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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万籁俱寂的负担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20-10-23  

木朵:万籁俱寂的负担




众蛰各潜骇
  ——陶渊明

微疏的的萤
  ——李商隐

雨师旷厥官
  ——苏轼

他年金匮如收采
  ——龚自珍

真理是一种记忆,它,就在它发生的地方,遗忘自己并注定自己,作为历史的开放和编年时间的主题。
  ——吉奥乔·阿甘本

几个弱智儿在圣伊梅隐修院的花园里听着格里高利圣咏。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听进去。他们就是等着弥撒结束,好看到某某男爵夫人坐着轮椅从这里经过。
  ——让·波德里亚





春夜喜雨
杜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晓看”的应用,应是这首诗的一个亮点。它既可以是对翌日初升、夜雨乍歇之际的预期,到以后的某个时候去看,会如何如何,又可以理解为在写作之前,他确实经历了两个时刻的对照,推迟了对江船灯火独明带给观看者的心灵触动,等到早上看遍雨后花枝之后,再续前缘(也即他比这首诗的读者多了一次晓看/校勘的机会,晓看在前,追忆听雨的场景在后,而读者已经不可避免地置入听雨-晓看这种先后关系之中)。但不少读者会反对非得看个究竟才落笔生花的做法,诗人完全有理由凭着以往的阅历来安排一枝花在诗情中的演出目录,简言之,在诗的稍后位置提及“晓看”,无非是想赢得一个明确的因果关系的支援,为寓意的八连环完成最后一次锤击,不必斤斤计较于作者对待写与看的关系是否诚实。
  晓看,也是一种继后的希望所在,是对生活伦理反复有常、天地有恒心的一种信赖。当天夜里的所思所想,各种盘算,各种值守与翘盼,仅仅是观照自身,在自身的幅度中看个究竟,总有那么一些差强人意,不如增加一个后援机会,撒出一缕曙光,将人所共知的黎明时刻的一个重点提取出来,作为一个必要的落脚点,就像一个晚上的雨量以及散播的动情故事统统注入了这样一个关键漏点/泪点。这也是诗人对未来读者的一次邀请,一起来吧!品评当夜发生的雨势,确实值得给一个好评,或可说,晓看之际是一个公共领域的建设,摆明了人类情感共同体的脉络及可信度之后,仿佛才好回头张望雨夜中的那个好人如何与好雨融为一体。
  晓看,确实也是一个增量,是对夜里看了又看之后的最后一看,是一种煞尾式的、殿后似的、押宝一般的了看,是一个了结,是一种普遍的看,是一种细推物理的看,不一定真的在第二天早上走到湿漉漉的花瓣前,看个明白。这样一种看的经验,早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是没有等到看最终转化为终极一看的礼物性的内涵。夜里其实也看得很明白,但太过于个人化的真实存在,使得这样一种看法充其量也只是一种转述中的他人的关照。信也好,不信也好,两可的摇摆不定,读者对于夜间的风土人情如何达成审美共识极可能没有饱满的热忱,于是,召唤他们来到拂晓时刻,在看的公共经验中共同签名,哪怕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读者也会应邀而至。在晓看这一点上,大家很容易达成共识,也正是诗人对这一共识的了然于心,促使这首诗百转千回之后要奔向这样一个容易达成的共识目的地。的确,诗人认定了一个代所有同胞了看红湿处的义务,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礼仪清册。显然他也自信能胜任这一代劳工作。
  晓看之处不是残花败柳,不是险滩沉舟的悲剧,也不是泥泞的兄弟狼狈不堪地迟到,而是温良地将晓看的程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至少花瓣没有坠落,人们当然懂得,这是好雨的一番情意。况且,诗人的开场白早已将这样一场夜雨从雨的万千形态中抽取出来,定格于一式,所以说,晓看的对象设计其实是要吻合好雨的品质,不想增加感觉上的混淆,这的确有赖于花枝招展的倾情配合,雨的重量不多也不少,刚刚好依附在估算好了的物理世界的平衡感中。他可不想将个人的夜间见闻过渡到晓看的公共频道之际显得唐突失礼。晓看之所在、之选择,的确有好多机缘,但这一次诗人赐福与红花朵朵,无非是替人们高兴过活,切实履行一个诗歌义工报答民众的言说义务。
  在夜间风雨和流水落花之间存在的内在关联,是一种历史化了的审美意识。从生活经验中抽取出来的、显得干净纯粹的一幅图画,它严丝合缝地对应着情感屏风的尺度需要。事后,我们紧盯“晓看”出现的诗中位置,会有其他的替代方案,使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睁眼看到城镇其他玄机吗?我们和作者一样丧失了最佳时机,在那一连串眼前景物的序列中,“晓看”越来越像必不可少的令人愉悦的一步,如果这首诗的主题必须涉及高尚情趣三步并作一步的逾越,在“黑-明”的辩证法之余,这首诗几乎不可避免会迎来自己的黎明。
  雨之姣好或美好,并不是它作为天外来客的必然属性。的确,要对一场春雨进行主观的评判,难免会得到一个好雨的结论,总会有人得出这样的结论。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得到这样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必然存在,但与之相反的持论,也有存在的合理性,恶雨也是一种常见现象,但在诗思的地平线上首先不存在好恶之分。此时此地,唯有一场及时雨,这的确是一个恰逢其时的人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时机。就是一个带来天地苍茫的、乾坤一线间的时间感,同时又消磨时间流逝感的下雨的时刻,人在雨中,帘外雨潺潺,雨垂直于人的视野之中,彼此选择对方作为看的对象。也许是久旱逢甘霖,也许是好事成双时预感到的一切都是嘉宾,诗人心情大好之际,肯定能细腻感受到这样一场美好的心灵图景,正从白昼滑入不可避免的黑夜之中。雨萌生于一个前兆时刻,一个朴实性/普适性结论得出的时刻,一个心灵事件发生的时刻,总而言之,是一个慎重对待一场骤雨的时刻,雨毫不迟疑地成为诗的主题的时刻。
  不断遗落人间的天外来语,以雨的形式,流失于人间,当它被意识到是一场好雨之际,雨应当庆幸于它知人善任:在正确的时候,找到了正确的人,于是它洒落人间的信息,就在一个好字上攒足了底气,铆足了干劲,于是,它的确像极了天赐好运,或是一件了不起的礼物送与知道其本色的每一个人。它会在春天准时出现,这样一种必然的经验本身没有什么令人惊艳之处,甚至说一个人大谈好雨的及时性,也不见得能引起天下人太多的共鸣,雨,太常见了,好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说,来得正是时候。好雨的肯定,所谓好的言之凿凿,才足以映照出好人的矗立彷徨。雨的好处,既不是经济色彩上的再添一笔,也不是庙堂之上的忧国忧民的分量减轻,也不是一对打算挖沟取水的农家父子的意外之喜,雨在这里,强调的就是它发生在一个适当的时刻,是对时间意识的一次润饰,也是人们对雨之遗落的千万次恩情之反思。
  有那么一个湿润的地方,并不需要一次具体的抵达与查看,仅仅是一种人性的经验就足矣。推断其存在,人不必在具体的花瓣前摇曳于多姿多彩之中,只需明了人具备一种融洽于好看的花丛之中的可能性,就心满意足了。更迫切的是,人要从当事人局限中摆脱出来,省察外在事物同样可以成为一个知情人角色的可能性。譬如,好雨就是一个了不起的知情人。好雨的人性化或拟人化实际上强调了对于“知”的重要性,或者说,知音学弥漫在好雨所洒落的具体时空之中。要设计出好雨的一个人性时刻或者形象,其实有一定困难。但赋予它一种知情权之后,就能够独立闯荡,成为时间的见证人和审判员。
  诗人并不打算以一个当事人的角色开启自己的健谈进程。从一开始,他就精打细算于如何设计出一场及时雨的形象。他没有将自己品咂好雨的进度娓娓道来,而是直爽地断定这就是一场好雨。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排好雨这样一个笼统的形象闪亮登场?首当其冲的就是,好雨如何切入到一个具体的时空之中?它和一个乍看上去同样笼统的时空或人间如何建立起一种稳妥的句法结构上的联系?于是,考验着诗人如何赋能予雨,开发出雨的某种知性色彩,就显得迫在眉睫。
  于是好雨乃天地自然而深沉者,不因为人的感觉范畴中的好坏之分而择时而来。它的出现浑然天成,是一个自我主导的主体。人的感觉划分跟它没有因果关系。人与好雨的相逢是一次全然的凑巧,诗人完全可以把自己所获悉的事情和情感忘怀,退而求其次,站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倾听好雨这样一个具备自我意识的主体如何阐述它的知情权。的确,人的意识不会因为黯淡而无光,恰恰因为人退居次席,让出一番天地,好雨的舞台才无比宽广,有鉴于此,人完善地成为了一个观赏者、领悟者,从而受益于好雨的启蒙。
  不论是毛毛细雨,还是狂风暴雨,雨皆为好雨,因为它知道了自身与天地的必然联系,与人的对等性。也许,一开始,它要与人的敏锐感觉争个高下,但是,久而久之,在诗的开端,它能意识到自己和知情人是一样的隐现对等地矗立在诗或人间的黎明地带。解决好了好雨与人的平等关系这一层纠葛之后,就可以妥善地将人的感觉和雨的感觉巧妙区分,区分之后,又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诗人既是好雨的品鉴者,又是得其滋润的受益人,而且,慢慢地,试着能够同病相怜地体验到好雨的到来也历经沧桑,它的发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的选择也是严苛而仁慈的。
  天地之间有好雨,就像人有好运一样,一个人有时候是知道得明明白白,有时候却毫不知情。好雨甚至可以理解为是人去获得自我认知的一张试纸。倘若我们无法理解到一场春雨的时效性和仁慈,就无法激发自身的潜能。于是,诗人挣脱出那个不自知的自我形象,代言似的向其他人宣告这是一个知情者的黎明时刻。他有必要强烈地告诉浑然不觉的大众,这的的确确是一场好雨。这种好,不但是它本身的天然本性,还在于巧施与人的功效,更在于它能够和人的语言最奇妙的效果产生和谐的关联。简言之,人能够在明媚而深刻的语言中谈论一场好雨,这是需要验证的。自然界好雨的发生已经完成,然而,在语言中同等品质的生存考验才刚刚开始。这种基于好雨中的兴奋劲就是诗人自我赋予的敢于去操持语言的使命。于是,好雨命令诗人进来。这副担子变成了诗人能力好坏的考察。
  无知于一人,这就是诗人已经看清了的自身处境。正是了解到自身的鲜为人知,他才同步意识到时节的不为人知性。进而,推己及雨,触及到雨的不为人知性。多少年了,多少个春天,直到现在,好雨才被人所洞察,所喜爱。而诗人是带着全部的人的某种愧疚感来迎接三重无知局面的改观。这当然算得上是一件幸事,值得庆贺和欢欣。无知于人的诗人,无知于人的时节,无知于人的好雨,恰在好雨知时节这一瞬间得到了解决。知与不知,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空荡荡的、不被人知觉的时节,现在,有了双重知音。首先是普降甘霖,然后是雨中漫步的那个人。看起来,好雨和时节之间的关联仅凭一个知字就消弭了隔膜。但实际上,这二者之间心灵距离仿若遥隔千里。一个令人豪情万丈的知字道出了世态炎凉。知情人了不起啊,终于成为天地万物皆有灵的见证人和代言人。
  发生学其实也是一种仿生学。好雨的发生,说到底是一种良缘,仍然属于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合四为一的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良性状态。当各自的知情权达到一种均衡状态,事物就展示出柔情的一面,人的精神世界就坦然了,他能够从事物所仿照的人的世界观中看到一个优雅的自我形象。为此,他当然感激好雨作为一个媒介弹射回来的这份精神馈赠。于是,在雨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上,存在一种怡人的可替代性。比如,最终能够立在那儿的只有诗。好诗知时节——将成为最得意的注脚。诗的发生,才是紧随着美好事物美好感觉而来的关键一环,浸透了好雨的盛情和发生学的精义。诗,抖擞精神,普照大地。
  好雨是不证自明的。但是,在诗的力量推动下,要成为一个自证的过程,一个进度,一个流程。可见,得到好雨这一个结论并非刹那间的感悟,而是递转过程中一个上等的敏思状况。换言之,好雨这一个评判结论,渲染了周边事物同等程度(也即“同好”)的可能性,并促使诗人尽可能地调动起周边事物,试验一场精致的对话。好雨不是孤立地遗存于世的,因为在漫天好雨之中,还有一个好人,还有一双好眼睛,还有一副好心情。好的推波助澜,好的推己及物,好的可传递性,好的可替代性,尽收眼底。
  在好雨的层面上,接下来要发生的逻辑推理和情感铺垫,与在好诗的层次上随之而来的句法结构和文法结构的组成要有妥帖的平行效果,既能使人人看到好雨的感同身受、在场性、必要的共鸣,又要使读者理解到仅仅是一场不可重来的好雨还不够,还得在字面上将雨之豪情、好意妥帖地保护起来,凝固在字里行间,成为永世的豪言壮语,才能最终达成夙愿,才能好得让所有人放心。一开始,好雨是从一种普遍的甚至终极的意识中被提取出来,作为人安身立命于天地之间的一个明证,作为人能成为万物知音的一张凭条。看起来,好雨已经淅淅沥沥地维持其降落的姿势已经一段时间了,甚至可以说,它因为与春天这种模棱两可的时间名词的相遇,使得它的意义变得较为空洞。它足足下了一个春季,或者说,它降落的姿态被春天的形象所虹吸而变成不由自主的一个客体。唯有那孪生姐妹般的夜风,慷慨激昂带来了共同的转机。这个转机既是落实好雨自证其好的后续步骤,也是诗意的芳踪需要的一块沃土。
  雨的普适之好,因太多的宽泛得难以统一的好感而险些削弱了自身的独特性。幸好,夜风的出现调整了好奇的关键,从而,协助好雨理顺了自己独闯人间的夙愿。现在,表面上看,它是大风之后的一个跟随者,但作为一个有能力对风呼之即来的主宰者,它的确摆脱了那种天外来客的笼统而傲慢的习性,适时落到人间的实处显得更近人情。于是,凭栏人也不难发现它的的确确在滋润一个独特夜晚的自然万物。同样宽泛的夜晚压抑得让人间几乎不得见个体的存在感。彼时彼地,既可以是大风的舞台,也可以是泥泞之路催人上进的主题勃发,但是,最终选择的是一场古来有之的雨水,免除了之前的风之招展与轻浮,又绕开了泥泞不堪的后果。雨的确刚刚好站在夜的舞台中间,成为得体的主角。经它之嘴咀嚼的台词,才是夜晚谢幕之前的最佳告白。雨的延时性效果,以及前呼后应的可扩展能力一起发威,使得它成为当夜理应受到歌咏的自然万物的代表,挺身而出,接受瞬间汇聚的所有致意。
  夜幕降临,风声雨声褪尽了作为声响的属性,而濒临于无声胜有声的绝境。从被动地作为人的听觉对应物,转化为敢于自主腾跃在天地之间的自觉行动者。诗人也不打算从声音这一属性中简易地赋能,而是力求在声音以外的所在索取动人心脾的共鸣。与其在动静之中找到情感的起伏有序,不如以品雨的名义纵论雨的无声无色的个中滋味。纵情于雨的无声无息之中,周旋在抛根问底于雨究竟带给人群怎样的实惠之途,便是雨静穆得纯然以视觉形象统领人的全部直觉的贤达。或可说,雨仅仅是以被听到的对象存在,仅仅是人的听觉对应物,会显得当事人过于自私,他难以拓展自己的利他主义思想。要从一种知性的表面涂抹中入木三分,确实需要诗人看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心。人务必在雨与其他事物之间建立起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恒在关联。一场夜雨的全部性命都攸关于人的了看之中。去看,成为今夜最强烈的律令。
  雨,历来的雨,大小不一的雨,有名无名的雨,通通将既有的声息融入当事人所拟定的无声之中。在雨的根部,是无声的利他主义主张在发育,全方位地服务于人间万物。乃至,人的立场也得到教化或纠正。这就是诗人从雨的有声有色与无声无息之间获得的馈赠。雨在生发一系列动作之后,终将赢取下一步下一刻,来到不留痕迹的那一步,来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刻,来到人进我退的那一步,来到无声直播的尊严与豪情的那一刻。雨,将不再是雨,而成为雨的赋予、雨的意义、雨的表象。雨声消弭了似的,但步入无声时刻的雨正是触及大地、落实了归宿的雨,跟漫天垂落的欢愉之雨,本是同根生,但已被诗人阻隔在不同的寰宇中。知性之雨曾最懂把握时机亮相,但随后它促使自身成为知足者,谦卑地隐没在万物的根基之内,已经完全可以不再言语,言无可言之际,戛然而止于人们张望的目光凝滞于大地的一刻。只有这种谦让的作风,才带来道德底线的铺设,从而在场的所有人有理由看到雨幕中的其他存在者,并组织出人间万物的伦理关系。
  无声,对于雨来说是一个自知之明的结果,是从知时节的发生学到润万物的伦理学整个进程一闪而过的同时性回访。就在刹那之间,完成了自我升华与自我教育,恰好与诗人的洞察力交融在从有到无(乃至无中生有)的格物致知的关键一点上。雨也无声,人也有沉默,双向默契,任由大地万物潜在生长。然而,受尽滋养的万物也没有发出狂喜的欢语,也没有感激之言,一概归入无声的进化/净化系统之中。雨,作为一个庞大无比的实体来说,它的无声效果是一种由实而虚的成功学讲义!至此,功德圆满似的。而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有可能由外而内对应自身孤立无助、独立彷徨的截然处境。人既要分担万物的喜悦,又要领受万籁俱寂的负担。这对于诗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无声不等于无言以对。默念大雨小雨的好处,才能在本无瓜葛的人间事务之中建立起由好雨穿针引线所编织的新型关系。这种改造好了的关系学是对白驹过隙般的、宝贵得不可多得的无言状况最妥善的保存。毕竟,无声是一个临时状况,要完好无缺保管下来,就需要诗人藉由文字发出声来,就像万物的代言人那样,吐露出唯有诗人才能准确告白的肺腑之言。
  雨,作为天外来客,与大地万物构建出一对多的单向联系。作为一个施与者/失语者,雨将自身以水分的形式托付给了大地万物,并隐隐约约地作为一个他者存在于此,将自知之明转化为为他者所知的理性之光。现在连雨脚也不见了,雨的形式感已经消除,对于万物来说,雨已经变成了水分,变成了生命之源,变成了一个平行的陪伴者而不是一个垂直的高迈者。这就是雨的一种必然归宿,落实于万物半封闭的形态之中,有可能开花结果,也有可能陷入永世的沉寂中。风雨的沙沙声已经混合在万籁俱寂之中,成为无声大系统中的不可分析的因素。既不能躺在有恩于他者的功劳簿上,也难觅自身晶莹通透的上佳形象,雨消失了,至此,只有关于雨的感觉尚在。
  无声,这几乎是仅存的关于雨的感觉,来自诗人的判断与捕捉,将这终极般的形象定格于最后的目击之中。对于万物来说,大恩不言谢,仍可聚首于寂寂无名之中,并因从此与雨在无声这一属性上达成一致,将雨纳入了万物的体系之中,而强烈感受到二者友谊地久天长。毕竟下一场雨又将如此这般循环出亘古不变的友谊。此刻,连驻足观察的诗人也一言不发,将自身的静默交付雨与物的混合系统之中,期待着共享同一份寂寞。无声,这也是一份诉求,要求大伙都关闭听觉系统,在亘古长夜之中,感受彼此的观点,确立各自在大地之上的地位。这本是一次磅礴无边的应急反应的收敛,将所有的杂音予以过滤,变成一个基点,在这里,再精妙的倾诉与答应都是多余的。从此,听,变得不再紧迫了,而看,就会从黑灯瞎火中顿生出许多名堂,并在这刚刚稳固的无声系统之中调拨出其他的角色,加以演绎除了听还有看的这一番功夫的了得。
  细雨作为一个变量,将天地之间的混沌状况归拢并重返无声的境界,使得诗人此前对雨的其他形态,譬如苦雨、冷雨、暴雨,尽数抛弃,独留一个纯粹形态,以便洗涤曾一度混乱不堪甚至污秽的尘寰。诗人的耳畔也不再响起干戈满地、烽火连绵、鬼哭狼嚎的声音,唯有世界凝聚在此刻逗留于此地的统一的纯粹时空。这样一个平和时刻了不得,几乎就要从每个人一眨眼的功夫中消遁。万物也以积极的姿态领受天外来客的赠予,并体验到诗人目光中的那倾慕之情。雨、人、物,都是他者(尤其是任何二者之间友情)的见证人。因为无声的背景迅速达成,统一归于三者精神的交集区域,此后,三者共用诗人的眼睛去看平和世界的真容,或可说,以此一平衡感去把握很可能再度混乱的世界峥嵘。这是一次悄然无声的使命的交换。雨和物已经交融,人也参与了这样一次精神贸易,并最终成为天地之间永恒感觉的载体,复述着那令人憧憬并已然兑现的一个奇景,并向此后的时光宣示着一个万物通达此理的纪元时刻。
  雨幕被无声之幕所替换。雨的不凡性、非物性也渐渐消弭,并以谦逊的姿态与万物共存于一时,并在人的视野里最终演练为万物的分子。好雨无声,这同时也成为做人的底线和榜样。万物的无声似乎是本真姿态,本来如此,本该如此,但诗人自信于他能听懂万物的欢呼和争鸣。无声,是去留之际的抉择,也是一种清空心底的律令,要求在场诸位将各自疲倦的哀叹也好,狂躁的牢骚也罢,一概去除,以好雨的名义归于无声的心灵砥砺的时刻。雨的物性恰在无声之中闪耀,而当事人感同身受地参与自我物化的进度,为自己成为无声一物,等同于一物而惊叹不已。从此,雨,更严格地说是水分,以微量元素的形式存留在人的感觉砝码之中,通过人的肉眼凡胎去重新测量人的不凡性的质量,去测试人间的美好氤氲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减损。澄明的世界升起来了,无声的银幕中一切都变得更好看了。落实于人的物性/悟性的发觉,这就是好雨的知人善任。人从无声之幕中获得了有名有实的馈赠,才是这首诗的主旨之一。可以说,这首诗是一个感恩者图报实践的报告。
  如果说这首诗分成了两个步骤来获取生活(雨的发生学已经泛化为具体的生活)的馈赠,先在夜雨正酣之际推窗看茫茫宇宙,找到寄情的落脚点,领教过了雨的千叮咛万嘱咐,后在接触到“花重”的第一印象之时重返夜间余音,将两个前后有别的时刻笼络在一起,这样做,会不会有损诗的浑然天成的性格(人的活动轨迹太够美学了),而且,在对花(有别于雨这个主题的次要因素)的观照、验明之时,会不会因花的多情而出现思路上的偏离?简言之,诗人非得用一个黎明时刻(第二时刻、后续步骤)来完成关键的一跃吗?能不能就在同一个晚上完成所有的自我说服和教育?难道万籁俱寂的那个镜框还不能装得下不证自明的理想国里所有的图画?雨所造成的结果(雨对人的宿愿的满足)几乎成为这首抒情诗摆脱不了的神思恍惚的方向,对雨这个对象能多大程度改造人的世界观,诗人念念不忘,并不餍足于一个共享的良宵。在吟咏一个漫无边际的对象时,除了追踪它的曼妙踪影,它在当时当地所处的时空位置之外,还得进行一次价值上的判断,要么它是有益的,要么它能催生一朵观念的奇葩,非此不可,要不然,雨又复归于无物之阵了。
  诗人赋予这场夜雨的情趣是喜庆的,他与雨互为知音,好雨知时节,当事人懂情趣:在一次雨的科普知识演讲中,他概述了好雨的关键表现,无需引入另一个人的心声,也不必阐明孰物受到了更丰厚的照顾。在雨的覆盖中,万物不露声色地接受了雨露均沾的伦理尺度,默认众生平等的生存法则。作为其中一个受益者,万物中的任何一员都来不及在浩瀚的雨夜之中沸腾出不羁的灵魂。万物喑哑,恭敬地让出了世界的中心舞台,任由雨浇筑着时间流淌过程中的似雨性根基。进而,大地上的每一个生命都能更妥善地理解无色无味的时间的造福能力。雨丝仅仅是天地之间无限时间的可见的琴弦。但认定我们趁此学到了咏雨的种种技巧,这一判断,还为时尚早。我们或可推断这场弥漫在诗句中的雨的形象介于暴雨与毛毛雨之间,既不摧枯拉朽,造成次日的花叶凋零,又不致草草收场,从叶尖上滑落了珍重的水滴,乃至花儿不懂得如何重谢夜雨的哺育与激情。
  无声之雨,几乎隐遁于无形,黑云、明火也只是雨的邻居的表情,唯有花儿的演出才把雨的前世今生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果这是一场恶雨,也许最坏的结果中会有凄婉的鸟鸣、浑浊的江水、恼人的泥泞,哪怕是花苞凋零也不能尽数恶雨的可悲可叹。为了进一步弄懂作者的态度,辨别他在处理雨这个题材时豪迈地走到了哪一步,我们还需要另外的几首诗,关于雨的几首诗,来领悟这里的风度:一首诗关于恶雨的名誉,一首诗涉及狂风骤雨掀起了宇宙的屋顶,一首诗同样致力于喜雨却另辟蹊径。最终,从好雨变成普遍的真理般的感受抵达结构谨严搭配协调的好诗这个层级,诗人才如释重负,没有辜负一场靓雨的盛情,这是无数个雨夜中的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即使所见之处黑灯瞎火,也不会耽误诗人即兴发挥的功夫。唯有成就了一首好诗,一个无名的雨夜才称得上永垂不朽。

202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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