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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牧斯:编织与构造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20-10-16  

牧斯:编织与构造




就像一种火焰包裹的石头
一层层排布在坑道里面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它们一一取出来
用冲击钻、洋镐、铁铲,然后用小斗车推出去
倒在被挖机包围的间山脚下。
同事老潘告诉他,这是火包石
他拿起一块比较脆,硬度也不是很高
但很接近火焰快要熄灭时的颜色
仿佛火焰的骨骼,有一点点冰冷
接近晚秋的味道。秋天的冲击钻随着他的学习
准确地对准它们的时间旋转,钻头转动的速度
搅动着光线产生一阵阵新鲜的韵律感
这是九月中旬一个快要消逝的间山的早晨。
  ——刘义《火包石》


  赤子写诗,从他的书页中;在东莞的某隅。那时他还偏爱古典与胡兰成,但有什么关系,这才是他的财富。这才是作为一个诗人的准备。又好故土人物、轶事,大概跟袁州有关的古今诗人,都要梳理一遍。记得他独爱郑谷。几次拿着他的小册子过来,我的意外是这么大的诗人竟是同乡。——神秘联系真的有,与刘义或刘义与他们的联系尤甚,这也体现在他的爱好与作品中。
  没去过他的书屋,应该比一般人多。痴是必须的,据说每年购书至少万元。袁州人文和风俗,绝对是个传承的线头。这些都不表,今天只聊他的诗。第一印象是,刘义的诗歌特重视语言,扑面而来,像满树繁花缠绕或精钢构件一样,他的情绪和想法融入了语言的最小单位。由于繁花般的编织,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在诗歌中的想法。可是不久,又回过神来将读者从语言的墙砖拉扯出来。所以,若不平心静气,坐下来,聆听他诗歌中的声音,会非常晕眩,中了语言的迷药一般迷糊。我个人觉得这还不是迷宫,而是语言的花环。他在处理一首诗时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而非常见的有感而发。这就涉及了如何作出选择的问题。记得,有很多诗人讨论过一首诗如何开头,说法各有千秋,也没有标准答案。我个人倾向于刘义的做法,尽可能多思考、多去揣摩语义的线头,毕竟,汉语的表达是多向的,即使是同一个语义,用不同语言表达出来也会有天壤之别,况且,自古就有雅言与俗语之分。于是,我觉得,诗歌中恰当地使用雅言,是本分之守。刘义的诗歌基本上都是反复琢磨,甚至是反复修改而成的,诗句中很难遇突发的句子。这不同受雇于灵感写作的抒情诗人,诸多可能性完全交付于未知的写作的过程,我想这是诗人成熟的标记之一。
  如果要概括刘义的诗歌的特点,我倾向于用“智性、思考、精心构造和醉心于技巧”这样的词,这也是我崇向的一个形象。尤其,他诗歌中的静谧——类似于沉默的氛围,是我们多数诗人缺乏的。犹如一位处子在等待汉语的舞蹈,而最终,如愿等来了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他的许多篇目是令人着迷的。如《火包石》与《教我手艺的一位师父》。这些都是有来源、出处和生活的诗篇。我偏爱有来源和出处的诗篇。不光有个人经历与经验,还有思考和追问。
  刘义的身份是烧水的锅炉工,且一干就是十多年。这算不上卑微或低贱,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甚至有点爱上这份工作了,他说他现在都带徒弟了,工闲时有更多时间可以看书。他写过很多自己边烧锅炉边看书的诗篇。《火包石》是其中一首,这显然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火包石是什么?我猜是没烧透且烧不透的煤干石,也就是说类似于煤但又不是煤,是煤炭中的谎言者与欺骗者,是愚石。但是它又能烧着,在煤的强大火力下被烧着烧透,火红得像金属。而刘义和他的工友们,就是剔除这样的冒牌货。这多么像写诗。刘义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将火包石当成一个隐喻又不全是隐喻,火包石是人,是命运,是性格,又不全是。在叙述中铺陈、想象,却克制,不浮夸,不去故意反衬和提升什么。火包石就是火包石。有隐隐的痛但不说出,有高明的偏头痛但在生活之列。健康的诗人并不总是在诉苦,更不是热情洋溢无底线地欢庆;健康的诗人应坦诚、真挚,无保留地说出,说出诗人的遇见、所感和立场。套用新晋诺贝尔奖诗人露易丝·格丽克说的话:“我甚至爱过几次,以我厌恶的人类方式。”这句话有逼问自己的意思,也回答了为什么不能像他人一样简单地无条件地热爱。或者在今天的社会里,要说一句“爱世界,爱这里的一切”并不容易,如果有人那么说很可能是虚妄的。刘义和露易丝·格丽克这样想是诚实的,也是大多数当下社会人的想法。
  顺着这个思路,去描摹和回应世间的一切,阐释和发现生活中呈现与毁灭,而不是仅仅抵毁所谓万恶的人性。诗人(作家 )并不是仅仅发现人性之恶就完事了。诗人(作家)并不是要享受人性共愤、人人讨伐人性之恶的快乐。——那固然是很多艺术家最喜欢做的事,但殊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其实也凸现了艺术家的另一种恶。
  这样的艺术之恶,狂欢了几百年。所以,如何在作品中平衡思考我们的现实世界是我们首要要做的真,换句话说,我们对与世界、与现实、与社会、与生活、与人生、与情感、与个人的境遇……与我们一切能感受到的,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我想刘义的《孤雁系列》作品,应是这方面有益的探讨。以我的理解,雁是群居动物,通常来说雁阵也是很美的,有无数诗人表达过这样的情境之美。孤雁,是否意味着某种独行?在诗歌上的独行、生活上的独行甚至是诗友中的独行?兼而有之一的可能性大。由他的想法,大概在袁州某水域,他感受到某种渺小与孤独,于是细细描写了一方情景:“菱形的波澜过后,是方形的波澜。”对环境的处理就是对主体的处理,是孤雁这一形象的所需要的。雁可以看作是他自己。波德莱尔和黑尔克在处理环境时很直接,他们将自己看作腐朽环境的发现者和揭露者,今天的当下诗人,大概没人敢这么振聋发聩,可能介于这两者之间,沉入它或从时代之心,嚼咬而出。“你再度偏离枝柯虚捕的岸/幽灵般闪烁的翅膀,遮蔽拱桥倒塌的半圆/延迟多年的白雾浸透着羽毛的影子。”这不是这样的发问?我知道,个人的生存环境永远是狭小的、逼仄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敢于刻画我们身边最小的颤抖。我们不可能受教每一位先知,或者先知对我们遗忘才需要我们去唤醒。“但每上一级,黑白的道德与世俗都在破碎。/又经过故人以灯芯草束做的衣冠冢/时间的转弯像真理的烟盒露出丝状的闪电/当告密者与受难者一起进入熔炉/毁灭与摧残被赋予同一的火焰。”不知这样的引用有没有夸大?
  不会像火包石吧?
  回到《火包石》。就火包石而言,以我的个人经验,这是一次从容的抒写。也就是说,写这首诗之前,作者内心是笃定的,基本想法与内容已然成形。因为这是他的生活。前五行为实景描写,风格上像元诗的写法,没有任何修饰与夸大,这样的语言显然是他近十年训练的果实。“同事老潘告诉他,这是火包石/他拿起一块比较脆,硬度也不是很高/但很接近火焰快要熄灭时的颜色/仿佛火焰的骨骼,有一点点冰冷/接近晚秋的味道。”这里像歌曲进入高亢的节奏,发现火包石像火焰的骨骼,这应是拒绝了想象的事实描写。甚至不是语言,或者是超越了语言的事实描写。事实即道德,事实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权威。我们很多诗人一直分不清什么是道德。道德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人伦之道。道德应是这个世界普适的原则/真理。就像仰面躺倒大地上的纯真、正直。道德是一种舒张、博大的存在。当诗歌有了这样的成份,句子中就不会有让人滞塞的尴尬之气,诗人也不会使用那些粉饰的句子。“秋天的冲击钻随着他的学习/准确地对准它们的时间旋转,钻头转动的速度/搅动着光线产生一阵阵新鲜的韵律感/这是九月中旬一个快要消逝的间山的早晨。”这几句应该涉及一首诗的结尾。结尾既有话语逻辑的讲究,也有使得诗句充分饱满的要求。也就是说,“这是九月中旬一个快要消逝的间山的早晨”,这样一个补语实际上有将诗句的砖墙缝抹上石灰的效果,严实棺定。
  刘义呈现的是一位安静的写者的形象,带着自我的口袋向万物敞开心扉,像一位圣徒走向万物深处,携带着信使的语言和笔。由于他足够勤奋,敢于向各种流派的诗歌学习,使得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假以时日,他将给我们编织出更多更加精美的诗歌花环与语言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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