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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依达:空白引领乌合的目光——谈张枣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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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5-04  

陈依达:空白引领乌合的目光——谈张枣诗歌

                                 


   《朝向语言风暴危险的旅行》这篇文章中,张枣阐述了“在对待词与物的关系作为艺术创造的根本起点的思考上,中西诗歌传统有着不可调和的对立,从而也产生了精神实质迥然相异的语言实在”,张枣进而把这种对峙,转化为诗人在这种危机中的思索,由之产生出来的深刻觉悟,这是一种机遇和对文本开放性的追问。
  法国学者安托万·孔帕尼翁在《理论的幽灵:文学与常识》一书“诗歌大多拙劣,但仍是诗歌”的章节中,谈及了文学文本的评价(文本的比较、分类和等级)和文学本身的价值,应当进行区别。涉及到了文本本身的分类(如陌生化、复杂性、晦涩性和纯粹性)。他提到诗人奥登说过,自己读诗时,首先关心的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台词语机器。它如何运转?”孔帕尼翁在综合了艾略特的观点后,指出在界定一个文本的文学性方面(文本的文学属性),只能根据美学标准(康德传统:无功利性,或唯艺术),不过决定一个作品是否伟大,还需要一些“非美学”的指标,比如:伦理的、生命的、哲学的、宗教的等。对于张枣这样一位精通古典、学贯中西的学者型诗人,了解上述西方文学评论家的理论,应该是不无裨益。

一、风格即思想

   《空白练习曲》和《椅子坐进冬天》这两首诗,在张枣诗歌创作中具有“元诗”的特征。张枣在前面提及的文章中谈到元诗时,首先提出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的关键特征,在诗歌方法论上出现一种新的自我所指和抒情客观性,把抒情动作本身当作主题。他认为:“元诗歌”(metapoetry),或者说“诗歌的形而上学”,可以显露写作者的姿态、焦虑,反思与辩解;“因而元诗常常首先追问如何能发明一种言说,并用它来打破缭绕人类的宇宙沉寂。”
  写作《空白练习曲》,张枣犹如发明了一种新的诗意表述,其具有“意义生成”的特殊品质,有评论认为这是一种“炫技”,我的阅读趋向于更深层次的理解。在《空白练习曲》组诗的第一段,“那只啮吃气候零件的猩红狐狸”,似对“合唱的空难”——实现了一种为导致灾难发生的力量和原因的命名。气候、零件、猩红狐狸,这些看似非关联性的词,被张枣“组装”成为一个“语言组件”。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关于“价值”的一章中,指出“意义”是能指和所指的关系,“价值”来自符号间的关系,或者来自“语言组件彼此的相互位置”。命名,就是在连续体中切分出一个单位:将连续体切分成相互区别的符号,这一做法有任意性……。巴特在《符号学原理》一书中提到索绪尔将语言比作一张白纸的说法:切分纸张,我们会得到许多片段,每个片段都有正面和反面(这是意义),每个片段的切分方式都涉及与其相邻的片段(这是价值),这个形象巴特认为有助于思考“意义的生成”。
  张枣在《空白练习曲》中运用了大量的“词语组件”构成修辞手法,比如:宇宙娇娆而失手的镜子、刮风的母亲消闲的抛入弧形的瓜子、无法取消虚无的最终造型、一杯凉水放下的肉欲等,使得能指和所指得到叠加效应,和耐人寻味的“意义的生成”。蔌弦在一篇专论中谈到,倾向于将《空白练习曲》视作一部微缩而隐秘的精神史。张枣在诗中写到:“我有多少不连贯,我就会有/多少天分”。以及:“只有连击空白我才仿佛是我。”这也是张枣诗学理念昭示性的告白,空白,作为意义的断裂和丧失;作为没有被诗意写作命名的世界;也作为审美观念中的留白,或者更多的涵义,这个概念在张枣的诗歌创作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此文的标题引自《空白练习曲》组诗之6:“空白引领乌合的目光/入座……”,入座的吁请之后,读者看到接踵而至的是,顾盼并惊叹失色于张枣的灵魂分身术,化作一对冰上花样滑冰舞者,女舞者指代了诗人“表达的急先锋”内在动力,而她的舞伴,则滑向形而上,那“无法取消虚无的最终造型”。
  王东东有一段分析我深以为然,他说张枣在诗歌中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原本丰沛的感性被隐藏起来,只有在耗尽语言游戏的可能性之后,才能再次触及灵魂狂喜的形象,于是后者就一再被推迟,而不断被表现为语言和空白、沉默、虚无的关系,它们是“语言说话”和“命名的否定性”的极端。这首诗中,张枣运用一种精妙的语言榫卯结构,对空白进行布阵,得以完成精神成长史的遨游,穿行于思想意识体系的中西源头,融贯个人生命体验亲情和爱情的纽带等。第9组诗中的“我在大雪中洗着身子”,似对《庄子·外篇·知北游》中“澡雪而精神”的化典,意为洗涤清净神志。第1组诗中的“分币/如此”具有对价值观念解析的意图;第4组诗中的“假定没有神,/怒马就只是人的姿态的帮凶”呈现了一种对人类精神中理性制约力的礼赞,神性属于人类对自身在更高层次的憧憬。《空白练习曲》中,诗人以抒情的方式,所呈现深刻繁富的精神图景,体现了极高的天才般的语言能力。

二、美学陀螺仪

  从美学角度看,张枣诗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文学性的纯粹性。他在《朝向语言风暴危险的旅行》中说,“诗歌言说完成的过程是自律的(autonomous),它的排他性也极端到排除其他艺术形式的帮助,它只基于语言本身的实体性,因而诗歌写作的困难在于只有通过写作机制内部纯粹的诗歌努力才能得以克服……”正是基于这种“纯粹的诗歌努力”,形成了鲜明的风格和品质。
  在另一首张枣的元诗《椅子坐进冬天》里,诗人赋予椅子——物,以主观能动性,诗歌的第一段,一个形而上的场景被勾勒出来,冰河上有三张天使并不会去坐的椅子,缺席的理发师留下了空白,大镜子、喜鹊和小分币,营造了颇有超现实主义意味的氛围。后半段是以“风的织布机,织着四周”开始,接着出现的“主人,是一个虚无”,将诗歌朝向形而上更推进了一步,这里的“主人”,其能指具有模糊性空间,既可能是冰面上三把空椅子的主人,也可能是“风的织布机”的虚无缥缈的主人。诗人赋予“主人”以魔术师般的超能力,他可以跨时空移动椅子,意寓着改变秩序。
  《椅子坐进冬天》这首短诗的精妙之处,在于张枣借用了椅子物质属性中的“占位的功能”,继而延伸到宇宙生命体,其生命特征在浩瀚无垠的时空也具有占位的客观性,这种占位在某种程度上总会和秩序联系起来——自然的或社会的结构中,秩序的确立和维系,需要更高层次的力量和力量的角力,在国家政治层面属于权力的范畴;因而诗人把主人用意志持续改变秩序的行为表述成“如此刺客,在宇宙的/心间”。刺客作为一种行为模式,其本质就是扰乱秩序。诗歌结尾处,“三张椅子中最莫须有的/第四张,那唯一的/也坐进了冬天”,这里可以理解为第四张椅子其实是“所有椅子的总和”,那张唯一能为“整体性”占位的椅子,坐进了冬天,冬天与诗人需要营造的冰湖、镜面的形而上意境相关联。诗歌结尾处的“我爱你”,这里人称代词“你”具有生命的甜,以及宇宙生命作为综合体的泛指性。

椅子坐进冬天……

椅子坐进冬天,一共
有三张,寒冷时肌肉,
它们一字儿排开,
害怕逻辑,天使中,
没有三个谁会
坐在它们身上,等着
滑过冰河的理发师,虽然
前方仍是一个大镜子,
喜鹊收拾着小分币。

风的织布机,织着四周。
主人,是一个虚无,远远
站在郊外,呵着热气,
浓眉大眼地数着椅子:
不用碰它即可拿掉
那个中间,
如果把左边的那张
移植到最右边,不停地——

如此刺客,在宇宙的
心间。突然
三张椅子中那莫须有的
第四张,那唯一的,
也坐进了冬天。像那年冬天
我爱你。


   在《灯芯绒幸福的舞蹈》一诗的前半段里,张枣诗中的她,似充满一种“女为悦己者容”的情怀。

“它是光,” 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诗歌开端中的两句直接引语,营造出一种独白或对话般的戏剧性场面,既有直抵读者内心的张力,也有一种亲密感,这里的“理应修饰”,具有唤醒审美层面敏感性的作用。此段诗歌语言所烘托的氛围,透过各种器皿搭就构成的舞台,以及舞台具有“随造随拆”的即时性,虚实交融亦真亦幻,与灯芯绒的磨损和变旧形成鲜明的反差,是她销魂的舞姿。
  后半段里,张枣自己成为舞者,舞步也恪守着“灯芯绒的格式”,在舞蹈中,诗人与“他”合为一人,然而这种亲密感旋即还是被“分币的企图”所离间,张枣在许多诗歌里都将分币作为解析价值观的意图。诗人与“他”的契合,终究因为“理解不同”而“热泪盈盈”。诗歌结尾处的“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颇具欲罢不能难舍难分之感;仿佛世间的一切情感,即便是一种相辅相成、相互欣赏和衬托着对方的独立精神,也会产生心灵深处最微妙的违和感。
  灯芯绒作为曾广为流传的纺织品面料,被张枣借用为隐喻,成为心灵契合的条形码,人际交往的惺惺相惜,除了英文单词chemistry一词所表达出的生理意义上物质的化学反应,其具有某些神秘色彩。张枣在《灯芯绒幸福的舞蹈》一诗中,分别抒写了与异性和同性交往中,极为细腻的生命体验,呈现诗人丰富和非凡的人格魅力,与语言造境、化幽思为含蓄典雅的抒情诗的技艺。与女性相交中,呈现一种两情相悦的心领神会;与同性交往更多呈现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心灵纽带,“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像挑选一只鲜果。”转而把与“他”的关系定义成“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这是一种宿命的必然紧密关联。然而在张枣病故之后,那些或许能够从“遗失者”形象中辨认自身影子的男诗人们,他们对张枣的缅怀之情,极其生动感人的丰富着诗人交谊的锦囊。诗中作为场景构建物的“器皿”,以及作为明志的“君子不器”,前者为后者的引出而铺垫,后者则是对古典精神的传承。
  真正让张枣诗歌富有如此鲜明的特征,似乎可归之为风格的要素,除了语言层面的一种“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张枣语),另外有张枣的诗歌理念中所秉持的现代性和汉语性作为突破口,以及对纯诗和诗歌美学价值高标准的写作要求,所有这一切构成了鲜明的风格。孔帕尼翁在总结语言学家们基于对索绪尔语言二元论“语言和言语”重新思考的基础上,认为言语回潮,风格成了语言学研究的首要对象。他指出:

  风格的三方面就这样被凸显出来,或者说它们从未真正消亡。它们似乎是不可或缺和不可逾越的。不管怎么说,它们成功地顶住了文学理论的狂轰滥炸:
  ——风格是某一(基本上)固定内容的形式变化;
  ——风格是作品典型特征的集合,它有助于我们(靠分析还不如说是靠直觉)识别并确认作者;
  ——风格是在多种“文笔”中做选择;
  ……除此以外,风格的存在难以撼动。


 三、步入经典

  当我们读张枣的诗,读他同时期挚友诗人如柏桦、陈东东等写张枣的文章,读诗人北岛这样评价张枣: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而汉学家、学者诗人顾彬说:与其说张枣是二十世纪中国最好的诗人之一,我更想说张枣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深奥的诗人。
  张枣写《镜中》还不到22岁,之后《镜中》《何人斯》令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诗歌界一举成名。《何人斯》是对《诗经·小雅·何人斯》的重新创作,类似以化古作为创作题材的诗,如《楚王梦雨》《刺客之歌》等,以及对西方现代诗汲取的基础上,化欧作为创作题材的诗歌如《卡夫卡致菲丽斯》《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等,在《历史与欲望(组诗)》中,东西方作为诗歌精神源头的一系列人物,共同完成作为对诗意承载和翱翔空间的架构。理解张枣诗歌的难度之一,也在于他进行诗意表述的语言构建过程,呈现出一种张力,比如《厨师》一诗中,厨师所将施展拳脚的空间里,黄昏像小女孩用舌头找开关,一个“孔雀般的具体”,在天花板的气球下面,有另一种“活法”,其实就是厨师那戛然而止的克制性。即便是当厨师终于施展技艺,烹调的过程也由于梦境的“导入”而引发了新的现实:在雪地上寻找名字,忍住牙痛任凭天空在记忆里折腾一番;更进一步发展到,从近视镜片渗出往事的精液,厨师的菜谱冻成通向死不相认的田野之桥梁,之后否定和否定之否定的声音,连带舌头的器官,成为冰面上扭打的小兽。这首短诗呈现非凡的复杂、开阔、丰富的质感,仿佛厨师掌握着探究生命奥秘的能动性。这首诗以及张枣的许多诗歌,都让我感到一种可以称作经典的品质。“‘经典’这个概念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可传承的、厚重的内涵,蕴含着某种浑然一体的,可以构成传统的内涵,拥有某些自成一家的、源远流长的内涵。”(圣伯夫语)法国十九世纪文学批评的代表人物圣伯夫,在1850年发表的《何为经典》一文中,对经典给出了丰富复杂的定义。
  持与顾彬博士类同观点的人,体会到张枣诗歌文本的某种艰涩和深奥的品质,部分来源于张枣极具独特魅力的诗歌想象力和与之相匹配的语言能力,尽管修辞手法疏朗澄澈,整体风格具有唯美和纯抒情的气质,张枣的哲学思考和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其中空白和虚无作为布阵所产生的美学层面的留白效应,对理解诗歌构成的挑战其实也恰恰是一种珍贵的风格特征。
  孔帕尼翁在阐述如何评判诗歌的文学价值时这样说:

  前面还提到其他一些价值标准,如“复杂性”和“多价性”。有价值的作品便是人们继续欣赏的作品,因为它蕴含了多个层次,可以满足不同读者的趣味。有价值的诗便是结构凝练的诗,其特征乃晦涩难懂,因为自马拉美和先锋派以来,晦涩难懂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则。不过,独特性、丰富性、复杂性并非只属于形式,在语义上人们也可以提出同样的要求。于是乎,意义与形式之间的张力变成了标准上的标准。(217页)

  张枣对自己的诗歌才华怀有自信,在《祖国丛书》一诗中他写道:“我宁愿被舔也不愿去生活。”这里的“舔”,指的是被后人反复品味。正如他在《大地之歌》等诗中所展现出来,对庞杂题材的诗意表述能力;在《钻墙者和极端的倾听之歌》中,张枣把生命体验浓缩成犹如钻墙者、钻头、墙、筋骨、意志,当钻头在坚硬的墙面试探薄弱环节时,诗人紧绷的神经感觉置身于“前方有镜子般的困境中心”。在此刻:

他爱前方那肉感的羁绊。
他爱前方那含金的预言。
他爱虚随着工具箱的那只黄鹂鸟,
伶俐而三维的活泼,
颤鸣婉啼,似乎仍有一个真实的外景,
有一角未经剪贴的现实,他爱
钻头逼完逆境之逆的那一瞬突然
陷入的虚幻,慌乱的余力,
 蹋空的马蹄,在
墙的另一面,那阴影摆设的峭壁上。


  在墙的另一面,张枣所营造的虚实交融的意境里,“你、男人、兄弟、我”这些人称代词,构成一种相互密切的关联,在嘶喊中倒毙的与命运搏击的场面,诗人无比细腻和温馨地写道,如何倾听自己的兄弟咬苹果、换钻头这样的情节,令人动容的诗情画意与情感。此诗作为一种男性之间心灵关怀和共鸣的礼赞。这首诗中的“空白”,是生命意义理当涉足,尚未启程(或者说早已出发永不重复)的未知探索之旅。
  张枣由于去国在他乡,与改革开放三十余年以降中国生存发展的空间隔离,部分人认为其诗歌中鲜有呈现某种当下生命状态的疼痛感和即时性,然而我认为张枣业已奠定的诗歌文本,其价值和意义足以得到极高和公正的评价(尚未充分开展)。抛开波德莱尔诗歌在社会学层面的深切意义,以及沃尔科特史诗般的长诗《奥麦罗斯》(Omeros)之恢弘的气势,张枣诗歌就文学的纯粹性和风格在审美层面独具一格的特质,不输给任何顶级的诗人们,仅仅就诗歌才华而言,当属盖世的诗才。他的早逝为我们留下了填满诸多空白的矿脉。


参考文献
1.安托万·孔帕尼翁《理论的幽灵:文学与常识》;
2.张枣《朝向语言风暴危险的旅行》;
3.王东东《护身符、练习曲与哀歌:语言的灵魂——张枣论》。
 



张枣:诗三首


灯芯绒幸福的舞蹈

1
“它是光,”我抬起头,驰心
向外,“她理应修饰。”
我的目光注视舞台,
它由各种器皿搭就构成。
我看见的她,全是为我
而舞蹈,我没有在意

她大部分真是。台上
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她的影儿守舍身后,
不像她的面目,衬着灯芯绒
我直看她姣美的式样,待到
天凉,第一声叶落,我对

近身的人士说:“秀色可餐。”
我跪下身,不顾尘垢,
而她更是四肢生辉。出场
入场,声色更迭;变幻的器皿
模棱两可;各种用途之间
她的灯芯绒磨损,陈旧。

天地悠悠,我的五官狂蹦
乱跳,而舞台,随造随拆。
衣着乃变幻:“许多夕照后
东西会越变越美。”
我站起,面无愧色,可惜
话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叹喟。

2
我看到自己软弱而且美,
我舞蹈,旋转中不动。
他的梦,梦见了梦,明月皎皎,
映出灯芯绒——我的格式
有时世界的格式;
我和他合一舞蹈。

我并未含混不清,
只因生活是件真事情。
“君子不器,”我严格,
却一贯忘怀自己,
我是酒中的光,
是分币的企图,如此妩媚。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与他才如此陌生。
我的衣裳丝毫未改,
我的影子也热泪盈盈,
这一点,我和他理解不同。

我最终要去责怪他。
可他,不会明白这番道理,
除非他再来一次,设身处地,
他才不会那样挑选我
像挑选一只鲜果。
“唉,遗失的只与遗失者在一起。”
我只好长长叹息。
 


钻墙者和极端的倾听之歌

钻机的狂飚,启动新世纪的冲锋姿态,
在墙的另一边:
      呜,嗷,呜嗷!
阵痛横溢桌面,退闪,直到它的细胞
被瓦解,被洞穿,被逼迫聚成窗外
浮云般的涣散的暗淡。你试图确定
钻点在何处。在墙的右上额,不,在
左边偏中的某一点上。不,整个墙
在哆嗦迸裂,追踪的目光如两只蝙蝠
撞落到地面。
     钻墙者半跪着,头戴
安全帽。他钻入的那个确实的一点
变成墙的另一面的
 猜疑,残碎,绝望,和
凌乱的腥风。工具箱在膝盖边,
 敞开着:
这些筋骨,意志,喧旋的欲望,使每个
方向都逆转成某个前方。
机油的芬芳仿佛前方有个贝多芬。
钻墙者半跪着,眼神绷紧——
莫非前方果真会有一个中心?
因而即使前方像镜子,
 也得置身其中?
他爱前方那肉感的羁绊。
他爱前方那含金的预言。
他爱虚随着工具箱的那只黄鹂鸟,
伶俐而三维的活泼,
颤鸣婉啼,似乎仍有一个真实的外景,
有一角未经剪贴的现实,他爱
钻头逼完逆境之逆的那一瞬突然
陷入的虚幻,慌乱的余力,
 蹋空的马蹄,在
墙的另一面,那阴影摆设的峭壁上。
               你
预感到一种来临,虽然你不能确定那
突破点,在这边墙上,你的内部。
 是的——
浩茫袭上心头。闭上眼。让它进来,
带着它的心脏,
 一切异质的悖反的跳荡。
消化它。爱它。爱你恨的。
 一切化合的,
错的。腾空你的内部,搬迁同时代的
家具,设想这间房
  在任何异地而因地制宜。
呜,嗷,呜嗷!
      喧嚣的粒子激荡,眼前
腾起一幅古战争的图景,
 镶入一个凭虚而
变形的,袅动的框架,逸散着,
 漂移着,使
室内谛听的空间外延,唉,这么多
男人必须嘶喊和倒毙,这么多马匹
只剩下身体的一小半,这么多鹰鹫和
历史的闪失:
 这就是每克噪音内蕴的真谛。
“是你,既发明喧嚣,又骑着喧嚣来
救我?表象凹凸,零散,冷。”呜嗷!
突然,静寂——
       闹粒子中断,落下。
喂,兄弟,我
在这儿。在尘埃的中心。
 菊花在桌上。
一杯水,如仪典,握在你掌心。
你的那边,秋阳泻下一段锦绣,
换下窗帘。
工具箱边的那只黄鹂鸟
跃到你肩头。
水清澈无比,犹如第一次映照人像。
我听见你在咬苹果。
 甜的细经珠喷礴,又
缤纷地祝福般落下。喂,兄弟:
一切都会落入静寂中,不,
落入空白中,像此刻。难道不是吗?
喂!水晃了晃。空白圆满,大而无外。
其内核有饱实之磁
归纳一切喧嚣,项目和头发:落下,
 回归——
还原成窗外临风咏望的苹果林。
喂,monsemblable,我看不见你的脸,
但我
仿佛听见了你的表情,
 那是休息的表情,
红润的,好的。
清澈是空白的手套,
 摆弄事物的方式。
我听见你的自语
分叉成对白,像在跟谁争辩。
 而墙,只是
一个布景,
 一个不能成为其实物的称谓。
你钻找的中心,没有。我们必须团结。
我拍打我的墙告诉你。
 我听见你在听。
你关掉你衣裳兜里的小收音机,
贝多芬的提琴曲嘎然而止,
 如梯子被抽走。
我听见你换钻头,
       它失手坠地,而空白
激昂地回荡而四溅!
我听见你换好了钻头,而危机
半含机遇,负面多神奇,我,几乎是你
——
呜,嗷,呜嗷!空白的
钻机放歌:
    喧嚣只是静寂的工装裤,
一切合一又含众多,
  空白依托的形形色色,
以致我们被允许
望出窗口并且朗读:
苹果林就在外面,外面的里面,
苹果林确实在那儿,
源自空白,附丽于空白,
          信赖它……



空白练习曲  ETUDES DU NEANT 
 
1
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无始亦无终。
合唱的空难,追忆将如何埋葬
那只啮吃气候零件的猩红狐狸?

天色如晦。你,无法驾驶的否定。
可大地仍是宇宙娇娆而失手的镜子。
拉近某一点,它会映照你形骸的

三叶草,和同一道路中的另一条。
从来没有地方,没有风,只有变迁
栖居空间。没有手啊,只有余温。

这就是花果坠地的寓言。分币
如此,皮球折服,生灵跪在警告中。
谁,在空旷的自然滚动一只废轮胎?

2
一面从天国开来一面又隶属人间——
救火队,一惊一乍,翻腾于瓦顶。
火焰,扬弃之榜样,本身清凉如水,

假道于那些可握手言欢的品质间,
如烧绿皮毛的众相一无所知。那年
你属虎,还是刮风的母亲消闲的

抛入弧形的瓜子。父亲,白胖胖地
勃起,飞鸣在无头浓烟中找笛子,
胯骑参考消息,口衔文房四宝,

在你出世的那瞬展示长幅手迹:
“做人——尴尬,漏洞百出。累累……”
然后暴雨突降,满溢着,大师一般。

 3
“我有多少不连贯,我就会有
多少天分。我,啄木鸟,我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生虫儿在正面看见我是反面。
逃脱就等于兴高采烈。
大男孩亮出隐私比孤独。

我啊我呀,总站在某个外面。
从里面可望见我龇牙咧嘴。
我啊我呀,无中生有的比喻。

只有连击空白我才仿佛是我。
我有多少工作,我就有多少
幻觉。请叫我准时显现。”

4
修竹耳畔的神情,青翠叮咛的
格物入门。凌乱是某种恨,人
假寐在其侧。从满室的旧时代

剪下一朵花之皓首。勋章失眠者
你吐纳汪洋深处千万种遨游
却无水可攀援。假定没有神,

怒马就只是人的姿态的帮凶。
那影子护士来了,那喷泉般的
左撇子,她摆布又摆布,叫

食物湿滑地脱轨,畅美不可言。
人睡醒,是多风的黎明,她那
纳粹先生递来幽会不带钥匙。

5
凉水上漂泊船帆,不可理喻。
稳坐波心的官员盼着上岸骑鹤。
是的,是那碘酒小姐说你还

活着;说你太南方地垂泪穷途,
将如花的暗号镶刻在幼木身上,
不群居,不侣行,清香远播。

码头上粗声吆喝小葱拌豆腐,
没心肝的少白头,进补薄荷,
这下流的国度自诩方方正正。

雨伞下颤袅的钥匙打开了一匹
神麟。如何不入罗网?晚晴说:
让我疼成你,你呢,隐身于我。

6
少于,少于外面那深邈的嬉戏,
人便把委婉的露天捉进室内
如萤火虫。空白引领乌合的目光

入座,围拢这只准许平面的场所:
可以顾盼,可以惊叹失色,活着
独白:我是我的一对花样滑冰者

轻月虚照着体内的荆棘之途:
那女的,表达的急先锋,脱身于
身畔的伟构,佯媚,反目又返回

掷落的红飘巾暗示的他方世界。
那男的,拾起这非人的轻盈,亮相
滑向那无法取消虚无的最终造型。

7
你头裹白头巾敲起爵士鼓,
我跪着爬回被你煎糊的昨天。
荷包蛋在托盘,头颅发疯。

我的干涸不在乎你是否起舞。
林间空地还闲置着那只灯笼,它
火红的中心静坐着你,我生动的

哑妹,你的雨后小照撕碎在地,
响尾蛇的二维目光无法盘缠。
旧日情书被冷风驱赶如丧家犬。

从图书馆走出,你胖嫩的舌头
开窍于叶苗间。你坐立不安,
在长椅下寻找手帕,发夹,表达。

8
要么是天空深处的一个黄色诺言,
要么是自由,远离了暮色的铁轨,
或锁,走动,或一杯凉水放下的肉欲——

红苹果,红苹果。人把你从树上
心心相印的妯娌中摘下,来比喻
生人投影于生人,无限循环相遇;

给你命名就是集全体于一身,虽然
有人从郊外假面舞会归来,打开
冰箱,只见寒灯照彻呻吟的空洞;

内心的花烛夜,我和你久久对坐,
红苹果,红苹果,呼唤使你开怀:
那从未被说出过的,得说出来。

9
我在大雪中洗着身子,洗着,
我的尸体为我钻木取火。
少年号手,从呼啸于冻指中的

十辆威士忌车上跳下,
吹奏,吹奏一只惊魂的紫貂:
短暂啊难忍如一滴热泪。

高压电站,此刻无人看管,
它棕瓷色的骨骼变得皎洁,
被云杉连环的冰凌映照,被

铜号催促,溶进这锅沸水;
我在大雪中洗着身子,洗着,
大地啊收敛不散的万物。

10
茉莉花香与汽笛的呜呼哀哉,谁是
谁非?诗人,车站成了你的芳邻。
倚窗望,生活的泪珠儿可东可西。

幸亏有远方,那枕下油腻的黑乳罩
才自焚未遂,玉碎放弃了每张容颜。
一颗新破的橙子味你打开睡眠。

除了长鸣不再有婉转来流产你的
晨梦。都在你耳鸣之梯攀沿啊,诗人,
你命定要躺着,像桥,像碰翻的
碘酒小姐,而诗

仿佛就是你。你的肺腑和疯指
与神游的列车难辨雌雄。幸亏有
远方啊,爱人,捧托起了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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