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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庞培:一个骨感的诗人——陈东东《海神的一夜》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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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8-12-12  

庞培:一个骨感的诗人——陈东东《海神的一夜》读后




  无疑,陈东东是一个技术层面丰富的诗人,并且他身上有真正的喜悦。由于有了幸福的喜悦,他的悲怀——杨键曾经说过的那种对抗黑暗的智慧和能力——就显得尤其有价值。或许很多年以后我们看他,就像现在我们看类似历史上的瓦雷里这样儒厚雅致的诗人;到那时候,作为诗人的陈东东的形象,才有可能完全水落石出吧。
  我说了一个“喜悦”,第二个词是“教养”,以这个层面来读解,他的诗歌跟古代中国汉语诗歌写作的密切和自然程度也是当代所罕见的,是被当代评论严重忽略的那一块;他的这种想象力、语言肌理,显示他是我们中间比较早的回归到中国古典诗歌的一名诗人。他有这方面自觉的精神努力,这是我读来非常欣喜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层面很明显、愈来愈明显地突显出来了。他像显影一样把很多同时代诗人的面貌显露出来了。
  但凡中国的汉语新诗一百年,称得上“骨感”(透出骨头——还不是语言,更非灵魂)的诗人还真不多,——我觉得,大致上陈东东算一个罢。陈东东的诗,罕有地存留有我们时代文字稀有之“骨感”幽光,而且从一开始就清晰、个人化、高古,甚至年轻,直逼有清一代的纳兰性德。他只信手寥寥数言,就把自己的声音和众人撇清、撇开了,如同一幕大合唱之前、或中间停顿处的独唱和一段音色缥缈的领唱;飘扬在众人之上,非常的克制甚至拘谨,非常的自觉自愿,带有一点个人心酸、委顿,却又深陷在集体的心事里。
  当顾城还在骚首弄姿,第三、第四代诗人们大言不惭之时,陈东东早已独自神游。他是同时代人中间最先回归我们的古典人文传统的当代诗人,但却采取了更为谨慎又严谨的好学态度,为我们时代的写作留下了一颗自觉、体已的性情种籽,一种“我看人看我”的罕有经验,一种现代简约观念。其间亦经过了几个阶段的坎坷磨难和痛苦挣扎,介于“有点闷”和“非常闷”之间。然而那种西蒙娜·薇依称之为“距离美学”的客观位置感,那种文字本能的识趣和知趣,一点点向往甚至无聊,一点点男中音和冷幽默,却始终的经年累月着,始终的隽永硬实着,落实在“我自己”这一诗学伟大的命题,或前命题之上。对外界各种喧嚣,丝毫不为所动,始终不露声色——透过骨头望着你;穿过骨头看见你。
  朱朱的骨感,略有乡绅气;柏桦的骨感,有书生或“五四”意味;多不见陈东东式的月落乌啼。除此几个之外,我们时代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节奏感觉很紧凑的诗人了。何谓“骨感”?说白了,这是一种有出身的写作!太平洋上的灵簿狱。根的写作!“诗人是一个种族的触须”(庞德)换句话说——诗人是一个种族的根器!大抵来讲,这就是“闷闷的”埋首于点灯语境的超现实缘由。我们的时代,文明多有离乱。人们很难回到语言、性命、家族、想象力的源头,亦难以追溯天命和心性的源头了。
  另一方面,在发明中国诗歌这一点上,他的创作为我们确立了某种典范。而他所做的第一项,可能是拒不发明。过去的四十年里,他的文字都不为时风所动,从不趋同于任何当代写作,好像也不生活在我们时代,但其内在的苟严、警醒,又十分契合二十世纪以来世界文学的复杂的语境。说白了,他是一个“人群中的诗人”,但却又卓然超越于人群之上。其语言一概具有冷峻的面容,从早年《点灯》、《一江渔火》、《独坐载酒亭。我们该怎样去读古诗》到后来的《奈良》,他的写作一直在精妙的短诗和长篇未完成式的巨制之间游走,如同隐身沙漠里的一个孤零零的火箭实验场;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诗歌书写意象的难以破解。诗人独自走向他自己的晦涩尽头,以一种王维式的“随缘任运”而面对身处的语言世界,凝神敛气——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群中的安静的诗人。似乎他走到哪里,某种安静、沉思、冥想就随之而来。此为新诗一百年里少有的一种礼貌的写作,一种并非无由来,貌似无效、个人烦躁或许多于文雅的礼貌:非常地克制,高度警觉;是崩溃了的现代中国滩涂底部迸溅而出的一股清泉。
  相对于八十年代文学,换句话说:“朦胧诗”和“第三代”,他身上有一种显著的早熟和深思熟虑,置身于喧嚣而又镇定自若。其作品焕发出先锋的讽喻气质,它们层层叠加构成了汉语几何般奇异的效果。这也正是西方绘画例如“野兽派”马蒂斯,毕加索的技法所含有大量的层层叠加的立体派句法——更具讽刺性、荒诞性、滑稽模仿、自我沉思和远离外部现实。而就其词语的音乐性来说:陈东东又是练习曲式的,他似乎率先体悟到了现代汉语的种种可能性。在诗学的未来前景,在新生一代写作的幻想型活力上,陈东东是伫立在新诗地平线上的诗人,其语言内在呼吸,为他自己所独有。
  一种可能的塑形,也即,对于中文诗歌之美个人所展望着的,展开翅膀的想象,我想,生于南方闻名的大都市上海的诗人陈东东历年来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这一诗性当代的想象,不仅仅关涉语词的创造力,意象的奋飞,生活画面的自如展开,更为重要的是,对汉语自身以及汉语之外世界的声韵部分双重的视听。以诗集《海神的一夜》为例,此诗集部分印证了当代中国诗人对自身诗歌主题几十年如一日,长期卓绝深入的忠实探求挖掘之后,风格化典范的文本意义——我说不好这句话,但是我对陈东东诗歌的感知是十分充沛的。在新诗未来的行列里,一定会有新的声音汇拢到其“灯一样的语言”之光束和灯塔的阴影之下。
  他的诗歌目的明确,内容却并不那么单一清澈,标明了南方抒情的某种尺度,某种类似空间向度、深度和广阔度。他是知性,冥想,现代性和音乐的完美结合。其训练有素的抒写和奇异诗心,依赖某种江南稚嫩少年的诗性天赋,给普遍萎靡的中国诗歌界带来了精熟,执拗,热情老到的歌吟和刚正不阿的咏叹,也给出了类似六朝赋辞轮回转世的新中文版。音乐不光为人类专属,不光是创作给人听的,也给大地,山脉,海洋,森林:给一切万籁俱寂,万事万物:也给生命无常,也给消逝了的流水听。而人类中间的倾听本身即音乐。听者是发声的乐器的一部分,听者是旋律,正如诗是诗人一生最光亮的和弦。对于我们时代诗意可能的新发明,新的实践,《海神的一夜》(2018年修订版)绝对是令人眼目为之一新的佼佼者。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东东诗歌中的深度骨感,亦更加地政治和科幻;更加浩大莫名、形销骨立、销魂蚀骨起来。这是20世纪来临之前的古典美的汉语心性;一种盛唐、两宋文化鼎盛、“闷闷的”、“玩得好”、士大夫们经世致用、讲究日常诗意的长袖善舞。最后,我再补充两句,因为我觉得我们时代的诗歌最麻烦的问题是充满了人的可疑,这个作者或者语言后面说话的人非常可疑,我们实在没有几个,可以说是少有的几个,是真实存在的写作者。而陈东东作为一个语言后面的创作者的人是真实存在、清晰可见的,而且非常年轻。

原载2018年11月4日《现代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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