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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空气之诗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8-12-16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空气之诗

王家新 译[1]
                


看,这就是那打开的对句,
第一枚钉子钉进去。
舱门依然显而易见,
仿佛一位客人就在后面,
这安静的客人(像松树
在门口——询问寡妇)
看上去安祥,
像一位客人赢得了
他的主人的邀请,主人的
青睐。这个不谈:
他很有耐心,
仿佛一位客人伫立在
女主人的标志下——沥青般的黑暗——
一道闪电掠过仆人们!
男人或幽灵——一位客人
被那些不能敲门的
紧紧跟随;女主人的心
因而下沉
犹如斧头下的白桦树。
(潘多拉的盒子裂开,
保险箱充满了麻烦)。
不可计数的涌入,
但是谁,无需敲门,等候?
以静听的信念和时间,
并且,紧靠着墙,
似在期待耳朵的回应
(在我里面反射你的回声)。
进入的必然性,
一种必然的甜蜜徘徊
(而又表现得恐惧!)
手里带着钥匙。
越过这个丈夫和妻子们的世界,
对感情无动于衷;
一个像奥甫津那样寂静的修道院[2]
甚至放弃了钟的和谐共鸣。
灵魂不需要情感的
地层;赤裸如阿拉伯游民。
舱门由上而下,
耳朵是不是也如此?
它挺立,像农牧神的
犄角;像骑兵中队之火!
任何更多,而那舱门
将松开铰链
从在场的力量那里——
它的背后!那是,激情的一瞬,
超越所有的可能,
血的器皿跳动。没有敲门声
而地板飘浮,
舱门跳落入我的手中!
渐渐地,黑暗退到一边。 

***

绝对的单纯。
毫不勉强。浅睡。
这是典型的阶梯,
典型的时刻(夜)。
有人贴着墙伸开手脚
躺着,呼出
花园的气味,有人有限定地
让我探出第一步——
在夜的
充满的神性中。
苍穹的充满的高度
(像是落叶松的轻哼,或
河水冲刷着桥墩的声音……)
完全无视于
时间和地点;
完全不可见,
甚至在影子里。
(夜不再投掷黑色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
眼的虹彩成为朱砂和胭脂红……
过滤的世界
——进入你的眼睛——
我将不再以美
来玷污它。)
一个梦?不。只能说——
一种样式。在里面?在下面?
或只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听着:
我们,不过相隔一步!
但并非迈着夫妇的
或一对孤儿的同等步子;
这还不是精神,我的。
(羞耻!不是他们撕开的——
但我们仍得去修补。)
一些事物得分成等级:
或者你往下挪一寸
向所有的思想者——
整个王国!——
或者,即使我被听到
我也不再有声音。

***

一个完美的韵律模型。
韵律,我的,生来第一次!
像哥伦布,我问候
这片空气的——
新大陆。忘了那撕裂的
真实。泥土的春天返回
稳稳的,犹如
女人的乳房,在磨穿的
士兵的靴子下。
(母亲的乳房在孩子们的
脚下……)
  逆着潮流
步入稠密的实体。
这条路并不容易
踩踏。推开空气:
犹如蹚过俄罗斯黑麦的波浪,
蹚过奇迹般的水稻,
并穿越你,中国!
仿佛是向大海挑战,
(挑战意味着
服从于心)以群集的
加入的肩膀。我飞——
像赫拉克勒斯。[3]
大地容光焕发。
第一层空气稠密。 

***

而我梦到你,我中的你,
一个问题,适于教授们的
灰色性。让我从中感觉一下:
我们,但是各自独立,
不是婚姻的成对的标志,
那会让两者窒息,——
一种禁闭的孤独的
标志:“第聂伯河水是否
已漫过了你?”犹太人哀泣
伴着齐特拉琴:“我真变聋了?”
这里,一些事物设定好了:
或是你让出
那个标志
让出生活本身——我恐惧地问——
或是,即使身处自由,
我也不再呼吸。 

***

时间的围困,
那就是!莫斯科的斑疹伤寒
已完成……那是承受的
苦难,在肺的
石袋里。现在,检查
粘液。空气的大门
升起——从寄居地的
栅栏,从一场遇难。

***

母亲!你看它在来临:
空气的武士依然活着。
但是为什么这纯粹的空气
它自己——一种工具?
太空,铺展你自己吧
在这长翅的船下:它脆弱。
但是为什么这纯粹的光——
它自己——一种绞索?
无声而致命……现在——
别为领航员怜惜。
现在是飞行。
也不要把他的骨灰
裹进殓尸衣。
那条航行的轨道
是死亡,无甚
新奇。(那种搜索的
滑稽剧……失事?碎片?)
每一位空气的阿基里斯[4]
每一位!——甚至你——
不要去呼吸光荣,
往下,更深处的空气。
航行的轨道
是死亡,但在那里却是
新的开始…… 

***

光荣归于你,那俯瞰爆裂者:
我失去重量。
光荣归于你,那揭开屋顶者:
我失去听力。
太阳再次合并。我不再眯眼看。
一种精神,我不再呼吸。
泥土的躯体是死者的躯体:
地球引力失去。
明亮,比靠在云母海岸的船
更亮,
啊如此亮的空气;
稀薄——稀薄——更稀薄……
嬉戏的鱼儿的游动——
一只鲑鱼划出……
啊空气的流动,
它如何汇流!像猎狗
追逐于燕麦地,然后远去;
稀薄的头发,拂动,
比任何纤维和韭葱的
倒伏,更为倾空……
流动,伴着宝塔里
念珠和竹笛的音乐
一阵东方宝塔的嗒嗒声……
飞溅!继续流动……
为什么给赫尔墨斯一双翅膀?[5]
鳍:更宜于游泳。蓦地
一阵瓢泼大雨。彩虹女神![6]
丝绸女王!
  一种舞蹈——
向上!一条逃出
伤寒病房的路。
首先,你的手指
失去触觉,然后是腿脚……
踩不到任何东西,而又比冰
更坚硬!所有缺席的法律:
首先,太空会拒绝
握持着你,
再说,你不被允许
拥有任何重量。水泉之神?仙女?
不,一个厨房花园的主妇!
身体没入水中,
古老的丧失。
(水风泼溅。
沙降下……)
就这样远离大地。
第三层空气虚无。

***

灰发,像透过祖先的
渔网,或祖母的银发
看见的——稀少。
稀少:比干旱季节的小米
更细小(它们的穗头
荒芜。)
多么刺人的空气,
比一把用来给杂种狗
梳毛的铁梳子
更锋利。这是能杀死情歌的
空气的细薄性。仿佛
第一次梦游中穿过的
(那鼾声的睡眠——我们刚刚滴落)
谵妄的交叉路口——
一种不可系住的细薄性,
啊空气是多么锋利
比剪刀或凿子
更锋利……刺进
痛苦,刺到底。
细薄性滲透了指尖……
心,仿佛穿过争吵时咬紧的
牙关——进入使徒半开启的
诵读信经的口型。
空气是如何在过滤,
比创作者的筛选
更仔细(淤泥潮湿——不朽的干):
比歌德的眼睛和
里尔克的倾听更凝神……(上帝
悄声低语,他的威力
畏惧……)
  筛选,也许,不只是
比最后审判的一刻
更严厉……
  为什么怀着孩子
进入收获的疼痛?
……进入所有未碾磨的,
从所有高度坠落的
谷物……进入这些非犁铧
进入的犁沟。
——那来自大地的相互交流。
第五层空气是声音。

***

鸽子胸脯的雷声
从这里开始。
空气如何哼唱,
比新年——这被非法连根砍断的
橡树的呻吟
充满更多的回声。
空气如何哼唱,
比雄蜂新生的悲哀嗡嗡
或沙皇的致谢声充满更多的
回声……马口铁的崩落
比巨砾的滚动有更多回声,一支歌
在它张大的嘴中,比珍宝库
有更多回声。夜莺喉咙的雷声
从这里开始。
那座白雪神学院的
哀泣,铜一般的哼唱
——一个歌者的胸腔:
天堂之拱顶的上颚
或海龟竖琴[7]的背面?
空气如何哼唱,
比顿河充满更多回声,
比战场上的炸药更经久不绝,
一场盛典……它向下倾斜
比山的倒塌更使人畏缩,
它屈向声音的曲线仿佛屈向
非人类建造的底比斯的砌石。[8]
七——地层和涟漪。
七——神圣的七。[9]
七——竖琴的基础。
如果竖琴的基础是
七,那么世界的基础
就是琴声,就是底比斯的乡巴佬
所追随的神异的声音……
哦,现在,在这锅炉房里
身体,“轻于鸿毛。”
身体通过耳朵消失了,
成为纯粹的精神——
通过竖立的耳朵。
时间中留下的是文字。是纯粹的
耳朵或是声音移动了世界?入睡前
那一阵音调。狂喜的第一阵心跳。
在一场赤道的风暴中,
比洞穴充满更多回声,
在发作的癫痫中,比头盖骨
充满更多回声,
在肺中比胃中,充满更多回声……
但是不再有回声
在复活节的棺柩中……
     但是在停顿中
充满更多回声,力量的
间歇:甚至充满移动,
在停顿中;一辆蒸汽火车
停下,为了装载面粉……
通过神性的交换
以一个手势:
交换,以更好的空气交换。
而我不能说这是甜蜜的
停顿:它们是中转
从此地到星际——
这些停顿,心的
暂缓,出自肺:
嗐!——呼吸的
喘息,鱼的
挣扎,断续的
潮涌,蒸气下沉
在脉搏中破裂——那模糊的话音,
在停顿中:一个谎言,如果它说,
在喘气中……肺的
无底洞,关闭
被永恒……
  不必那样
说它。对一些人是死亡。
是空气断绝了
大地。现在——是太空。

***

心灵撕裂的音乐
一个标志,总是徒劳。
——完成。在空气的
煤气袋里经受折磨,
挣出,向上——
不需要罗盘!像父亲,
像儿子。那是遗传
被证明的一刻。
太空。完整的头脑:
出自碰撞。没有什么可分开它们:
头脑从肩膀上完成了
独立,从它们被排出
以来。地面是为了
高悬的一切。最终
我们就是你的,赫尔墨斯!
一种生翅心灵的
充分的准确的感知。没有两条路,
只有一条——笔直!
那就是,被吸入空间。
尖顶滴下教堂,
留给大地的日子。上帝并不
在日子中感觉,而是渐渐地
从残渣和废物中。弓弩一拉——
向上。不是进入灵魂王国
而是进入头脑占有的
自我领地。限制?征服它们:
那一刻,当哥特式教堂追上
自己的尖顶,——数一数它们
有多少——数的尖兵队!——
那一刻,当哥特式教堂尖顶
追上它自己的
意念……

(1927年5月),写于林德伯格日子,缪顿


注释
[1]1927年5月20-21日,美国飞行员查尔斯·林德伯格驾着“圣路易斯精神号”从纽约起飞,飞越大西洋,最后在巴黎降落,飞行长达33个半小时,在当时成为轰动性新闻。茨维塔耶娃受此激发,写下了这首长诗,它与诗人在这之前完成的《房间的尝试》《新年问候》堪称姊妹篇,其中“七层空气”的结构也可视为是对里尔克的“七重天”的呼应,不过,诗人在诗中只写到第一、第三、第五、第七层空气,因为她偏爱奇数,并视“七”为“神圣的七”。  
[2]奥甫津修道院,十月革命前的一个修道院,位于卡卢加省。
[3]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4]阿基里斯(又译为阿喀琉斯):在希腊神话中,阿基里斯出生后被母亲倒提在冥河里浸过,因此除脚踵外,浑身刀枪不入。“阿基里斯的脚踵”成为致命弱点的隐喻。
[5]赫尔墨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
[6]彩虹女神(Iris),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为神的信使。
[7]海龟竖琴:在希腊神话中,赫尔墨斯用一个海龟壳制成了第一把七弦琴,并在后来把它送给了阿波罗。
[8]底比斯,希腊古城。据希腊神话,在赫尔墨斯的琴声中,石头自行移动,筑起了这座众神之城。
[9]“神圣的七”:“七”被视为宇宙秩序的体现:音乐的音调为七,彩虹的色调为七种,一个月为四周,每周为七天……茨维塔耶娃和里尔克在通信中都谈到他们最喜欢“七”这个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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