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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塞西莉亚·梅雷莱斯:诗三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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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梅雷莱斯:诗三十首

桑婪



  塞西莉亚·梅雷莱斯(1901-1964) ,巴西现代主义诗人,1901年11月7日出生于里约热内卢,她被普遍认为是巴西最好的女诗人。她的抒情诗和高度个人化的诗歌通常形式简单,但包含复杂的象征手法和意象。三岁成为孤儿,由慈爱的祖母抚养长大,九岁开始写诗。18岁出版了她的第一本诗集《幽灵》(1919),这是一本象征主义传统的十四行诗集,为她在文坛赢得了声誉。1939年出版诗集《旅途》,许多评论家认为这本诗集标志着她在诗歌上的成熟和特色的形成,她以这部诗集获得了奥拉沃·比拉克诗歌奖。此后她投身于文学,出版诗集,直至1964年11月9日因癌症在里约热内卢去世。她的大部分作品收录在《诗》(1958)中,还有一些诗歌被翻译成英文,编入选集。诗人去世后,巴西文学院授予她巴西最重要的文学奖马查多·德·阿西斯奖。巴西著名诗人卡洛斯·德拉蒙德·德·安德拉德在纪念致词上说:“在信仰和梦想的神秘中,塞西莉亚·梅雷莱斯以卓越的诗歌,无尽的旅途度过了一生。这个非凡的女人是一件乐器,在现实里调好了音,向我们展现最短暂最美好的事物。”
  

  
序曲

这是我的生活:
这沙如此晶莹
携带着移动的画
献身于风……

这是我的声音:
这个空壳
一个声音的阴影
保存自己的挽歌……

这是我的悲伤:
破碎的珊瑚
艰难度过可悲的时刻……

这是我的财产:
孤单的大海——
在一侧它曾是爱
在另一侧是遗忘。

  
肖像

往昔我不曾有今日这样的脸
如此镇定
如此悲伤
如此瘦削。

也不曾有这样空洞的眼睛
和这苦涩的嘴。

往昔我不曾有这样无力的手
如此安静
如此冰冷
如此麻木。

往昔我不曾意识到这改变
如此简单
如此确定
如此容易。

我在怎样的镜中失去了我的脸?

  
动机

我歌唱因为这一刻存在
而我的生命完满。
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悲伤:
我是个诗人。

我是易逝之物的兄弟,
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痛苦。
我穿越夜晚和白天
在风中。

我是否破坏或建造,
我是否坚持或四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停留还是离开。

我知道我歌唱。
那首歌即是一切。
那有节奏的翅膀有不朽的血液,
而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无法言语:
——不再有更多。

  
吉他

你是一把银匕首,
银匕首!
并不是你
愚弄了我的手。

我见过你在石头中闪耀,
银匕首!
在你的柄上,盛放的花朵,
在你的刃上,准确的尺度,

准确的,精确的尺度,
银匕首!
穿透我的心
以一个首字母和一个日期。

我最大的痛苦,
银匕首,
是无法看见自己死去,
却知道是谁杀了我。

  
公鸡将会啼鸣

公鸡将会啼鸣,当我们死去
一阵柔和的微风,会用它纤细的手
抚摸那流苏,那丝绸的
寿衣。

夜晚的睡眠会充满
明净的窗户。

蟋蟀们,远远的,会看见寂静:
水晶的茎秆,寒冷漫长的独处,
以及树木满溢的芳香。

啊,怎样甜美的月亮会俯视我们平静的脸庞,
甚至比它巨大的银镜
更为平静。

我们的头发上是多么浓厚的清新,
宛如日出时分的田野。

在拂晓的薄雾里,
最后一颗星将会升起:苍白地。

多么寂然至深,没有人声,
没有贪婪的脸上的嘴唇
没有仇恨,没有爱,没有任何东西!

仿佛黑色的迷路的先知,
只有狗交谈着穿过峡谷。
强烈的疑问。广阔的停顿。

我们将躺卧死亡之中,
在那柔软的壳的
轮廓中,在水中。

  
中世纪凉鞋

仅是一只中世纪
凉鞋。

噢,还剩下什么,关于舞蹈
关于骑士比武和歌吟
关于女友和敌人
在一个朦胧的封建时代。

任何穿鞋的生命的
重量都如此微小,
在今天不算什么,
它曾是什么:爱?轻蔑?
它已成为超自然的事物。

在谁的裙子的褶边下?
在怎样坚硬的地板上?
——噢,沉重的城堡——
怎样受伤的心?
在谁的沉思之中,
悲伤?纯真?美丽?
走向善与恶……

在短暂的世界时间里,
一个苗条女人纤细的脚,

留下了这只凉鞋
作为小小的信物。

这只是宇宙中的
半步。

另一只鞋是否躺在某个深邃的入口?

是何种终曲的
半节?

仅是一只中世纪
凉鞋。

  
牧歌

小牧羊人在这里,
比他的羊群更小,
凝视着,原野里的落日,

胆怯而仔细,
他搂抱着小羊羔
仿佛和他一般大小的兄弟。

他的双眼,在寂静中,
并非仅仅是牧羊人的——圣徒的。

蓝绿相接的地平线
变成紫色和红色,
所有的云消失,

一颗星星出现
——带走那个男孩
他正带领他的羊群。

  
博物馆

既然领主们已经死去
无法再战斗,
他们盔甲的盾片,带着遗憾,
让他们坐下游戏。

棋盘上有马匹,
高塔,士兵,国王……一只
铁臂几乎可以伸手去玩;
它缺乏的仅仅是关节。

噢,棋盘简单的
方形平原!
孤单的面罩渴望鲜血,
渴望时间未竟的战争。

噢,不满足的领主们的
幽灵不复存在!
多少的死亡,没有战争,
超越一切战争,你正参与!


总领天使

总领天使的声音降落。

(从彩色的塔顶,
在箭和沾满污渍的窗户间;
从宣礼塔顶;从哥特式
尖塔顶;从漂亮的
金新月;从雄伟的
巴洛克钟楼;从那些
冰冷的基督教三角形;
从十字架的手臂;从云中,
从树上,从喷射水流中,
从鸽子的翅翼,从脆弱的银莲花的
小小花冠……)

总领天使的声音降落。
寂寞。
孤单。

(告诉我你可曾听见过它,
如此:遥远,悲伤,悠久。)

  
午夜之门

天使们来开启午夜之门,
正值睡眠最深
寂静最盛的时刻。

门转动打开,我们出乎意料地叹息。

天使们伴随它们的音乐而来,
他们的短袍鼓着天空的微风,
他们以流畅优美而晦涩的语言歌唱。

然后树木胀满花朵和果实,
月亮和太阳的光芒缠绕,
彩虹解开它的丝带
所有动物都出现了,
与星辰交织在一起。

我们明白不再有时间,
这是最后的梦幻,

我们已举起双手告别,
我们的双腿最终脱离地面,
因那被宣告、被梦想的飞行而得到解脱
自诞生伊始。

天使给予我们他们神圣的邀约。
而我们梦见自己不再做梦。

  
第二种玫瑰图案

    致马里奥·德·安德拉德

无论我如何赞颂,你并不倾听,
尽管在形体和珍珠母中,你可以是
发声的壳,耳朵的音乐课
雕刻海洋最深处的螺旋。

我将你置于水晶中,置于镜子的囚笼中
紧邻所有井或洞穴的低语……
纯粹的缺席,盲目的不解
被给予黄蜂和蜜蜂

正如给予你的侍从,噢,聋的哑的
盲的美丽的没完没了的玫瑰
将此刻的你变成时间、精油和诗

在地球或升起的星辰的更远处
从我的梦中闪亮,未察觉
自身的美,因你并不倾听……

  
守夜

同伴已经死去,
所以我们都必须死去
在某种程度上。

为失去生命的他流泪,
我们的眼泪
分文不值。

爱他,在这悲伤之中,
仿佛迷失在广阔森林中的
一声微弱的叹息。

信赖他,失去的
同伴——但又有什么
剩下?

某种程度上,通过他
我们死去,看见今日
死气沉沉。


死马

我看见清晨的薄雾
形成银色的关隘,变幻着
猫眼石的密度
在睡眠的廊柱中。

在边境,一匹死马。

结晶的谷粒滚下
它柔软光亮的胁腹,
微风扭曲它的鬃毛,以最稀少
最轻微的阿拉伯花饰,糟糕的装饰,

——它的尾巴颤动着,那死马。
星群仍在闪耀,
那日的花朵,很不幸
并不为人所知,
但它的躯体是一个情节,

一座百合花的花园,那死马。

许多旅者注意到
那流动的音乐,巨大的翡翠色
悬吊布景区的薄暮
在一阵喧闹的喷涌中到来。

他正急切地列清单,那死马
和某些活马能被看见
苗条,尾巴如船舶,
侧影在寒风刺骨的空气中
疾驰,欢欣地做梦。

白和绿,那死马

在广袤的原野中,无依无靠
——缓缓地,它睫毛间的
世界旋转,全都变得模糊
在红色镜子的月亮中。

阳光照耀死马的牙齿。

但每个人都手忙脚乱的奔走
感觉不到大地是如何
不停寻找着一个又一个同盟
为那已逃离骨架的
敏捷、巨大、飘渺的呼吸。

噢,那死马沉重的胸脯!

    
言语

我在这里,歌唱……

诗人总是风和水的兄弟;
他离开他去往的韵律。

我来自远方,我走向远方,
但我在地上找寻过我的道路的标志
我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野草已盛
          蛇群流窜。

我也向天空寻求指路,
但那里总有太多的云。
巴别塔的工人已经自杀。

所以我在这里歌唱……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何处,
我又怎能期待有人聆听?

噢,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何人,
我又怎能期待有人爱我?

  


我死于世界包含的一切:
死于我的所见,我的所闻。
我死于我生活过的事物。
我与自己一同死去,只
带着充满爱
而绝望的记忆。
我痛苦不堪地死去
因感觉麻木
在开始或结束。
我死去,而循环
停留,呈圆形,封闭。
在其中我是一切也是虚无。


极简抽象派之歌

在一个星球无尽的
平衡之谜中。
在一个星球上,一座花园,
在一座花园上,一个花坛;
在一个花坛上,一朵紫罗兰
走向她的,一整天,
在星球和无尽之间,
一只蝴蝶的翅膀

  
相反的月亮

我有月相,仿佛月亮。
隐藏自我的月相,
走在街上的月相……
永劫不复!
永劫不复!
我有成为你的月相,
和其他孤单之月相。

月相来了又走,
在一名随心所欲的占星家
为我发明的
秘密历法中。
一种忧郁不停旋转
围绕它无休止的时间表!

我不与任何人联系
(我有月相仿佛月亮……)
某人属于我的日子
不是我属于他们的日子……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另一日已经消失。


无题

一个小手势就已足够,
轻快地,从远处
让你跟随我
让我永远拥有你……


告别

为我,为你,为他人
无论他们在哪,
我即将离开汹涌的大海和安静的天空:
我渴望独处。

我的道路没有路标,也没有风景。
那么你如何认出它?——他们问。
——通过缺席的词语,缺席的影像。
没有一个敌人也没有一个朋友。

你需要什么?——一切。你需要什么?——没什么。
我与我的心一起独自旅行。
我没有在游荡中迷路,只是未被遇见。
我手中携带我的方向。

记忆从我的脑袋飞走。
我的爱,我的想象飞走……
也许我会消失在地平线。
记忆,爱和其他一切,它们在哪?

我将我的身体留在这里,在天地间。
(我亲吻你,我的身体,一切幻想破灭!
一场古怪战争的悲哀旗帜……)

我渴望独处。


小夜曲

允许我闭上双眼,
我如此遥远,时间如此之晚!
我以为你只是耽搁了,
我开始等你,唱着歌。
允许我现在改变:
使自己适应独处。
寂静中有一盏柔和的灯,疼痛是神圣的源头。
允许我将脸转向那片比这世界更宽广的天空,
让我学习像梦中那样驯服,仿佛漫游中的星。


当它这样就无法那样

当雨从天空降下,就没有太阳,
如果有太阳,就没有雨从天空降下。

当我戴上手套,我就无法戴戒指,
如果我戴上戒指,就没地方戴手套。

如果你飞向天空,你就无法呆在地上,
如果你呆在地上,你就无法飞向天空。

真是遗憾,你就是无法同时
在两个地方;你甚至不能尝试。

当我存钱,我就无法买糖果,
如果我买糖果,我就无法存钱。

当它那样就无法这样,当它这样就无法那样,
我花费一整天选择奔向哪条路。

我是该玩玩具还是看书?
到处跑还是静坐无语?

我还是难以弄懂
哪一个更好:是否是这个,或那个?


暴洪

去请亚历山大!
去请他!

看雨逼近!
是暴洪。
看它冲走地板……

当心,雨使每个人湿透!
拿上钥匙去关门。
关门以避开抽打的雨,
看街道被淹没!

在壁炉中煮一只新茶壶:
当心火焰!当心闪光!
当心落在碎木上的雨!

让我们享受清茶,当雨狠狠抽打
一切,即便穿着橡胶鞋套
我们也不能扑哧扑哧横穿街道!

去请亚历山大!
去请他!

  
捕鱼

鱼筐在地上。
鱼群在海中。
空气里有强烈的鱼腥味。
鱼在地上。

哭泣的波浪覆盖沙滩
当潮水涨到陆地更高处。

海的手臂上下攀爬
海的手臂在沙滩上
那里可以找到所有的鱼。

海的手臂上下攀爬,
却又总是弹回
从未抵达地面
那里可以找到所有的鱼。

那就是为何波浪总在沙滩上哭泣
当它们徒劳地爬上陆地。


小白马

日落时分的小白马
疲惫而忧郁;

但农场里有一片土地
那里总是假期。

所以小白马甩动他
长长的金色鬃毛,

将他白色的生命抛向青苔
放任自流。

当他轻声嘶鸣,根在颤抖
他教给风

自由漫步、疾走
和奔跑的快乐。

他终日努力工作!
从黎明到夜晚!

无所事事的花丛中,是金色鬃毛的
小白马。


书写的蚊子

长腿蚊子
弯着腿,呈M形,
他抖动,抖动,抖动,
变成一个相当长的O,
然后变成一个S。

蚊子高飞,然后有风格地
降落,但在视线远处,
他形成一个Q,
然后是U,然后是I,他潦草地书写。

这只最奇特的
蚊子
双腿交叉,形成一个T。
你看到了吗?
他膨胀变大:形成另一个O,
比之前那个更美。

噢,
他并非文盲,
这个飞舞的小点。
是的,他可以在绳子上签名。

但接着他会将目光
投向可以叮咬的人,
因为书写并非总是有趣,
你不认为吗,小东西?
现在是他的用餐时间。


鸟巢中的山雀

它有假发。
它有脚趾。
是它在啾唧吗?

(啾唧!)

它是谁?
它无法啾唧。
它无法如此。
它只是有假发
和脚趾。

那是蟾蜍吗?
蟾蜍无法如此。

(啾唧!)

是山雀
在一个树洞中
筑巢。

戴着假发啾唧。
带着脚趾啾唧。
啾唧-啾唧-啾唧:
山雀。

山雀
在一个树洞中。

  
芭蕾舞女演员

这位小女士
并不高大,
她认为芭蕾是极乐。

她无法区分“Re”音和“Do”音
但她知道如何以脚趾站立。

她无法区分“Fa”音和“Sol”音,
但她来回摇摆着身体。

她无法区分“Lah”音和“Ti”音,
但她闭上满是欢喜的眼睛。

她的手臂高高伸出,她旋转又旋转,
从不晕眩或退让。

她头上戴着面纱和一颗星,
告诉我们她来自远方。

这位小女士
并不高大,
她认为芭蕾是极乐。

然后所有舞步从她头上消失,
正如其他孩子,她想要她的床。

  
歌/可可树

我将我的梦放入一艘船
这艘船航行在海上;
——然后我用双手将海分开
将我的梦沉没在大海深处。

我的双手仍然滴着
来自被分开的蓝色波浪的水
从我指尖滑落的色彩
是沙滩的色彩,并非空寂无人。

风从远处吹来,
寒冷的夜晚屈服;
波浪之下躺着
我寂灭的梦想,在一艘船中……

我会尽可能地哭泣,
这样海就可能涨水
我的船就可能到达水底
我的梦就可能停止。

然后,一切都将完美:
沙滩光滑平坦,海水井然有序,
我的双眼,干枯如石
我的双手,破碎。

  
解释

思想悲伤;爱——不足够;
我想要的总是超出奇迹所能给予的。
余下的我留给未来。
上帝不对我言语——我知道他知道我。
我将眼泪奉献给古老的风。
星辰升起,星辰降落……
我等待自己到来。

(我驶过无岸的
记忆。

有人诉说我的故事
也有人将这个人杀死。)

  


谁见过那个人?他俯身于词语
因破碎的浮雕和不安的轮廓而颤抖,
试图在其中找到一张指引我们梦想的脸,
试图看它是否是他自己的被从他身上夺走的脸。

谁见过他经过?带着不眠的磁铁
当他想象永远在风中旋转的极点。
——他的眼睛,行走在他的脚中,毁灭了所有抒情诗的根茎
思想在他手中流血。

在那些雌雄同体的诗中,那是他的脸吗?
欢乐的瞬间在圈圈空气里被捕获,
嘴唇在毒花之下紧闭
额上有一颗灰烬之星。

他想叫出他的名字,
但这个愿望卡在他的喉咙。
他继续面对他的脸,他制作了自己的
结构,仿佛一口井中的寒冷。

他无法告诉任何人他幻觉中的结局。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曾属于他的舌头已经死去。
他是一座座透明的墙之间的囚徒,
透明,无门的墙。

他意识到这个。他从未理解的,
       然而,
用燃烧的悲伤之线为他的心镶边的
是那颗灰色的星——那颗巨大、安静的星——
在他脸上撒下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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