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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何谓诗学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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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何谓诗学散文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孔子

旁通而无涯,日用而不匮。
  ——刘勰

命题只能说出一个事物如何是,而不能说出它是什么。
  ——维特根斯坦

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

耿耿空自奇
  ——韩愈




  诗学散文有一种必要的抱负,严肃地自视为一种创作行为,重点不在于去阐释某物或某个文本对象,而是做自知之明的阐释,实际上是处处考察着自身融入一个文体的能力,兼顾它顺带考察的一首诗所富含的自警因素,一并投入诗法、文法、句法的底蕴探究活动之中。诗学散文看起来与诗有一个交集,甚至是为了找到这个交集而发奋工作,但实际上,诗学散文和诗应当是在各自的领域里服务着、伺候着诗神,它们的目的,应当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去寻找、发现并丰富广袤的诗学思想,为诗学思想宝库添枝加叶。诗,它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属性,这是诗神赐予它的徽记,然而,诗学散文没有这样一个禀赋/待遇,它好像是一个饶舌者,要通过不断地言说,不断地扩散,来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安身立命之所,要在诗尚未抵达的地方,栽培自己的树苗,期待将来成为参天大树,拥有自己枝繁叶茂的纹理和脉络。
  从布局上看,或者行文视野上判断,诗学散文甫一开头,实际上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自闭性,保持着一路探奇的宏愿而不忍一下子露出底细,这跟审美对象已经一览无遗的相持局面不同,诗学散文仍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可知性,这种不可知最初就是自身篇幅的长短难料,这就考量着它怎么介入审美对象,从哪里入手,因为它已经看到了审美对象(假设是一首诗)的全貌,它可以从诗的任何一个特征入手,尤其是诗的非开端属性入手,以体现自身在谋篇布局方面奋然开端的坚韧精神。简言之,诗学散文的开头因不一定切入诗的开头而一下子体现出行文的尊严。
  诗学散文强调的是一种有思的进展,以讨论诗学观念为主,而尽可能避免做资料汇编、生平介绍和基本脉络说明这一类基础性工作(移动互联时代,这类工作就交给搜索引擎与大数据去做吧),要做的是一种超凡脱俗入圣的思虑上的适度性观察,体察基于一种同源于诗之创作源泉的活力所奔涌的散文琼浆如何呈现与塑形。不是致力于说服读者,争取他们的心悦诚服,弥补他们的视线盲点,而是提醒读者在这里,在散文的天地里,他们不再是诗的读者,而是散文的读者,散文照样可以和诗一样好看(无论是风格上的高尚,还是情理之中的眉清目秀),最关键的友情提示在于,诗学散文脱离了诗的所在载体也能独立存世,在文体上它不是寄生虫式的紧紧依附,而是拾趣于失去诗的繁华市区之后自身伫立的原野之动静。诗学散文的写作动机不是为了取悦诗或诗的读者,而是造就自身的姿色,滋养属于自己的忠实读者。
  看上去,诗学散文时刻准备着去解剖或解释诗,初衷在于让一首诗更好懂,看得更明白。其实不然。即便有的诗学散文作者会这么想也这么干,但这并不是诗学散文这种文体的根本初心。不能简单认为经过诗学散文的介入,诗被摆放在显微镜下变成骨骼俊秀或原子活跃的对象,诗很多情况下都不会承认非诗的费事有理,既然知道这一点,诗学散文为何还要去正名于自己是一把手术刀或一双巧手?简单的陈词或可是,诗学散文为了自我解剖或解释而预设了满腹经纶或五花大绑。它对自身的好奇总是第一位的,既不献身于诗而变成一根腰椎,也不讨巧于诗而装作系铃人。
  但是,诗学散文具备一种去解读一首诗的愿望,也有为此目的而预备的能力、天性,只不过,它更多时候不是为了达至唯一可信的见解,以准确无误的效果为考核标准,而是,启发更多同行去探求另一种解读的根据在哪里。总是存在另一种解读的方式、野心,诗学散文围绕着另类/另外的可能性制作着接受来自诗国信号的天线。其实,它的自知之明包括自身另一种形态、另一写法的自信与期盼。那种写法上的无尽模式,就是思想的深渊,在这一点上,诗所刨根究底的事物与诗学散文魂牵梦萦的佳偶是一致的,为了达成这一次共识,二者相向而行,宁肯拐着弯,多走一些歧路,而营造出胜利会师所需先苦后甜的兴奋场面。
  侧重于写下去所唤起的思虑之绽放,在无可奈何之处反思奈何天地间有一首诗的先期存在,为后来者命运不断打抱不平,而不是卸货给读者看,把注意力转移到秀色可餐的定位上去,严格来说,诗学散文的读者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应该首先是诗所拟人化的那一双双眼睛,诗正看着诗学散文的干活/干货,考虑到这一点,诗学散文就不会因读者形象的模糊不定而彷徨。但更乐见的情况是,诗学散文拥有一个有别于诗的忠实读者的知音,他正是为了暗自欣赏诗学散文的干劲而来,甚至此前他都没有顾及那首预先存在的诗,在他看来,诗学散文先于诗而发生。
  诗学散文有别于一般性的学术论文,主要是指它可以忽略学术论文常有的两个特征,一个是注释,一个是引文。诗学散文来得更加直接、猛烈,一点就着,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也不讲究一种公认/通用的行文结构,或者说,免除了要建立一种公认的讲理框架的义务。它完全可以摆脱注释和译文这两种辎重却又自重自爱地轻装上阵。它更加自如地探索一个创作者——包括他所面对的各种诗歌文本的作者,也就是诗人,以及他自己,这个散文的作者——诗学观念、理念、思想是如何演进变化和改善的,他不太关心那种普遍性的、追根溯源的、探赜索隐的学术套路,更注重的是写作进程靠什么发起冥思的气息,瞪大眼睛于进度上每一次坎坷的形成。对待引文,它会显得很吝啬,不会给予引文太多的篇幅,在行文过程中会良好地管控好引文的干扰力和影响力。更多的时候是,让出现在文中的这种他人的声音一边呆着,陈列在一旁,不是用来炫耀一种搜集资料的记忆能力,也不是让他人的思想,他人的种种格言,来唱主角。它一定要把引文之蝉控制好,不会让自己的这个天地变成夏蝉依托的柳树,变成它们寄生的温床,以至于柳树成为了知了世界的陪衬。
  如果引文变成了资料汇编,它会给写作带来麻烦,而不是带来一种可资炫耀的好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文中引用了两次引文,看上去卿卿我我得很漂亮,但它们会构成一种相互的挤压,也就是说迫使这个当下行文的作者,在引文的两道沟渠之间工作,工作重心就变成了怎么将两段引文连缀起来,他思想的光彩就在引文的浪花之间追求波光粼粼,就像在两道闪电之间去预言要下雨了一样,那样急迫而无趣。因为引文从它们各自的原文住址的世界里掏出来,离开了原先既定的上下文关系,这样两个冷不丁的东西摆放在一起,现在散文作者又要将它们整合成他文章中的一种上下文关系,这其实是一种对缘定行进路线的干扰。引文会构成一种干扰,看起来它是一种资料、讯息或者阅历的尽情展示,但实际上,它施加的这种压力或诱惑很多引用引文的作者是没办法抗衡的,而且会使得他被引文带到岔道上去了。很少有人在引述之前,会提防着这个引文的副作用,引文作法观念深入人心,而且引述机制千变万化,分不清高下,所以我们要特别小心。我们不要被这种漂亮的、机械的、貌似箴言实惠的引文给骗了。
  可以说,诗学散文不是引文的索取者,而是引文的生产者、供给者。在写作中,诗学散文的作者应当意识到,他是在创作未来可资引用的引文,在他的行文过程中,带有引文辗转反侧的姿态或蓄势勃发的气息,引文的成分不时存在着,包含了对一种核心字句的认识,但他的工作重心并不全然是找到并写下这些引文的美妙纹饰,只为美妙句段而工作。所以说,诗学散文包含着一种对引文的深刻反思,理解着引文可以带来什么样的功效,而不是被引文实施遏制、利用,就好像引文在原址的意犹未尽此时由进行中的诗学散文来乖乖听取。与其和一段引文进行接洽,不如越过这段引文,回到引文所在的原文中,进行全方位的对弈;诗学散文应当有能力,也应当自信地去理解引文所在的那个世界曾经是怎样的。
  引文不光是从原文中摘录一段话这样一种形式,其实还有隐晦的形式,就是说一种观念的因袭相承,一个想法的山寨化,类似、雷同,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被引文压抑的现象,我们在写作过程中,肯定会经常遭遇到这样一种不曾意识到的绝境,最担心的就是,我们以为的是一种新奇的发现,而恰恰是一种隐晦的引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样一件事情一个观念,曾经被其他的作品,早期的作品,给表述过一次,或者被评价过一次,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那我们就被引文给收拾得一干二净了。所以说,我们要有一个变通措施:假设所面对的、所操持的这些即将浮现成文的文字与文法,都已经被别人表述过、使用过一次了,基于这样一种前提,去探讨写作的可能性、观念呈现的深度性。简言之,寻找引文未及的飞地,或是改善引文的伙食,评价已被表述的状况。对引文及引述机制的评价,其实就是诗学散文的一个小心眼。
  解决好与引文的关系之后,诗学散文就要开始审视自身的行文逻辑与文法结构了,简言之,诗学散文该怎么写,应当养就一种怎样的结构意识,怎么谋篇布局,五脏六腑分别是什么,吐纳之气、丹田之气从哪里发出……像这样一些问题,诗学散文应当形成一种自知之明,对自我的种种属性,是什么、如何是,要有深刻认识。诗学散文,不是侧重于去说服谁,说服一群读者,或者去纠正某些读者的偏见,而是更致力于一种自我的澄明,通过这种词章写作,找到与一些诗不同的自我认识的方式和角度。澄清自己在诗歌创作方面的一些认识,因为在诗歌写作中,我们总会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偏见或者成见,那么,通过诗学散文的写作,可做层次上的澄清。很多表面看上去蛮有道理的看法与现象,经过散文这样一个精密管道的疏导,我们会发现,原先的某些看法是一种非流动的、野蛮的、冷硬的看法,无法参与磁场运动的激发,而通过诗学散文的文法运动,很多第一印象的感受就会变得更加澄明并富有层次感,观念在新的容器里惊诧不已。
  如果说诗致力于跨行转换的想象力的培养和发挥,那么诗学散文则侧重于起承转合的接应力的布置和开展。诗学散文特别在乎上下文关系的梳理和思考,总在惦量着思绪的凝结和思路的拓展,总想在意义脂肪燃烧殆尽之际,找到新的干柴烈火,重新照亮自身,光影重重,一环扣一环,更多的线索在篝火中闪烁,或者说,在最惬意的立足之处画出更多的同心圆。理屈词穷之时,恰恰是诗学散文的奋发图强之所:既要对合乎情理的观念进行反思与检讨,又要对措辞的致密性和趣味性进行切磋与抛光。的确,诗学散文,在采撷众人的观念,变为某种综合的体验,变成作者的可供升华的观念,以便向理念,进而向思想转换,它天生有一种(以分析为基本功的)总括性或者归纳性的偏好,同时又在理论素养方面苦苦求索。
  诗学散文主要是围绕着一首诗的特性、一些诗歌现象、一些诗歌主题或命题,以及诗人观念开展工作,当然它也包括对自身的自明性的调查,也就是说,对自己的内部机制、文法结构有一种好奇心,但主要还是针对诗文本进行阐述,尽可能达到一个澄清的效果。这里所说的澄清,有一点像浑水摸鱼,也就是说从貌似浑浊的水团中找到那条活蹦乱跳过但濒临苟延残喘的鱼,这条鱼从诗的水团中出来以后,重新进入诗学散文的器皿之中,那么,诗学散文的作者就要探测这样一条鱼,在不同的容器里面会有怎样的不同的表现?经过诗学散文的腾挪和养育,这条鱼最终还是要回到诗的王国里去,它要重新去适应诗的那趟浑水里的生机与无趣。当这条鱼活下来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利害关系人都会由衷感谢诗学散文的救命之恩。
  在探测和感知起承转合所形成的上下文关系的温度方面,诗学散文的接应力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指标,其作者常常要面临一个困难,那就是在无可言说之处,怎么继续言说?他的目光悬停在已经完成的段落之上,却奋力地思考着在既定的已经浮现的段落下面还可以做怎样的延展?还有什么可写?可写性在哪里?还有怎样的思想的淤泥,需要清除?写下去!这就是一种吁求或命令的口吻。诗学散文的作者将会感到,已经完成的段落构成了即将要写的内容的沉重压力,它们像一层层巨石压着将要显露的地平线,可见,诗学散文时时刻刻挣扎在这透出一点点曙光的缝隙中,不断地,不断地寻找新的地平线,以支撑此前的观念大厦。
  检验诗学散文成败的两个尺度是:其一,上下文关系中的接应效果,也就是说,线与面的关系是否和谐,面与面之间,巨石与巨石之间是否严丝合缝,行文的品质、文法结构的力度如何?其二,对诗人写作的启发和帮助有多大?这是一个外在的尺度,诗学散文最终要改善既有的诗学观念,将这些观念转化为普适的理念和思想,并最终滋润未来写作中的诗人。曾在诗歌写作过程中,因为跨行转换,那种跳跃性所导致的想象力的间歇状况,以及信息的缺失局面,就是那种火花一闪时曾看见的万千情况,诗学散文都可能要把它们一一找回来,重建跨行转换过程中,那些被遗弃的、次要的信息,要评估被遗弃的信息与受到诗人重用的措辞之间,孰优孰劣,显然,它要对挚爱诗人的写作选择权做一次评估。
  诗学散文酷爱讲道理,尤其是对诗所遗忘的道理念念不忘,总想唤起读者对诗所形成的小宇宙之外的平行宇宙产生浓厚的兴趣。如果一首诗言之有理,诗学散文就绕到这个道理的背后,去观察诗人的心曲,他的辛酸史、他的受难史等等都是调查对象;如果一首诗看上去无理、不可解、莫名其妙,诗学散文就想搭建一个认知模型,或廓清一条小道,让读者有更巧的办法抵达诗的福地。毕竟,诗学散文的作者面临的宿命就是,始终处于一种上下文关系之中。上与下的关系,拆了又建的一种反复之中,一种忐忑之中,要么将上掰碎了寄存于下,呈现出另一个完整的上,或者上的另一种形态,要么就是,另谋出路,花开两朵,下的向下挖掘总变成上的赋税,丰富了上而永不见下。总是在已完成的工作中,设想出一个未尽的事业趋向,而这个宿命就是永恒的上下文关系欲休还说。
  由于摒弃了引文及注释的搀扶,在写作中,诗学散文就必须独立面对单一观点的发散性思维,也就是说他要快速建立思维导图,对某一个观点或要点进行拆分,在逻辑上他常常要面对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进行多角度多方位的描述、交代、解释的任务,同时,在做这种拆分工作的时候,还要有一种风格上的自觉意识。诗学散文不能写得太过于生硬,完全可以声东击西、移花接木,尽管打比方,甚至借用诗的那种跨行转换的跳跃性思维,爱做一些想象力的发挥。它在本质上是一种文学性的作品,不应当过于粗野、呆板、冷漠,或者示以干巴巴的统计数据。如果说,在上下文关系中,它体现的是一种有责任感的哲人形象,那么在句法结构的经营方面,它仍然保留了诗人的天性,烂漫多姿,无拘无束。
  在写作实践上,当诗学散文要面对一本诗集,要对一位诗人的一本诗集进行总体评述时,它完全可以不跟这位被评述的诗人寒暄、套近乎,谈一段久经考验的友情话题(其实就是从诗人的生平入手热身),甚至在全文中,都不用提这个诗人的名字,它没有必要周旋于人际关系的俗套,他直接沉浸在对这个诗人作风的无尽思考之中,毫不客气却又文质彬彬。另外一个值得警醒的现象是,诗学散文在评价一位诗人的总体风格时,应尽可能少通过插入该诗人的作品片段的方式,来组织上下文关系。这种插入诗的片段的做法其实和引用引文是相似的,甚至比引用引文还要糟糕,这样做的副作用就是,诗学散文写作推进的那种动力很可能就会被插入的诗的花絮所干扰,有时候是为了打圆场,忘乎所以地落入诗早已挖好的坑里。就是说,一个诗的片段插入散文的天地里,肯定会有一种不适应,但是,诗学散文为了让这种插入/镶嵌合理化,它就会不自重地去拉郎配,花不必要的精力在解决这种不适应的问题上,殊不知,诗学散文应当是保持自身的一种畅通无阻,不要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安装或者植入一颗诗之芯片,或者带上诗人的假发,它完全可以自说自话,甚至可以不引用任何一句诗,只是去谈这个诗人的诗学观念,去梳理此人对诗的认识,对诗的做法。是时候抛开诗人的生平及诗中所言来戛戛独造诗学散文的文法结构了。
  有繁复之文,抽丝剥茧,一丝不苟,精打细算;有精炼之文,譬如诗话体,一句一段,段间留白;有演讲稿,启齿于讲-听空间,力求口语化,用词平易;有倔强风格,一言一句皆千锤百炼或争奇斗艳,或追求想象力与判断力的杂糅……但无论如何,上下文关系的接应力铿然而在,容不得半点马虎,力有不逮,则徒有句而无文矣,徒有名而无实,若“诗学”之名可有可无,未见真章,就不能登堂入室,惶惶不可终日于门外。何谓诗学?我的答案是,它是对诗的生成机制的反思,对想象力发挥效果的评估,对诗人求新求变心切的激励。何谓“散文”?如果套用古人的说法,“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在这个三位一体的模型中,我们会发现,文与言、言与志这样一个三层次的关联,那么,文所处的位置就是散文应该要反顾的一个自己的处境。说白了,散文就是对诗之言的一个称量、一个补充,它要抵达言曾经抵达的所在或高度,但它拼尽全力,可能都难有十足的把握,无法做到言的层级,总有不足之处,所以从排位上,散文要比言(也就是诗)低一个档次,散文的地位确实要比诗在艺术殿堂里要逊色一些。这种逊色感只好靠散文写作中富含言的意识来调剂。
  如果说文、言、志分别对应的是观念、理念和思想,那么,诗学散文所对应的或者说所能展现的就是观念的修养,处于一个观念层次,那么诗,就是一种理念的中心,处于一个中间层次,那么志,就是一种思想的高度,在这个三者关系模型中,诗介乎其中,它是文与志之间的一座桥梁,一个天使,一个中介。我们的诗学观念更多的是流淌在文的世界里,要将这种观念升华为一种诗学的思想,很可能就要反哺于诗,借助诗这样一个通衢,去抵达思想的高度。这里暗含了一个尺度,就是评判诗学散文是否有用的一个尺度,经过诗学散文浇灌/浇铸的那些观念,一定能够辅佐新诗人在诗的辽阔天地里散发理性的光辉,可谓是取之于诗,用之于诗。
  与其把诗学散文理解为诗的前世(的观察者),不如把它理解为诗的第二张面孔,也就是诗人所写下的那首诗的备用方案,就是观念模型中的第二首诗。这里所说的第二首诗并不是被淘汰的草稿/败笔,或者说诗的生成过程中的边角余料,而是诗人来不及捕获的情感、信息、观念、技巧,属于写作进程中悔之晚矣的参照物。诗人本来要写的就是第二首诗,而他已经写出的那首诗,只能算是未写出的第二首诗的前兆/腹稿,他应能假设他所写出的这首诗已被别人写完了,而他真正要写的,就是第二首诗,这是说信息在经过初次消耗之后,那些最直接的、扑面而来的信息首先被处理以后,诗人还有哪些东西可以差使、拆卸、拼装?还有哪些情感可以在诗中继而开展?于是,这首诗只有剩下的选择,那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第二首诗。诗人刀耕火种之际,诗学散文就此别过,等候着一个机会,充任一次中介,僭越诗之言的居中调解的地位,释放出言-文-言’的流程改良的谏告。
  我们也要避免一种错觉,就是始终认为诗先存于诗学散文,或者说没有诗,就没有诗学散文,这里除了是一个历史渊源的考察事项之外,还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事实上,最先有的就是志,然后,按照历史的生成顺序就有诗,接着就是文。诗在当下其实已经是铺天盖地,在文学史上也积累了皑皑白骨,所以,当下的诗学散文的写作,肯定不会面对一个绝对无诗的处境,始终会在一个有诗的背景下进行创作,但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一个诗学散文的作者,他在行文的时候是可以假设他所要的评议的那首诗已经写出,但事实上它是不存在的,他可以对一首莫须有的诗进行深入地探讨,是有这样一种写作的机会和可能性的。
  诗学散文在文的世界里,它会有一个自我评价机制,但是,如果放在文-言-志这样一个产业链里来评估的话,那诗学散文对于自身品质的要求,就有所不同了,所以可将诗学散文作者分成两类,一类是纯粹的文学批评家,他们只做文的运筹,他们伫立诗人的身旁发表令人侧目的看法,所计较的是他们的创作在文的世界里的得失,他们在文的天地里,自成一体,自造传统;另一类作者他们本身是诗人,兼顾文的创作,这样的话,他对诗学散文的评估就会纳入一个产业链的进度来评估,说简单一点,就是文与言相互促进的可能性有多大,或者说文与言携手并进(一主二仆),共同来服务于志的宏愿有多强烈。反过来说,志之琼浆可以并存于文与言两种器皿之中。由于文与言在形而上的奉献精神上自感不足,才有合作共荣的局面形成。
  诗学散文本质上是一种实践活动,而不是一种悬停的、漫游的、不确定性的状况,它需要在上下文关系中维持并验证那种至关重要的接应力,不一定是思虑周全下的一种授命而为,好像有一个高人在口授,然后忠实地听命于此,记录在案。在上下文关系重塑之中,会有很多不期而遇的词语、想法出现,它就是一种实践中、掘进中的邂逅,收获邂逅其实就是它的宿命。没有写,就很难有这种收成,即使写,如果不对路,也难得偶遇,唯有进入写的历经坎坷、起伏不定之中,才有可能在奇缘的升起中受益。如果碰到了这种奇缘,那么写作前的不确定性趁机改造成精神为之一振的确定性,就能够有缘一见诗学散文的骨骼俊秀与天资聪颖。要知道,这是稍纵即逝的机会,因为诗学散文又将处于漆黑一片的不确定性状况之中。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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