”/“处理器”。依照这首诗前面给出的词语代数方程式,要是“我们”跟“马”不能完全划等号,在比喻的结构里,也明确属于那个本体——互文对照的布罗茨基那匹黑马恰与“我们”相反,有着“从未上鞍的脊背”,有着“双眼白光一闪,像一道刺电”,那才是强劲超凡的诗的可能性,可能性的诗,寻找并要求着强有力的骑手……那么,诗开头那个“能否……解除”的犹疑至此可以不再犹疑;这十二行诗的“谈论”更让人察知,“自我”/“处理器”无能令“我们”自身“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

开始谈论前让我们
先升级这个处理器
面对浴室里的镜子
重影是代码的运行
你拥抱自己像拥抱
陌生人,你感觉不到
爱,也感觉不到欲望


  诗又回到“开始谈论前”的开头,对第一行稍作变奏,口吻和语调却大为不同了。祈使句“让我们/先升级这个处理器”似已毫无犹疑,愿望确定甚至坚决。不过那个“让”的祈请里仍有一种做不到主动,需要得到允准的意味;如将它读作自我鼓励的自我祈请,声调里也还是隐含了“我们”自身的难能。而祈请之事也已跨过“解除”、卸载,换成了“升级”——试想,由“我们”“解除”、卸载处理“我们”自身的“自我”/“处理器”,这在相互制约的反身性关系里有可能做到吗?回头再看诗的第一行断行处,用的是“能否”,而非“是否”,实在是刻意为之——微机系统里“解除”、卸载“处理器”是所谓非法和自杀式操作,可操作的当是将它“升级”。另外,细究起来,在这首诗的词语系统里,“解除”与“升级”,正关系到旋钮般的“先进”一词的两意。在那个状写“处理器”状况的状语里,“先进”蕴含的两种相反分裂的价值取向,既左右“解除”抑或“升级”,也使得这两个悖反的动作各自有两种悖反的目标——这倒让“解除”与“升级”两个词像是可以互指,能够互换……
  接下来几行,讲述“升级”“自我”“这个处理器”,同时那也在“升级”着系统——折射出来的,则是“我们”自身的情境——“浴室里的镜子”被找来用作折射的道具,它会呈现两个或更多的空间,其欲辨难辨的一重重真幻感,正跟“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相般配。比诗的前面一部分更具拟真性,这几行的讲述,展现了一个具体化且戏剧化的场景。读到这里,已能很明显看到这首诗的结构特点:它像一个从远处推近的镜头,一个从不确定朝“谈论这个”聚焦的剧本,细部会被越来越放大。“面对浴室里的镜子”,那正是自我映照、自我辨别、自我认识的场景,获得一种自我判断。无论“解除”还是“升级”“自我”/“处理器”,其动机之前提,少不了这种自我判断。
  所以,紧接着的判断句“重影是代码的运行”,既是镜中所见,亦是对所见的判断。这种判断句(仿定义句)前面已出现过一次:“自我是一种不太先进的/处理器”,其认识判断,也正关乎“自我”。这种判断句(仿定义句)在这首诗里同样起着结构性和节奏推进的作用,跟细部的越来越放大相协同,越往后越频密,抵及最后点题的那一句。
  “重影”让人想象镜中映像,很可能不止一面镜中的映像;“重影”也意指重复出现的同一种迹象,叠现的同一个东西,跟这首诗前面“复制它……”、“将你从你……”这样的叙述相照应,甚至也可能照应了“先进”一词的两意;这个词大概也涉及微机系统里的副本镜像之类……当然,“重影”更指向“我们”自身——系统里再现的身体形象之虚像(虚像的虚像)。“重影”的出现被判断为“代码的运行”,也就判断了“我们”自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之前的“处理器”、“序列号”、“马鞍”乃至“神”已经是证据——镜中“重影”作为“代码”(微机字符、信号、和指令)的译换或异写,把系统状况像投射上显示屏那样呈现出来;“重影”的呈现,恰又是微机系统给出的状况。
  “代码的运行”即一种语言的运行,“重影”可视为这种语言运行对“我们”自身的最新处理或命名——在此亦见论诗之诗的旨趣——“解除”抑或“升级”,都为了更新(“先进”)“自我”,获得新的处理或命名。颇为讲究的是,体现“重影是代码的运行”之场合,被设置在“浴室里……”。“浴室里”的一般步骤:“解除”,清洗,终获一个“升级”的新身体,正好拟喻了“升级这个处理器”的过程——诗何以将“解除”一词升级为“升级”,也因这“浴室”的设置而有所交待。
  “你拥抱自己像拥抱/陌生人”,便是“浴室里”“解除”/“升级”的景象之一。“我们”被重新拆分为“你”,在“镜子”的折射映照和“重影”间,“你”不止于一个“你”,同一个“你”也会是许多个“你”。跟这首诗前面人称代词的转换一样,“我们”和“你”在此转换也连带着场景和空间的转换,而又有视角和发声的变化——说话者或许是看到“你”在“浴室里”的某人(“我们”中的某人),但也可能正好是“浴室里”的“你”,对着“镜子”说话的“你”或“镜子”里对“你”说话的“你”。“你拥抱自己”,似乎相反于第二行“将你从你身上解除”,说出的恰是“解除”之后的“升级”。但在这个“升级”里,“你”却是还没有“自我”的“你”,“你”还只是“你”“自己”的“陌生人”,看上去“你”正在被“解除”,被清洗,清空,处在一个正待出品问世的临界点。这一景象还可参看数行前那句“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你拥抱自己像拥抱/陌生人”,那么“你”甚至都还没有属于自我身份信息的“序列号”。于是,“升级”在此仍然更像一种“解除”(“先进”的两意值得留意),或“解除”是“升级”的一个步骤;“你”回到了更为初始莫名的状态,显露出底色:“……你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欲望”(让人想到艾略特的诗句“我们是空心人……”)——而这恰是“我们”的关切,这首论诗之诗的关切——没有感觉,没有情感,没有生命力,缺失了诗动力学的关键要素……

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
谈论吧,爱是什么?
爱是一个人通向终极的必经之路
终极是什么?终极是神为你写的代码
如何爱一个人?帮助他抵达终极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统的修复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诗是什么?
诗是系统的故障……


  “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谈论吧”,又一个祈使句,又一次变奏诗的第一行。跟上次对第一行的变奏(“开始谈论前让我们……”)一样,它也将这首诗推进又一程。从开头犹疑于“能否”,省察“自我”/“处理器”及“我们”自身,到着手“解除”/“升级”“自我”/“处理器”,再到“这个时候”真正“开始/谈论”——由两个变奏第一行的诗句划开,这首诗的三个段落一目了然。而“这个时候,让我们开始/谈论吧”,又像在告知,从第一行“在谈论这个之前能否”开始的这首诗,到此才算正式开始,属于“谈论之前”的之前那些诗行,只是为了最后一跳的助跑。那么从第一行就在预告的“谈论这个”之一跳,是“运行更高难度的任务”吗?它又像是这才真正开始其“升级”,升向这首论诗之诗的重点。
  从远处推近的镜头在诗的最后这一段放大为一组问答,情境几乎没有了视觉化的场景,仅剩下声音——问句和作为回答的那些判断句越来越紧凑,加快节奏,给予迫切感,最后卡顿于同一个句子的单调重复——它明显模仿了图灵的模仿游戏(或曰问答游戏)——在设想跟不能确知的实体(机器或人)的问答中,这位计算机科学之父指出:如果不能区分机器和人类,那这个失败将证明:机器能思考,有了智能……这首诗最后的问答及于诗,设想未来(其实已经到来)的电子人时代“自我”/“处理器”如何处理诗,使得这些问答确像在“运行”比图灵模仿游戏“更高难度的任务”。这些问答也是“升级”和加载——仿佛于布罗茨基“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那样的努力——测试“我们”的新“自我”会否更“先进”……
  “爱是什么?”成了第一个考验。(也许)克服了“你感觉不到爱……”“我们”几乎回答正确:“爱是一个人通向终极的必经之路”。但更正确或更指出真相的,是回答“终极是什么?”:“终极是神为你写的代码”——就测验(游戏)而言,这却是不成功的回答,它暴露了“我们”作为电子人的命运必然。“神”出现在这个判断句里,其意指跟上一次出现在这首诗里并无二致,仍可读作系统的另名,视为系统之神或系统本身,令“终极”之于“你”更不可把握,又更是被设定的。对“终极”问题的这一回答,取消了“终极”之于“我们”自身的终极性,也顺带取消了前一个回答里“爱”的超越性。于是后一个问答——“如何爱一个人?帮助他抵达终极”——就有一种嘲弄的意味,补充着取消,意思说“爱”也不过是系统的赋予和设置……这一组三个问答形成缠绕和循环——循环恰是作为回答的这种拟定义句式判断句的一个特点,似乎不妨将主宾换位,倒过来读解;这种拟定义句式的判断句,之前已经出现过两次,连同这些回答,也都像是在譬媲系统的循环——游戏者并不能突围出去。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死亡是系统的修复”,这个从生命反面提出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更为残酷。副词“那么”给出的是一种表面让步转折,实则铤而走险的语气——既然刚才的问答未见成效,那就探底一试。这个问答收获的仍是循环,报告了系统控制的无所不在。它隔着十来行跟前面那句“为神复制它的序列号”形成照应,更加揭示了“我们”电子人生命(而不仅是身份)的无限复制性……而当“死亡”也已经不可能真正发生(这取消了生命的意义,乃至生命本身),诗的意义何在?诗又如何可能?“诗是什么?”之问成了孤注一掷,回答可想而知。得到的回答显然比设想的还要糟糕:“诗是系统的故障……”诗在系统里不可能达成。而故障尽管干扰系统,损伤系统,却一样并不能突围出去——故障也只是系统的一种状态(特异的状态),一个部分,一种构成,终于会被“死亡”“修复”……有意思的是,要是把最后这两个回答(它们同样是拟定义句式的判断句)倒过来读,会发现语义有不小的偏差,但说出了它们的另一层言外意,给出了另一种绝望:“系统的修复是死亡”;而“系统的故障是诗”,则认为系统的通常运行绝缘并阻碍诗——系统令诗发生了故障。
  关于诗的问题出现三次,得到三个一样的回答,表明“系统故障”正在发生。这首诗也就戛然而止,或不得不卡顿于此。诗最后的省略号却在说出又一个循环——系统面临“修复”,重启,返回这首诗开头的情境,显示这首诗也像个系统的循环,一个莫比乌斯圈那样的循环。
  在这种循环里,诗人的声音戴着面具。将诗中主体与经验自我分离切割,去自传性,去个性化,这对现当代诗而言已经是惯技。梁小曼这首《系统故障》,将这种惯技用到了电子人再现的身体,变形的声音扩展至一个正在进行时的未来,一个数字化系统无限操控我们的时代——于是,在很大程度上,这首关注已来之未来时代人类(如果电子人也属人类)精神命运的诗,发出的声音就更加非个人化,甚至可能刻意于非人化——听上去,它属于一个系统之声,又在对这个系统说话,其想象的发声者是一个(或许多个)无我,一个(或许多个)机器之我;这声音既非交流也不是独白,既非内在也不是虚设,而这个新型的诗的声音模仿拟真性,或拟真着拟真性,它说出的,仍像是一首情境之诗。
  关于情境之诗,歌德说过:“现实生活必须既提供诗的情境,又提供诗的材料。”接着歌德的说法,艾吕雅强调,“真正的诗应当反映现实世界,也应当反映我们的内心世界——那个我们幻想出来的变了样的世界,那个当我们瞪大眼睛看生活时在我们心中出现的真理。”《系统故障》将之推进到微机危机的世界,数字系统内化于“我们”的新的现实;而它瞪大眼睛看到的真理几乎是绝望——与这首诗的声音相始终的反讽语调,也正出于绝望。作为电子人的“我们”依傍于系统,对系统的疑虑、试探、挣扎与无力、无奈,被笼罩在这首诗整体的反讽语调之下。整首诗的进展,用这首诗的材料塑造的诗的情境,就像已经被读到的那样,大概是一些人机交互交杂间的角色,在系统内部可能的不得自主和妄想自主的状况。那是一些以信息样式而非实体化表现的也许的电子人身份,在以不具形的流态传递的计算机指令间的状况。
  所以,这首诗回避了颇能引起空间感的意象化方式(那种方式在梁小曼的另一些诗里多有运用),为呈现或显示抽象的非视觉化状况,它更多依靠句子和句式安排的故意。比如对开头第一句的两次变奏,越来越频密的拟定义句式判断句,由两个主谓宾句叠加相互牵扯的兼语句式,能愿动词加动词的句式,祈使句式,以及让人想起图灵测试的那组问答句……它们既对诗的整体起结构性作用,又提示语境情境里某种关系的样貌——一个特意选取的句式,其轮廓也像在出具语义……诗句连续推衍推动,不分节,从头至尾一贯(而又循环),则像在模仿所谓“代码的运行”;诗句节奏的平允、稍许异样的停顿或促迫、最后单调的反复、重复,也有着同样的规拟之意。
  那种镜头从远处推近的结构方式虽然不依赖意象,意象仍不可或缺,由句子带动,在这首诗的上下文之间被去除其因袭性,改换蕴意的制式,起着针对这首诗的特殊效用。比如“镜子”意象之于电脑显示屏,“浴室”意象之于取消、卸载和更新、重启、升级,其表现性是从这首诗的微机情境和语境里分泌出来的,而非赋予。最特别也最重要的是“马鞍”和“马”的意象,经一个比方被重新再造,成为这首诗可以扳动的从一个层级到另一个层级的意义道岔。它在诗意间生成,又是刻意的嵌入,除了推进诗,更出示了这首诗的互文性或曰文本间性。
  实际上,每一首论诗之诗都有其互文性,它以关乎诗的言谈和将这些言谈呈现为诗,对照对话所有的诗;它诗意的产生,也离不开它对照对话的那些文本。首先让《系统故障》成为一首论诗之诗,让这首诗对于诗本身有所反观的,便是“马鞍”和“马”的比方,它互文于布罗茨基的《黑马》——从这首诗里,还可以读出包括卡瓦菲斯的论诗之诗《第一级》的诸多诗篇——这种互文将诗的焦点从诗中情境移向诗的处境,诗的主题也在这种互文间展开,直面系统交缠,技术介入,人类主体不再可能从数字管控挣脱开来的困局里诗的困局和难言。
  《系统故障》作为一首隐喻之诗,一首寓言之诗和一首讽寓之诗,还可以从多个层级对之展开解读,比如从自我关注、自我研究和企图揭露自我存在之本相的层面,从语言、科学和政治诗学的层面;但从那样的解读里,仍然会有一首论诗之诗被认出——这首诗首先,或终归是一首论诗之诗。除了互文性或曰文本间性,论诗之诗又会是指向或描述自身能力的诗,这种品质,很容易在诸如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史蒂文斯的《坛子轶事》、辛普森的《美国诗歌》等等论诗之诗里发现。然而跟那些论诗之诗并不一样,《系统故障》品质相类的声音却不是建设性的,宣导式的,而是疑虑和迷惑,甚至沉痛(被反讽削减或加剧),尽管它也奋力去突围。就像“马鞍”和“马”的比方跟布罗茨基《黑马》的反对,《系统故障》跟过去许多诗歌文本的互文关系也多反向——这大概因为其仿真于想象的电子人发声;这也让人意识到,诗人和诗的际遇,已经隔世般改天换地。前面已经提及,瞥一眼《系统故障》的词汇表,亦可见其诗意的大相径庭:“处理器”、“多巴胺”、“复制……序列号”、“代码的运行”、“系统的修复”、“系统的故障”……那是另一系统之词和另一番现实,借用辛普森几十年前针对美国诗歌之所言,诗人须为它们发明一个更有效的“胃”——《系统故障》企图“升级”“不太先进的”“自我”/“处理器”,实在有着一致的用意——然而这必定还要艰难,在本真与仿真、人类的目标与技术的目标混同,无从划清界线的时期。要是考察新诗历来的处境,这种新情况,大概也更为(或最为)极端——这首诗深深地卷入一种自反,就像它在诗中处理“自我”的反身性那样,对其自身不断追问、质询和质疑,也正体现出这种极端。《系统故障》将诗的困境和可能的对策(建构的,解构的)作为这首诗的叙述,它结构的循环,也成为其反观自身及自身来历的内向性循环的形式特点。于是它明显具有了“元”写作的性质,记录自身的感受和如何得以感受;它沉浸其中的同时也超脱其外,有一种体验之上的自我评判或非关自我的评判。而其“元”写作的态度似乎是戏仿的,确切说是自我的戏仿——既为戏仿的对象又恰好是戏仿者,那么,绝望之外,它会否提供改写、再写、重新建构和解构的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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