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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榕:“正始之音”的构成——浅谈范剑鸣诗集《大地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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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22  

江榕:“正始之音”的构成——浅谈范剑鸣诗集《大地庄严》




  我们的诗人,似乎自古以来就在林泉和朝堂之间寻求一种平衡,而这种平衡反应在诗歌文本中,就是自由写作和命题写作之间的平衡,这道题的回答具有难度。事实上,许多优秀的诗人都在尽量避免陷入宏大语句的写作,而江西诗人范剑鸣于2017年出版的诗集《大地庄严》,可以视作是对这一提问的应答尝试。
  《大地庄严》由四辑构成,分别是第一辑“在武夷山西麓”、第二辑“风俗志”、第三辑“大地深处的足迹”和第四辑“马说”。其中, “在武夷山西麓”辑中,进行的是打上了文化标签的地理属性书写;在“风俗志”中,诗人的创作重心转变为具有鲜活温度的人文属性书写。如果说在第一辑中,诗人提供的是一个“山村的秩序与我紧密相连”(《在武夷山西麓》)的地理场景,那么在第二辑中,诗人提供的就是在这片文化地理上生活的人们的真实温度,这样的安排顺理成章。令人惊讶的是在第三辑和第四辑中,主题写作的痕迹清晰在目,可是深入阅读却又会发现,这一部分的书写并没有寻常主题写作“假、大、空”的弊病,相反,大地的温度油然而生,在主旋律写作与历史写作的结合当中,呈现出了一种神性与世俗性的纠缠与融合。尤其是“马说”一辑,诗人呈现给我们的是一部完整的长诗,并如他所自信的:“有一面忠实的镜子/在这里,他与一匹马交替诉说”。
  呈现出上述的语言观感,离不开《大地庄严》中诗歌语言的坦诚状态。范剑鸣在自序《寻找正始之音》中提出,他“始终寻找和偏爱一种‘正始之音’……有一种诗歌与大地的庄严相匹配。”这种正始之音也即他个人的语言立场,并非脱离尘世、高不可及,而是在尘埃当中承载起更为宽泛的现实使命。它不伪饰,也不过度用力,不至于流于平俗,又不会因为遗世独立而虚弱。它不急于对社会做出记录和判断,而是以一种理性之思、冷静之态度在诗歌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大地庄严》中,范剑鸣在反复寻找 “语言实践的底线”。这一“底线”实际上呈现的,是在他寻觅的“正始之音”中,神性与人性相互纠缠的边界。毫无疑问,这二者的交锋是在诗人内部进行的,在提笔写诗的那一刻,诗人便被赋予了神性,“它一言不发/那些人间的悲喜,是它永恒的食粮”(《迎神记》),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作者本身具备的人性并没有因为神性的入侵而退居二线(人性的退却曾经造就了魏晋玄言诗的晦涩,也依旧在当今的写作中普遍存在),在范剑鸣的诗歌中可以看出,人性始终是处于基石部分,构成了整个诗歌世界的支撑基础,其上层的建筑在神性之光的辉映下呈现出瑰丽的光彩。
  或许我们应该以一首诗的文本来寻找诗人的“正始之音”。《在尚义坊想起一条远方的河》就是一首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诗歌文本:

野史中,我整理了一段饥民的语录:
“在灾年,一条叫梅江的河流,是好的
顺江而下的船队,是好的
从商品自动变成赈粮的五百石谷米,是好的
梅江涌向赣州府衙的流水,是好的
一个叫罗孟稳的商人,是好的
把沿河的饥民捕了又放的镖师,是好的
在密溪村建造尚义坊的匠人,是好的
题写‘善行流芳’ 的皇帝老儿,是好的
为尚义坊编织鬼魂传说的智者,是好的
——当然,五百年后
所有向木坊致敬的游客,是好的”


  在这首诗的开头,诗人首先便将自己放置在了旁观者的位置上,以“野史中”这样的开场白,使自己与所叙述的客观事实保持时间和空间上的隔离,在“饥民的语录”中,我们可以看见叙述曲线由当时代的事实,向更深层的、超越了时空限制的主题起飞,从“在灾年,一条叫梅江的河流”“一个叫罗孟稳的商人”“在密溪村建造尚义坊的匠人”,到“为尚义坊编织鬼魂传说的智者”“五百年后/所有向木坊致敬的游客”我们可以看见这些鲜明的递进关系,构建在纯粹人性上的述说者形象开始向幕后隐退,作为旁观者的诗人开始进行演绎,神性从无到有,从人性的深处诞生,又在冷静的讲述中逐渐展露出了其魅力。
  “正始之音”也并非是单纯地择出自我,“正始之音”在拒绝了带有情绪色彩的主观用力的同时,也强调了在场性。诗人作为独立的审美个体,同时也是立足于时代环境中的社会人,他必须回到时代的现场,领受一项他所应当承担的使命,这样的诗歌才能够“与大地的庄严相匹配”。在《与钟俊昆教授上龙腾阁远眺》中,诗人展现了神性与人性的纠缠:“肉体的沉沦由来已久/但一条小路,轻易让我们上升”,然而这种神性的上升,却最终是有落点的,是回到了现实,并且开始发力的:“处江湖之远,偶尔思庙堂之高,偶尔牢骚/‘新官上任,城市是最好的作业本’/西北望长安,鹧鸪变成了笼里的鹦鹉”。
  维克多·什克洛夫斯基曾说:“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为了使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正始之音”的写作,首先是纯正而庄严、诚实而鲜活的写作,“纯正而庄严”体现在它的语言音色,“诚实而鲜活”体现在它所应具备的前提。当我们再一次面对“正始之音”,我们不得不承认,脱离了这个必要的前提,一切的附加属性都是空中楼阁。“正始之音”的发出,是基于诗人的生命状态,当诗人以一个体验者的身份进入到时代和社会中去,他本身的质地与生命的成色就会对他所发出的声音造成影响。诗歌是诗人生命底色的瞬间绽放,并迅速达到其语言的高度。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诗歌应该是基于生命的纯粹性,而非语言的技巧,使宏观之物在个人的层面上得到映照,使不可调和之物达成调和,使经验体验超越经验本身,得到拨开云雾见青天式的呈现。
  在《大地庄严》的后半部分中,我们看到诗人对于物象精准把握的功力,他能够迅速抓住物象的本质特征,并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演绎和发散。这是作为一名优秀诗人的基本功,然而困难的是,如何在命题式的主题写作中,做到“诚实而鲜活”的调和。在范剑鸣的笔下,我们看到这种调和如此融洽:“一块煤,被时光吞没,是寂静的/一群煤,以黑暗为生,是苍凉的”(《过安源》)、“那些草根里的/象形文字,终将被印刷术持久地保留”(《大地深处的足迹》)、“我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些年轻的水手/无声无息,用数据测量未来/荧屏成为他们最后的甲板”(《在八号桥感受大海航行》)作为主题写作,物象精准而真实,动作关系构建合理,且能提供某种足够演绎的神性空间,充分把握住了“大地”的魂髓。
  如果说,前三辑的短章是一种细腻的唤醒与再现,那么第四辑的“马说”,作为一部完整的长诗,所承载的就是一段长诗的野心。
  “马说”共分为十个章节,以传统叙事诗的方式行文,其中又辅以叙述视角的诸多变化,从第一章的“蛤蟆岭”开始,“我”以老马的形象出现,加入到蛤蟆岭的建设当中去,第二章“嘶鸣”中,视角又变换为了一位退休的将军,以邂逅的方式与第一章的老马相遇。第三章起,作者又进行了视角的转换,以老马的回忆,构建了它的前身。在其后的章节中,诗人的形象开始介入,并紧接着被老马以其视角进行了观察。之后,老马、老将军和诗人的叙述者身份相继交棒,在视角的次第转换中,蛤蟆岭的建设史、老将军的戎马史、诗人所见到的村庄的变迁,这些或通过秘密的回忆形式,或通过所见所听,乃至更多叙述者的转述完成了交代。三个视角的设定对应于蛤蟆岭的建设,一群人、一代人“攀登和奔腾”的精神以及时代的变迁,进行了立体而深刻的展示。
  “马说”的语言本身,应是《大地庄严》中作为贴近“正始之音”的文本。它超越了浮泛而空洞的抒情,以冷静的叙述完成了对场景的设置,它具有合理性,困难、平庸和冲突都是可验证的,这使得它不会将读者拒之门外,而同时,又不流于琐碎与平淡。三位叙述者的变化,陆续以当事人、关联者和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对于事件本身进行了三种介入深度的讲述,这不仅是作者架构故事的功底,更是拆解物象表征、进行有意识地重组和展示的能力。而这种观察—重构—展示的过程,正是构建个人的乌托邦,并将其推向外界的努力。这桩努力首先需要“祛魅”,祛除立场、流派、话语权的干扰,而以生命的纯粹和真实为自己的诗歌作保,恰如马科斯•韦伯所说:“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一样,为了控制或祈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诗人们也不必为了达成某种现实性或精神性的要求,而求助于他们的诗歌,相反,他们应当让他们的诗歌求助于自身,发轫于本体的沉思。

20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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