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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雪青马:雨中的桃子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07-14  

雪青马:雨中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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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桃子

当我写下:桃子
雨中的桃子。它已经消失
文字成为一种追悼或追忆
比如桃子经由少女之手
逃离一场大雨
它们可能是一大竹筐,也
可能只有两只
两个娉婷少女的隐喻
带来并送走立夏的雨水
带来并送走雨水般的光阴
光阴深处的蔷薇献出一生的苦甜香
蕨类咀嚼着它们
如同咀嚼入夏的糍米饭
从市井到数步之遥的山林
桃子的消失事件正转移成
人世间越来越重的浓荫
当林中灯盏如鸟巢闪亮
金属栏杆上,氤氲的雨珠
比桃子消失的皮肤还要湿滑
(雪青马  2016.5.5 立夏)







雨中的桃子

当雪青马以“自然的神示”命名他的诗集时,这应该不是随意之举,这里可能涉及到他对自己写作的期许,他工作的目标。“自然的神示”让我们重新回想起西方人与上帝、自然之间的关系,但雪青马不是宗教时代从自然中寻找神迹的信徒,他也无需像斯宾诺莎那样,在神秘主义色彩的自然泛神论外衣下,为人的理性之光争取空间。他对自然的重视,也不是回到自然中的对现代文明的简单逃避。尽管一定程度上,这的确会让我们想起浪漫主义重新发现自然的诉求,这个自然不是被抽象化的自然,而是通过我们最真切的自我,去重新发现一个神奇、充满意义的世界,“给庸俗以美化了的意义、给平凡以神秘的面目、给熟知以未知的尊严、给有限以无限的外观”(诺瓦利斯)。
但是,雪青马没有把自我的世界置于现实世界之上,在个人、自然和当代生活三者之间,虽然自然中的感知被前置了,但他强调的不是自我世界的自足与自主,以及浪漫主义情感的无限扩张,而是通过对经验的把握,领会自身,从而进入一种更好的当代生活。这使他的诗保持着比浪漫主义更客观、开放和切实的一面。
《雨中的桃子》是这本诗集里的其中一首,这首诗很好体现了雪青马的写作诉求与特点,因此较有代表性。“雨中的桃子”具有很鲜明的形象,让人一下子想到黄绿中带着鲜红的桃子上,滴着晶莹的雨水,这株绿叶下结着果子的桃树,正立在大雨磅礴的青灰色天空下。但它的开头却是这样写到:

当我写下:桃子
雨中的桃子。它已经消失
文字成为一种追悼或追忆

这是一个非常富有意味的开始,它开始于桃子消失之后,它抹去了这种形象感:鲜亮的颜色,丰腴、多汁的肉质,下着大雨的周围世界,这些一下子都褪色了,进入了消逝者的晦暗不明中。显然感官感受和情感表现并不是诗人关注的中心,他要处理的是“追悼或追忆”,那里是融合了个人经验与历史传统的回声,是更为持久、是带着启示性的桃子。
然后在这种追忆中,出现了两位少女,用手从雨中采摘了它们,将它们放进了竹筐里。而这两位少女和桃子之间,构成了隐喻的关系,曾经鲜亮的桃子犹如青春正好的少女,时间雕琢着她们(它们),改变着她们(它们),她们(它们)是时间的不同形态,而“光阴深处的蔷薇献出一生的苦甜香”,这是渗透在每一个事物中的苦甜香。苦甜香,这是对所有曾经的生者的简洁抽象,仿佛万般滋味都在其中了。
无论桃子还是蔷薇,它们在时间中腐朽,最终成为蕨类的养分。也无论是市井还是山林,皆是如此,青春消散,生命逝去,也是自然,只是人的关切让它成了浓荫而已。诗的最后收得颇为巧妙:

当林中灯盏如鸟巢闪亮
金属栏杆上,氤氲的雨珠
比桃子消失的皮肤还要湿滑

林中灯盏和金属栏杆让当代气息生动起来,人工的东西和自然的东西相互交融在一起,形成比照。“氤氲的雨珠”则呼应了诗的题目和开头部分,也暗示了我们的生命只是更大的系统中的一部分。
通过层层推进与展开,这首诗完成了,并且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雨中的桃子通过这种“追忆”,实际上,就像宇文所安《追忆》一书那样,再次回顾了文学关于“不朽”的本体论焦虑,它在相似性的隐喻之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模型,就像斯蒂文斯描绘的田纳西的坛子,米勒的农鞋,马格利特的烟斗,只不过它的模型是关于时间与消逝。
这样,我们也就更能理解雪青马“自然的神示”内中的诉求,他无关于神,关乎的是我们面对自然时的庄重,当我们去看(梅洛-庞蒂说,“看也是感知,看,就已经在思想。)去听去闻,去感知之后,这一切都进入了一种经验之中,它会融合个人已有的经验和历史境遇在个人身上确立的表达,它经过了经验的咀嚼,一种更加具有整体性的意义开始涌现,这就是我们从对自然之物的凝视里可以获得的生的启示——“自然的神示”,就像蔷薇从光阴深处奉上的那一抹苦甜香:

蕨类咀嚼着它们
如同咀嚼入夏的糍米饭


(文/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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