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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谁拿得起扬尼斯·里索斯的“花环”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8-12-27  

木朵:谁拿得起扬尼斯·里索斯的“花环”




花环
扬尼斯·里索斯

你的脸藏在叶子里。
我一片一片地砍掉叶子去接近你。
当我砍下最后一片叶子,你却走了。然后
我用砍下的叶子编了一个花环。我没有任何
可以赠送的人。我把它悬在我的前额。

(韦白 译)



  星期六晚上(2018.1.13)我们本地几位诗人(我、唐颖、刘义、吴宇)在鲁力家小聚,品尝鲁力的厨艺,抱团取暖,共度寒夜。无话不谈,但落脚点都是诗,谈了很多话题,也涉及具体的作品,小伙伴之间相互鼓励,相互指正,谈兴浓烈,要不是家属们纷纷来电,我们都不忍在晚上11:45散伙。交谈中,酷爱思考的诗人刘义又带来的精美的打印稿——为了方便在纸上阅读心仪的作品,他特意买了一台打印机和一叠赏心悦目的纸——这次是希腊诗人扬尼斯·里索斯(1909-1990)的作品(韦白 译)。他特意挑出《花环》这首诗,要求小伙伴来谈谈看法。这是我们聚会的小小传统,结合具体文本各抒己见,取长补短,相互促进。可惜的是,还没有轮到我发言,时针就被家属们拨醒,大家就要退场,让我意犹未尽,只好回到家,开始用书面方式来谈谈自己的看法。
  我目前还没有专门去研究里索斯跟他的同胞、前辈卡瓦菲斯(1863-1933)之间的精神纽带怎样。卡瓦菲斯过世时,里索斯还不到25岁,想必二人没有近距离面谈过。从探佚的技巧上看,通读里索斯的作风/作品,确实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卡瓦菲斯。但在这里,我暂时屏蔽巨人卡瓦菲斯,专心地来谈一谈里索斯编织的“花环”。每当谈论译作,我都免不了声明一下:假设这首诗就是中国人写的,就是懂汉语的外国诗人最有可能写成的样子,而不去甄别从希腊文直译还是从英文转译的得失。我不懂希腊语和翻译工作,那就从现成的译作这个模样出发,来谈谈这首诗的种种机关吧!
  这是一首短诗,只有五行,看起来不难懂,但真正要在文学沙龙上凭此高谈阔论一番,还是会感觉到怯劲/怯场。一下子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甚至为了搪塞自己的理屈词穷,还会搬用一个意识来佐助自己:有了诗本身,为什么还要“诗的解释”呢?在聚会上,我非常留意同伴们切入的角度,观察他们各自的观念如何与这首诗的作者/译者的观念进行结合。我倒喜欢怂恿小伙伴往深处挖掘,就好像表面的胜地下面还有很多层胜境。只要能自圆其说就了不起。看起来挖的是别人的宝藏,其实说到底是在自我发掘,在自身的既有之地挖掘,看看自己的城府到底有多深沉。
  “花环”在这首诗中,是一个后定之物,是主观意愿或最初计划想得到的某物的一个替代物,有一点像对我国古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改造。诗人最初想得到什么?期待什么出现?诗的一开端就是“你的脸”,一下子给了读者严肃的脸色,我们不禁退一步想啊,这会是谁的脸?情人的脸,还是诗神/缪斯/人杰的脸?我们历来被漫无边际的“你”这个人称所困惑,乃至于我们这时想入非非,说不定这是诗人写作时所想象的“读者/知音的脸”。“你的/脸”这两个悬案只有在后续交待中去落实,我们继续沿着诗人塑造的墙根走着瞧。
  值得注意的是,藏在“叶子”里的不是“你”(一个整体)而是“你的脸”(一个不确知的个体的一部分形象)。一张脸看起来更容易被“叶子”藏匿,而整个人要藏起来,那该多少叶子呀,而且整个人被藏着显然在词义的扩张或意趣的延展方面没有这个人先藏起一部分形象/器官好玩,通俗一点说,诗人只提及“脸”可以为随后的补救措施——比如接着谈及人之手足——留下伏笔。
  也可说,藏着的仅仅是脸,这最为重要的五官,才构成引诱,才产生催人发现真容的动力。这真是一个奇观:一个人把脸藏在叶子里,却露出了四肢!而诗人的观念逻辑在于:仅凭你认识一个人的四肢还不足以认识这个人,“脸”才是认识的极限,也即,通过一个人的“脸”的发现,你才可认识一个完整的人。你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那你还有什么面子说你跟那人是好朋友呢?
  在彼此之间存在的隔膜目前称之为“叶子”,好奇心会诱导你去去除这种障碍物,而那个等待被发现的藏匿之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藏匿,他的真身换一个角度看其实已经敞开在大地之上,只是对于你,你觉得彼此之间还有一点隔膜,于是你为即将到来的友谊/爱情快速营造了一次互动关系:你藏我找。既然明确了“你”的存在,现在无非是把自我塑造成一个积极行动的实践者形象而已,况且,说不定,对方会被自己真挚的搜寻热忱所感动,一下子摘下面具跳到你面前呢。
  接近一个人,大多时候是没有捷径的,你得勤勤恳恳、感天动地才好,你得先摸索清楚挡在你们之间的障碍物到底是什么,或者质问:为什么“叶子”要硬生生地使绊子呢?于是,在认知那张最终之脸以前,你先得搞清楚当前的状况,那就是这些来历不明的叶子。你被迫卷入与叶子搏斗的旋风之中。在这里,“叶子”可以是树上的叶子,可能是阔叶林也可能是矮小的灌木丛,但也可以是其他铜墙铁壁之类的障碍物的象征。
  “砍掉”叶子,这可是下足了功夫,说明还用到了板斧呢。这个樵夫形象的自我干得挺起劲,看起来不是一位优雅的环保主义者,功利性太强,“坎坎伐檀兮”,悠哉悠哉,结果到“最后一片叶子”(这才是致命的叶子,这片叶子才是根本性的证物,大得足以遮蔽真容,大得让人一下子绝望无比),才发现叶子后面并没有一张脸,甚至原先看到的人之足现在也“走了”。人之足把他的脸也带走了,真是无言/颜以对呀!到头来,整人看不到,与之有关的感情属性也品尝不到,到头来只有一堆被砍掉的叶子,“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你”之未得,却又应了我国古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看起来白忙乎一场,但是劳作者还是能够从劳动的现场中找到劳作的价值、尊严,甚至乔装打扮了的知音。于是,“花环”的逻辑从这一堆见证了劳作的叶子处自圆其说,诗开始转入下半阙,“然后”这就是诗人的声明,这也是一个关于行动的意义之发现的关键,正因为我们这些劳作者、我们这些诗人在濒临“最后”的失望之际,仍然能获取一个后续的机缘:这就是“然后”的意义所在。然后,诗的发展强化了我方的主观能动性,“人”与“前额”的携手亮相,明确地告诉读者:“我”通过一番波折,如今耸立云天,所有的叶子所编织的“花环”既是一个沾有奖项属性的桂冠,但也是“我”对藏匿的戏仿,现在,在诗的结尾处,诗人用“花环”——那无数叶子所编织的集大成者、那障碍之王——藏匿了自身,言下之意,后世读者要看清诗人的“前额”(脸的一小部分)已不可能,因为大地之上已无叶子可看可砍,而那花环、那桂冠,一个凡俗之人、一个准备不充分之人凭什么能拿得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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