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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建春:大红勾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2-06  

李建春:大红勾




一瞥之下的痛楚。我是否应该命名?
我不得不跟它们同在。名可名,非常名。
这里面也有毋庸置疑的快乐。
快乐的痛苦形式、弯路,在生命和混沌中
处处都是奇迹,我最害怕的也是奇迹
甚至父亲这个人也死了十三年。
我越来越像他,老二说。面对微茫晨曦
牵牛踏过的露水之路,我一生都在重复。
出入各种境界,描述,评论,到什么山
唱什么歌;我有空性,但不出世间;
我感到我需要继承中国农民的荣誉感
这是与春秋战国时代联系在一起的
在革命军人,《水浒传》和孙悟空之间,在柳如是
和钱谦益的关系中;我对妻子的爱情 
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欣赏变旧的照片 
原来她是这么美,我总是迟到一两年
她却始终如一地跟随我,用她黑色的嫉妒
清空我头顶的蠢动,给我戴上光圈
我只好顺着她隐逸的天性,躬耕一亩文字 
耙齿划过我们共同的块垒,消逝的事物
像珍珠链,像塞尚晶体的天空,
像李唐的山石一样坚实,但危险;
我从一幅宋画中,独钓寒江或顶风冒雨
而来到现在;我是杨家将、岳飞父子
忠义是我奉献于沦陷汉语的禅之花
大伯的赤脚啪啪走在土巴地面上,我是说
室内的地面,凸凹不平但舒适,洁净无尘; 
他深夜潜入我家,对着父亲新买的收音机 
调到噪音最响的频段,侧耳倾听。 
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苦难的一生
也有复苏的活力。我想到约瑟夫.波伊斯的
奶油和毛毡,想到他的艺术中
穿越欧亚大陆的兔子和狼,但在这里
只有一头猪,新石器时代以来的猪;
我的母亲是一位极善于养猪、鸡的妇女
妻子恨恨地说:除了我们三兄弟,这世间
她就对猪、鸡最好了。猪,在知道要杀它
而哀嚎的时候,母亲出面,对着挣扎的它说:
“还嚷什么,你生是凡家一碗菜,算了!”
这头猪就沉默,慷慨地赴死
她却不能阻止我父亲得肝癌后的自我哀怜
庞大衰弱的身躯,靠着向阳的南墙
一失去她就恐惧,怨恨,向我们兄弟
喋喋不休地诉说。母亲就是这么一个人
漫不经心,也经历了所有的愚蠢 
现在的这个智者的形象是在一系列事件之后 
也不必美化。她成为我们那一带
最受欢迎的牌角,“老送”这个外号意味着 
牌风好,一上场就输;我是多么爱听她唠叨 
鸡,蹲在鸡笼上面过夜她也纵容它们 
她用一只乒乓球做引窠蛋,可怜的母鸡
被她的狡计骗了,以为是别的鸡
或自己早先下的蛋。这一只乒乓球
也引诱我进入一个狂热的时代,引诱尼克松
到中国来,以后就松动了,修正
回到以家为单位。不管外面怎样说法
在我们这里像开天辟地,就是这么可笑
决不容贬低的尊严;我的真实建立在
无视你们直路的弯路中,仿佛除此之外
没有生命;移居到加拿大的一条街上 
花团锦簇、干干净净地生活,是吗 
这才是真正的粗鄙。内在的价值 
不是在开放社会自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必须与革命的后果
相濡以沫,我必须过可笑的生活,在废墟之上 
重建我的“新人文”,这已说到现在,我的过去
就是我的现在,就是我的中国制造

学习生活,如果这也是生活
它不实,又充实,一种悬空的状态。 
我在学习中度过了一生的大部分时间
没有创造,因此也就没有经验
我过着抽象的时间,书呆子的生活
此生何幸,由于我在学习中足够优秀 
这反过来成为问题,什么也说不上 
没有爱恨,也没有遗憾。我提早了
半年上学,不满七岁,被同学举报而退学 
因而经历了1976年的死亡; 
其实死亡既不大也不小,甚至也不是
学习的开端,死亡像学习一样,是空无
我沿着教室的外墙与窗台齐的
那一排墙线爬着,让我的牛
在山坡上自由放牧;坐在最后一排的
留级生向我眨眼,他们会等我, 
再与我同班;读书多好。让我不干农活 
让我卷入一种同代人的关系中 
我们一齐在教室里坐直,双手辫背 
我们一齐张口,摇头晃脑 
这种朗读的方式还没有受到批判 
而老师也可以体罚,教鞭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你要说,我来自一个黑暗的世界
过于严厉,无条件地接受又焦虑地推翻 
无非是,通过读更多书
和把有限的经验翻来覆去,点铁成金。
这精金,成流体状在我的经络中 
古人因此找到水银,成仙的一种物质
我的焦虑是炼丹炉,这使我
还没有踏入社会就已从世俗中出离
我踏入社会经历、空无 
空无有形有质成为、言语 
我盘旋于一所后来成为筷子厂的小学
成为公路管理处的初中,以及高中的旧址
真正的事件是什么也说不出,在同学会中
心照不宣。还有多少这种性质的事物 
而我质疑那响亮而有意义的 
我的全部学习让我热爱世间的关系和名字
空无的关系,空无的名字 
刚分田到户那几年,那个热情 
下田的农民挖上田的坑,扩大面积
父亲冷眼旁观。你爱挖就挖 
就等着你打成地主被没收的那一天
这是他智慧的时刻。历史
用无数种方式表明:江山自在,生活
是一种礼仪,一些来来去去的容貌
成为别的容貌,他们自称为“我” 
这的确值得认真对待。

我观察自己是一粒种子时,唱歌一样
重复读: a o e i u ü 
读到槐花落地,天空腾起火烧云。
不小心越过课桌的分界线, 
同桌的女孩,嘴唇撅得老高,再不听
以掌作刀,砍下了!所谓的课桌 
也就是一块长木板,一肘的宽度 
略等于两肩之间。我在每个字
抄五十遍的阶段享受到的读书之乐 
天知道。升到初一,明眸皓齿的同桌
柯秀珍没有让我动情,却给张小琼
写了平生第一首诗:春之女神 
走在涨水的虬川岸上……
我决定帮助她,她住在茨岭咀纪
姐夫家里,姐姐是一名裁缝,用目光
把我量过了,捻起云片样的绿粉笔 
在细花布上划一个刻度。我就爬到树上 
每天下午,看她挑着两只小胶桶 
雌赳赳走向公井。榆树叶遮住我的脸
为小琼同学的代数成绩 
我从主干跳到支干。我同情她 
而缅怀吴雪梅同学是我的对手
吴雪梅的爸爸考上师范,她小学毕业
全家搬到黄石,我就到她老家的屋后 
丢一块石子,砸碎罩房的瓦而逃跑。 
初三,她忽然下凡,托人邀我 
经过那位追骂我的老爷爷; 
我从大冶一中骑车到黄石二中的院墙外 
却不知她已转读仙桃中学, 
直到在大一上学期,武汉,下雪天 
忽然收到她的信,而重燃旧情 
把误会深入到两个美好的肉体 
隔山隔水相望,冷漠,在中年的身份
和不足道的生涯,中国大地。
纪小琳同学懂事得最早 
她是那么渴望我,让母亲、奶奶
窥破了心事,一家人的热情吓得我绕道 
不敢靠近。姐姐啊我唯独思念 
这没有缘分的今生。高中毕业后
按照她“嫁给一名工人”的意愿
曾到铁山煤矿相亲,未果。此后 
就不知道了。此后
她生了两个孩子,不知跟谁而捋开
白色“的确凉”下的好乳。
我为这山水的色情而向着明窗祭奠 
虚空飘下一滴眼泪 
一瞬间的蔚蓝,树影和蝉鸣 
从市声的寂静,进入石涛后期
任性,萧瑟的书写

地表随时都会改,把熟悉的小路阻断 
变成土丘,建筑;这一块
就不属于我了,那一块又闪亮。
星星之间也是依次连成各种形象
落在各民族的脑海里:大熊星座和北斗
从不同的角度照耀罗马、洛阳。
同一个地区的同一间教室 
每年也被不同的政治题覆盖。 
村口的木芙蓉经受光雨催发而呈现
反动、修正的花朵,和打工妹回乡的衣着 
从自然色到墨分五彩,从风光摄影
到原地看窗口,从归来的旅游鞋
到不离脚的拖鞋;对学习
我得再学习,学习是生与死的抽象
我抽取的片断:珀耳塞福涅返回大地 
没有眼泪,只有悲剧的颗粒
构成一幅单色画。爱。微小。 
课间的胫骨。乒乓球台积的雨水。 
起跳的滑跌。反旋球不受控制的偏离。 
碴子道的冲刺。从教室到食堂
到寝室的二层铺。以及老师的门牙。 
粉笔灰。人生感言。讲台高出地面。 
举手高出不举手。被点到的
知道得少,没被点到的知道得多
坐在最后一排的知道得最多。 
学习的荒诞,发育的痛苦,无缘无故
身体起变化而穿上宽松衣服。 
不能触碰的贞洁的盐柱,我是说 
那些触碰的人必变成盐柱。
天真是一条直线,是响箭绝不回头!
我喜爱语言的投影甚于投影物 
我在爱的后果而不是过程中 
无所谓悔恨,只有惊悚和赞美。
刘金枝同学最早穿紧身裤
校园歌曲也唱得最好听;姜继忠同学
被听不见的抖音诱惑深夜徘徊的
那一道港湾我偶尔有幸与他同行,
这些情窦初开的家伙搞的名堂
为人所不齿。我不过是一头蠢牛 
闯入罐头瓶插栀子花、映山红 
作业本上夹一只蝴蝶的小世界 
或分享他们在烧红的电阻丝上
自己下的面条,而颇受欢迎。 
在公开的声望和无缘分的注视、低头之间 
如果今天选择,我不会那么坚定, 
但少年的我像吞了一块石头似的
义无反顾地沉入水底, 
我徒劳地回顾他们当年的风流 
他们连亲吻都没有,我相信 
因为还不会。因为密约逃课 
在野地掐树皮比在教室里解题更痛苦 
这是永远解不了的题。他们没有我实际
因而早早腾扬在优美的领地。

丘陵之笛的孔洞之一 
需要一座大山的艮止,吹响。
在我背后,是一个忧郁的时代
在我眼前,是浮躁的平原、喜剧的发生地
不管往哪里走,记忆的阴影
落在少年膝盖的补巴上 
落在上学路上的蛇,送水堤的铁管脊背
鼎罐煮猪食诉说上辈的苦和希望
我更觉得他们与我无关,有关的
是一条山路的蜿蜒方式,用山风
开发我,和我开发山风是一回事
未发育的簧片,掩盖笛孔的薄膜
抚育一个声音,一个声音。
王剑华老师的喇叭裤抚育一条腿
他会伸到深圳的私立学校
但在胡铺中学他只是标准的英式发音
还没有被新概念美语纠正;
张泽银老师的数学精神
带有一点私塾味道,思辨的秃顶
洒脱,洞若观火,几杯小酒燃起
发红的脸颊;唐古拉山老师的黑绸衫
不知何年何月的乐府吟唱深入我心
他却教我们植物学,讲到花蕊的结构
老单身汉莫名地颤抖;胡先喜老师
在一个雨夜改出100分,这是谁?谁!
找到我,当我的面扣0.5分,以示
仍需努力,青眼落在我迷惑的脸上
我所见的都是专注。我走到哪里
灰尘都掉在地上,不再飞舞。
要飞就飞到金色的光柱里 
飞到圆镜反照的墙上惊落一只蜘蛛。
在两个时代的间隙我思考宇宙 
发现全然的孤寂,全然的大海;
我用远眺移走南山用菊丛卷起
天际的云让垂首的谷穗赋予重量
压秋天的秤;我嘬口吹长哨
冬景就把漫天的雪落在等式的两边。
革命等于牛角扣除黑暗的余力
送我上牛背从此驾着大地,广阔。
走到哪里都是蹄印一个乡下少年的私印。
专注改变了我。专注原来是忧郁而忧郁
只有命运能创造。我肩负一座
伟大山脉的跳动走在路上念念有词
背诵马克思主义辩证法与暮晚
蹲伏的山鬼斗法,或将一棵冷杉解剖
将一块巨石的眼泪收进衣袖里。
晚自习的电灯与我家的煤油灯
是两种灯两种伦理:这一头点亮时
那一头也不暗成为心灯。点题的智慧
让新来的语文老师拍案叫绝。
拉扯,开辟一个世界的把戏。
收割早稻踩断了田塍的豆茎。
父亲罚我看鸡坐入屋檐的阴影下
弹弓放在书桌上低头做题抬头就
射击,邻居把死鸡拎到我家 
母亲在函数的波动中用自家的活鸡
换来一锅鸡汤滋补全家健康的身体
那时真是最圆满的时刻。
父亲威风凛凛在铁矿拉板车
上坡的时候把板车的铁钩子往钢索上一搭
就机敏地靠在扶手上享受卷扬机
直到一名矿工用锄头把铁钩子一磕
他才回过神来用力把矿石
拉到指定的地点 
铁矿像漏斗越采越深我下到矿底
父亲给我指点矿脉的走向和炮眼的位置
地下水的出口暴露像解剖身体的脉管
父亲也不给他止血用高功率的泵
一级一级抽到地面继续与工友们
挖闪烁黝黑的部分直到这座矿枯竭。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我就保持
蓝色,褐色,黑色的外表和一双皮鞋
我的秋天的身体结正常的果实
受人尊敬和期待;如果我说了
那也等于没说,但我会幻化出
五彩的虹霓,是承诺也是魅惑
还有什么未满足的。为什么回忆
常含着泪水?这不是年龄的现象
是恩情太复杂,能看着熟悉的你
隔几年传来一个新样已是幸福
空,从来没有这么显著,这么丰富 
缘分已尽余音袅袅,过往的泡沫
落在今日,落在我穿行的空间
我的关系和孤寂上面。这也是
秋天的果实,如果无人摘取 
我就期待鸟来啄我。 
我是普罗米修斯被钉在高加索的山岩上
每天等宙斯派来的鹰啄开我的内脏
渺小的我做了什么违犯天条的事情
从上学的柏油路到
“我喜欢你,我想了很久了”
你到我面前发试卷时惊慌得
抽不出来,哆嗦的手指伸到舌尖
沾一点口水,那一门课我考多少分?
满分。如果你每天给我一点口水
我就不会捂着胸口走路傻笑
除你之外我爱过几个,个个都是真的
只有一个是合适的。我在我自己的
合适中撒娇,撕破岸然的容貌
向你致意。我其实别无他意
只是送给你时间的玫瑰 
这已满足我好色之心,虚伪之心
我把爱情放在友情之先因为爱情
是友情的隐喻,兄弟们,我们之间
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因为相处
就是一切。你的收音机震动寝室
英语和费翔的歌声高亢,回看当年
你与我的合影眼神就有点名堂; 
发福散淡的你,那时还不是
桥牌冠军是围棋高手,对着电阻丝
危险的温暖一个人在山区冬夜复盘
我去过你家新屋有体会。你在单位
四两拔千斤自杀一片做活一片! 
你,黄石市高考状元完全是一匹黑马 
在京城的律师界精耕细作
深谋远虑在西雅图买了房子 
前妻优秀后妻娇柔是成功的典型
我们永远互欠一杯酒一场醉
但我怕酒后吐真言给鲜衣怒马
运筹帷幄扫兴,因为人生也不过是尽兴! 
大胡子班长侠貌柔肠,为了爱情
付出最多,对待同学无微不至亲如父兄
可你一转身买票走了,让兄弟们
在原地发呆,回到广西一个地级市
小心翼翼往上爬;你,惠州电台台长 
我们的友谊最绵长缘分最深 
君子之交淡如水,感谢你
持续关注读懂我,因为懂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从未收听你的电台;
芦柴棒的身材到了中年显出优势
在放下刀叉支着餐桌的清癯线条里
当年你穿着中山服北上读人大
你在农垦局办公桌的电话上深夜
盲打号码为南下广州的我找工作
我见过你的前妻,一位朴实爱笑的女孩
约你打网球,偶尔到武汉
住最好的酒店,初见我儿子发一个大红包
离开沉闷的单位自己做期货
又离开沉闷的本土飘然远引 
在异国你是大冶乡间的一棵树
我们有着黑色的怒根!你,远走
澳大利亚儿女成群,你的大学
是在监狱里读的,因而学问最深
不可企及,是深渊使你成功是苦难
给你不同的见解,你经营
悉尼的房地产却把中国炒得滚烫!
你,单纯天真的少年秃顶的少年
你的生活已在三十年前
柔和快乐的眼睛里,小汪行长 
你发行大冶话请柬像发行货币
成为我们所有人的纽带!

1985年,从金牛乘公共汽车到大冶
只要1元。我母亲四点钟早起
为我做饭,送我走几里路搭过路车
我脚长,母亲在后面赶,在一个坎上
跌了一跤,把衣物甩到高坑下。
大冶一中的老校门老旧,熠熠发光。
进门走一百米向左,高一(4)班的教室
隐在土丘后,土丘上树叶微动 
便于我们在课间注视,休息眼睛;
下楼斜靠后五十米,是公共厕所 
小便池结出白硝,潮湿的氨味,甬道的青砖 
几棵古树阴蔽的广场。父亲和堂哥
在一个深夜把一东风车树材倒在广场上 
不知躲避什么,我急得满地转。 
张易焜校长站在黑暗中,什么也没说。 
父亲到二楼轻轻敲教室的门 
从母亲做的、冒充裤带的褡裢
掏出揉皱的纸币当众数给我 
我感到有点难堪,但不乏豪壮的感觉 
那时代的气氛就像卫生墙 
平易的绿色布满飞腿的鞋印。 
城关走读的同学自成一体,包括
总是那么得体、整洁的她。 
1988年5月的一个清晨,我在土丘上
蛰伏,守候,看见她进校门了就纵身一跃 
把纸条塞入她手中转身就跑。
广场靠边有一个立起的水龙头
坡下的教工家属与学生共用。 
冬天,我拎着一只胶桶到水池边
扭着懒腰,把衣服从泡沫中猛地
抽出来又压进去。就是在这一套动作中
与周劲龙、曾自明结为好友。 
我从校图书室填卡片借出
《约翰.克利斯朵夫》《悲惨世界》
以及《拜伦诗选》《雪莱诗选》 
每一本书的意境都成为我一生的预兆 
我在大冶街头微暗的路灯下把眼睛读近视 
计算机开始侵入我们的世界 
最聪明的学生被安排去学习BASIC语言。 
文理科分班的时候,班主任为挽留我
向我描述:当你走出实验室, 
偶尔抬头,看见天上星月, 
不妨吟诗一首。我冲出寝室进入雨雾 
被建筑工地的竹竿戮中眉骨 
我不知礼,一生都在人际莽撞 
却收获了这么多爱:在周劲龙家 
我是未明言的义子,伯父伯母
把对远方晚来儿的思念
投射到我身上,而我叛逆自己的父亲 
当我意识到自己到哪里都是不肖子时
就悄然地离开,劲龙后来告诉我
老乡绅弥留之际对我的期待 
我不知所措,到二老的坟前磕头 
一抔黄土,穿越公社时代的民国风度 
在北京豪宅的电梯口仰面坐倒 
在太洋和太土之间,劲龙和我用去一生
找不到分寸。而忽然,校址搬迁 
忽然,规模扩大形象翻新 
来不及缅怀旧标准的操场 
八十年代的时髦是打排球 
瞬间的反应,双掌虚合救出一个界外球 
或腾跃劈斩让对方在网栏下翻滚  
体育的迷醉渗入词语。留下一张
好少年的登记照安慰如斯中年。 
大冶湖寡妇堤一直在加高、加宽 
因为水位提升接天连涯。 
高考之后的一个夜晚,我独自向湖心游 
水草柔滑地让开,我开始欣赏月亮 
被自己搅碎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 
而回到岸上,抖落爱情的水珠 
我学习月缺的智慧,月映千江,也映在
每一天的琐事上,比如我们聚拢或分散
都在月光下,但月亮只有一个。

我觉得我的对手不是遗忘
(遗忘也是道)而是不知感恩 
你碰一碰我,我就觉得亲近
你与我一席话、一杯酒,我们就结了缘
横向的道——空间,纵向的道——时间
我们都了解太少,因为身体有限,记忆有限
我不可生出贪婪,而违道。
道是五伦,各有法则。
道是过程和消失,白云出岫
遮住山坳的内容,构成真山。
事件有头有尾,甚少
印象和对比需要辨认、求真
真善不空。美的愿望常落空
那么就再认识一遍。 
我是那无缘而徒唤奈何的人 
不再发生而流窜于世间种种 
我自己成了白云,茫阔 
我不懒散,一激烈就像乌云 
太阳给我镶金边也不下雨 
要下就下泪雨,也不知浇灌今昔。 
红梅与小平是高中同学中
结为夫妇的两对之一,
他们在深圳开了一家店 
经营美容产品,常见红梅在朋友圈中
晒她美甲的手,多么可爱,没有年龄
合佳把她的一段话发给我 
合佳与辉红也是结为夫妇的同学
不知何故,或许出于欣喜
为膝前的三个孩子而向爱情同样
结出果实的红梅感叹当年追辉红时
是多么痛苦,曾委婉地向她打探
她女伴的消息而不得要领
却要拿我做垫底。红梅说:
“李建春可不是打探,
他是直接找我,下了晚自习
我跟着他从一中往老人民医院
寡妇堤,再从坑头,大冶师范
绕一圈,直接问了我很多。”
我得知这件事,对自己感到震惊。 
我曾是多么勇毅而从未
亲近过徐娟同学,今后也不会。
在同学会的觥筹交错中仍然不敢
坐到她身边,只是泛泛地
向那一桌女生敬酒,她与我
碰了一下,在幸福的茫然中
令我着迷的神态依旧。我却只敢
与性情开朗的红梅坐在一起 
忽然抓起她的一只手亲吻 
这很失态。在那一刻我感到
她的手是多么粗糙,这美甲的、 
劳动的手,抚摸小平同学的手 
转发爱国言论和广场舞场面的手 
与我相隔何其远,暗中用力抽回 
表情僵硬茫然失措,不像三十年前
问一句,答一串。陪我在雨后的泥泞中
走过小巷。徐娟同学含笑期待 
那么开朗地,再一次征服了我。 
篝火晚会由她主持。第二天 
在摄影师的安排下走过铁索桥 
趴在草地上成心字形
十月的草茎透过衣服刺入皮肤 
我们摆了很多造型。从美国、 
澳大利亚回来的,从各行各业暂停 
到一个山庄,着统一的班服 
头朝内脚朝外,俯卧,等待无人机起飞
这些走过九十年代各具个性的,
这些有钱有成就的,受挫而精神失常的,
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或公务员的, 
这些律师,检察官和小贩,
凝神倾听年龄只有我们一半的
摄影师的指令:一齐举手 
作仰面欢呼状;一齐说:“茄子!耶!”
这是什么时代。比遗忘和无缘
更令我悲怆。我失去了与心仪的她
私会的可能性,失去了染发
假装再年轻的可能性。

历史课和政治课开了个头 
三千年把三十年胀破。数学课已终止
再难的题也不能阻止罗马士兵的剑
我却拥有阿基米德支点。
地理课测绘于未开发建设时
在导游的讲解下面目全非。
英语课代表做外贸,非课代表
形成一个哑语新区,继续考试。
只有语文课不断丰富,造成一个新语境
填上旧词,直到讲课的嘴唇变成粉笔灰 
还在学《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 
欲对话而无人。草蛇灰线躺在电话本里。 
身着蓝色旧中山装的乡镇子弟 
吃馒头撕皮,捧着饭盒跳远,多么勇敢地
伏在课桌上,顶着错误的枪林弹雨 
阅卷的大红叉与死刑的标志相同
多年后我知道她,大眼睛,清秀的圆脸
对所有人流露向往之情,可怜的孩子
倒数第一,刘海拂开,喝了农药。
我想到我的地位不是那么简单
而潸然泪下。这残酷,这遗忘 
和存在,我常考第一,是与你对称的镜像
拿着通知书回到家中:“爷!我考上了!”
我爷正在对面菜园里剥麻
隔着田畈立起身来,怔怔地看着我
“考上啦?好也。” 把麻皮往身后一甩。
高考之后的一月中,我流连同学家
没有落屋,我就是这么不懂事,这么野
我爷我娘在家里提心吊胆,望眼欲穿
怕我没考上,想不开死了。
哥儿几个徜徉在大冶城关的巷道中
迎面碰见徐娟,她刚从武汉查分回来
没查到自己,却查到我已被武大录取
我竟然没反应,也没告诉家里。
父亲把在金牛镇预备做屋的地基卖了
大办宴席,八月底去大冶与老师辞行
同车的女生是我未来的妻子 
她已参加工作,我一路唱歌 
我在大冶街头大步走,她穿着白裙子
蹦蹦跳跳地仰着脸,跟在我身边 
在文具商店,她借给我五元钱 
买一本相册送给班主任黄老师。

我一再拒绝承认大学是我的开始
然而它的确是我的开始,失败的开始
如果说失败也需要学位的话
今天的状况:一切身份都已模糊
真相毕露,结局又不明朗
好像只有一个母校的意义,师生的意义。
而同学们又在我身边,从外围
构成我的环境,我不得不有所讳饰
因为爱他们而把判断收回,
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曾经的天之娇子
生活在大地的各个角落,接受命运垂怜
追求成功,咽下苦水,强作欢颜
年近五十而相信自己的子女“进步了”
继续追求名校而无奈后辈
不能像自己一样吃苦,只好放弃
逼迫他们像“苦出身”逼迫自己。
所谓的第一代、开创者,也无非是
在一个单位上混着,顶着中层干部
或房产持有人的头衔
这一说真的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连我自己也解构了。爱,从来就是
也从未像今天这样紧迫,一种元始
充塞于萧条之中,充塞于各行各业
分离的人们,联结过去与现在
给依然拥挤的校门抛下一根生命线。
在上大学之前的庆功宴上
军民决定同我父亲一起送我去武汉报到
这件事情成为他一生的后悔
成为他每次见我都疙疙瘩瘩的原因
我父亲对我的失望,正如他多年后所说:
“娘卖饭的!我一走进武大,
我的崽还能在这里读书,
我的眼泪就忍不住……都是自己造成的!”
父亲啊,你要我造成什么 
我造成的一切都是你的荣誉 
希望你在天国看得懂。我与你的距离 
并不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大学
而像初看上去的那么遥远
你是享受遥远还是享受亲近?
两者都有。上大学给我的第一个感受
是完全失去了方向。这多么好
方向必须死了才可以重生
第二个感受:欲望汹涌。这是多么崇高
命运在此伏下契机
使我们看上去彼此彼此,又千差万别
从家庭到家庭,中间隔着一片荒野
幼小的檀树在芭茅、黄荆中间
分辨不出;如果它能经过火焰幸存。
大学是怠惰的战斗,糊涂的战斗
如果他能保持朴实,并且把学习
转换为创造……慷慨的青春
命运的发动机,青春没有坏和好
但是火焰有所趋向。那失去最多的有福了。
第一项,就是军训,乘列车开进
湖北应山的一个军营里,在那里
我被选为班长,因为我的学号是“01”
后来又被撤职,因为我反应迟钝。
每天列队,整队形,顶着烈日。
军队食堂放开肚皮吃。偶尔拉练。
那些单调的夜晚,低矮的营房
培养了军人与学生的感情
军训结业项:打靶,我是神枪手
得益于小时候打麻雀的功夫
回程的时候我已孤独。我没有像
其他同学一样与教官难分难舍
哭哭啼啼,当过十一年班干部之后
我发现集体已不适合我。

我向前走的时候必向后看
在中国农民走向现代的过程中
我用一年时间浓缩了二十世纪的历史
从1988年到1989年,那是多么怀旧
和恐惶。写了多少信,认了多少老乡,
都无影无踪。时间战胜了我。
第一次,我没有现在和未来
在“未来”茂盛的世界观中 
我寻找熟悉的面孔,通过邮局和同学会 
以唤起我为祖国读书。书
太多了。莫知所从,找不到重点。
大学老师甚少跟学生打交道
中小学的师生之谊仿佛旧中国熟人社会
人格的相濡,而大学是机器时代
我不适应;我的高中语文用上了
亲密的政治辅导员,每学期接受
新名词,他们以为自己也需要改革
而短暂地放任我们 
这就是八十年代。在对进步的敬畏中 
每一个人都被高看。各种学生社团
和讲座把我冲过来又扑过去。 
我对大词和吴雪梅同学的爱同步崩溃。
八十年代把我修得光洁如标枪 
无私欲,爱理想和人类
而冲上街头,像历史书中所说
我是瞿秋白和恽代英,极速旋转
在就要被消耗尽的青春中走向悲剧 
被刻意屏蔽,遗忘或误解,成为神话。
雪梅同学找到我,我找到雪梅同学
两个人抱在一起 
她抚摸我,我没有反应 
因为我没想到下身。器官在那儿 
吃惊之下没有动静。怎么回事?
这是第一夜。在一棵小树下。
我被伟大的生命蒙着,我从小
所受的教育中没有小资的动作 
在女孩面前不知道勃起 
我是多么喜爱这一刻回味这一刻 
完美的同学关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收到她的信的时候是八八年深冬 
第二天下雪,我立即去她的学校
几经问路找到她,在一堆女生中间
时隔六年,闪着雪后的光晕。
这光晕不褪,此刻,我欲痛哭和献身。 
雪梅,雪梅,又跟着我 
到武大游玩。她举着收拢的伞尖
磕路旁的雪枝,她仰起的下巴 
冰肌若雪;她的小红手,我愿意她
塞进我的内脏,在黑暗中揉捏我 
钟表内部的黑暗,贞洁如秒针的黑暗 
我愿意她,揉捏我。我又送她
回本校寝室,她又送我出来,表达
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爱情?她吃了一惊。她的美好的眼睛 
不朽。我们就停下来,不话别了
在遥望她窗口的青石阶梯 
她拥抱了我。她的美好的气息 
不朽。她的柔滑、茭白的手指 
不朽地,伸向我的裤裆。

珞珈山在我的眼中挺立,如独乳
雪后的情人坡,阴阜,阴毛扭曲
细树枝书写一个好孩子的风骨
直接的,找不到词;受惊,成为笑话
我寒假回家再见到我的初中同学
那位蹦蹦跳跳的、命中注定的女孩
(如果我早知道就好了)把惊扰传染给她
因为我欠她五元钱(不,我欠她一生!)
回到校园,就收到她火热的 
没有台头没有落款的信 
我也不敢回复。继续做我的大学生 
可是我连大学生也做不好了
因为惊天动地的事情已发生。
从四月开始,一个人的死亡带动更多的死亡
他打了两年的桥牌,与对手
即使赢了也不能摆脱被游戏的感觉
就抑郁而死。而人民在八十年代恢复了青春
而我们就是青春,就是这么巧
这么骄傲。我深信我的感受
与这国家同步;我要放下我的感受
进入天地,因为国家也在天地中
我找到自己就是找到她。
我从有进入无,国家从她进入它
妙有将我们统一。统一于我是我、它是它
连雪梅也统一了。天地不仁
我们需要爱情,即使相隔一千里。
那时她是多么可爱,因为她拒绝。
两团火焰,冻在拒绝里,手牵手
上街。我眼见她一天天晒黑
留下变色镜片后的两块白。她是多么
正直,值得我为她而痛苦;她是多么
痛苦、功利,我们这一代人都这样。
我悸动,不为她对我的伤害、无缘分
因为她这么真诚,得到的 
未得到的,都已失去。六月初
我剃了光头,在鉴湖畔,立此存照
我还想上大桥,父亲母亲看了电视赶过来
一人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押到车站
一路上骂我不知感恩:
“是邓大人拯救了我们家,
你怎么能跟那些高干子弟一起,
反对观音菩萨!”血,火,青春之怒
甘露瓶被我们倾倒,悬挂,沿途敲着。
用饥饿敲着。用泪水和呼吁敲着。
用记忆敲着,用女孩手中的火把敲着。
她双手高举,跌得粉碎
留下一地白垩给我们当粮食。
这一代人,自愿饿过了,就注定吃不饱
物质和话语,在肚皮内穿行
像一阵风,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把黑发吹成斑白,把瘦骨头吹成虚胖
用获得失去,用开会和填表自由
用生活死亡,用背叛和协议相爱
用年轻老,用校友会和消费倒流
有人中途死了,是死了我们的死
有人到头来活着,因为死亡已透支
你黄花闺女时已拒绝了我,
嫁作人妇后再来试探我的单相思。

中国式的不可言说
是在政治气候变化的过程中
看不见的手的推动,而找出那一只手
需要在很久、解密以后,留给那有情怀的历史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环境中 
面对具体的问题,具体的人 
在具体的归因中,背景消失 
因而动机也消失了,历史就看不见。
那些能够明确地说出政治生活的人
是大人物或受难者,他们需要进入细节
和人性;大多数人却在人性中淹没 
看不见粗线条,不知出于何种天赋
而保持沉默。任何时候都有
被激动的人、被套住的人,那些安然穿越
各种环境,把自由发挥到最大限度
而无疚的人,聚集了多少历史知识啊
我探寻中国文化的根和土壤 
非有非无,接受截然相反的照亮 
到我略知世事时却已被世事删除 
安于既有的身份处境,千古忧愁 
在一杯茶的自在中。我为什么要说
不足道的过往?因为过往已成烟云 
可以餐霞饮露,可以住世
可以给人间留一份自白,表明我来过啊
忏悔信、求爱信,无处可寄 
我肩挑着这两箩筐像父亲挑着
两个弟弟(斯人诚可念哉)
到大二以后我就语焉不详。猛然收紧 
每周两个下午的政治学习,个别谈话 
检举交代。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反正我是牺牲品,又绝对是自己的原因
那些被情势诱惑的人是无福、不幸的
毕业之后羞于露面。在这种情况下 
写诗,恋爱,源于人性善的部分
我就写进自己的命运中。
由于缺乏经验和形式 我苦读。 
二十世纪的骚动是不可驾驭的。 
我把空无误读为死亡,把叛逆误读为不孝 
我的书就白读了。时见本原的混沌
还原为石头和水,我拒绝中国背景 
没有背景的人只能模仿 
被各种各样的风吹着: 
艾略特的风,波德莱尔的风,加缪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风,此风大矣! 
我要住风,就请从小熟悉的李白或但丁。
鲁迅,庞德,海明威制订了律法
刻薄的关怀,精确的混乱,幽暗和清澈
深度相同,溯源到《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 
不能进入海德格尔的大谋略 
就被雅斯贝尔斯的说教吸引 
易卜生、乔伊斯一脉相承 
从海滨墓园、慕佐古堡到金斯堡的《嚎叫》 
翻译家和学者的胆怯心事 
不是寄托所能承担。那一代人
苦难中的选择如今成了模仿对象。 
我把山水画成山海,但缩小了还是山水 
置于明窗。我喜欢桂园山麓的小路 
宋卿体育馆脱离辛亥革命
掩护约会的孩子们。刘道玉校长已出局 
历史系的同学误会了历史的方向 
社团虽已解散,此时尚能高谈阔论 
我逃课,辛勤创作又划掉 
教室熄灯之后女生寝室熄灯之前 
我觉得需要试一试,这是文本的恋爱。 
其中的一位,陪我走到一棵树下 
我拂净她的石凳,给她讲了一个晚上的卡夫卡

分田到户之后,我的家庭经历了一个
从喜悦到逃亡的过程。像一笼困兽
这个地方被鞭打,那个地方留下缺口
也没有人告诉我们到哪里去,怎么走
一切都在洪荒的状态。
靠自己的关系,口传,机会主义
度过中国的变动和父亲的下半生
红花草无人种植,蒲公英就缺乏气氛
廖若晨星。折磨人的挖塘泥运动
第二年就没人组织了。忽然兴起
日本的磷肥,加拿大的钾肥,打农药
无人戴口罩;金牛街的汽车桥头
聚集着一群麻母,成绩差的就退学
到那里兜揽生意,一片热闹的景象。
九爷象保过不多久,就与村长货子
卷入偷牛事件,货子被人谋财害命 
凶手找不到,象保坐牢,细伊(婶)
被村支书霸占,成为他的情妇。 
人心被恐惧窒息,被欲望窒息。 
就是这些从各个祠堂、庄门走出的人 
他们的肉体是残存的中国。
父亲从挖矿,到贩树,演绎一部
开发者之歌,流浪者之歌 
乘着寻金的洪水,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家是天命之家。每一家都是。
我上大学之后,贩树这一块忽然枯竭
具体说来,是合作的五爷贪污
又无人仲裁,他赌天发誓,
这个曾经参加全国大串连的红卫兵
放弃了中学教职,与父亲一起 
从肩驮,到合租一辆东风车 
跑江西,跑恩施,直到父亲退出
他独自发财。他的孩子们
成为学校最有派头的,因而不适合读书 
跟着他,打滚,被踢开,去 
学开车,学做生意。老大成为大老板 
老二老三至今单身,卧在家中 
上网冲浪。父亲耐不住寂寞,他说:
“农业最没有做头。”就到铁山
与姑姑家合租门面 
姑爷一个肺结核病人,在门口吐血痰 
传染给大表弟东华,他失学后
也是天天坐在家中,姑姑一个人炒菜 
父子四人端菜。于是老大、老三
都废了。老二新华一枝独秀 
老三与东华的儿子也是单身汉 
这些染发、活力四射的年轻人 
忽然就三十多岁了。东华最后一次借钱 
一交给新女友,新女友就与他分手 
他死后我不愿参加葬礼 
我的痛苦不能解脱,我有无穷的恨 
和指责。父亲实际是把两个弟弟
也放弃了。老二高三那年留下一张
与一辆桑塔那的合照,因而提前毕业 
他就是这样,学历最低,也最早
动心思。老三的婴儿肥,我长期想象
我将来的儿子长得跟他一样 
结果完全不一样,他考上财校 
走上仕途,成为我们家的权力保护伞
(这年头规矩生活也要朝中有人)
大三那年,父亲带领母亲,姑姑全家
流落到武汉的郊区做生意
终于把我也拖下水。那是怎样
黑暗的年头,周末我到南湖的租屋那里 
跟着表弟、弟弟,骑着麻母深夜
到武昌火车站拉客。母亲、姑姑 
烫着所谓时髦的发型。我早上起来 
穿着内裤,到水龙头下漱口
那些失学的初中生的恋爱
我恨不得也插上去。这情景让我颤抖。
南.戈尔丁的私摄影记录了底层青年男女 
我要加上中国特色,并告诉你
我的情欲在哪里:混乱的农村少女 
大腿张开,阴户的形状,在底裤下突出 
谈婚论嫁,流产不眨眼,忽然失去
幼稚的羞涩,身体发胖,潮红一阵 
以后就永不再;在那些密植如
庄稼的城中村仅容二人的过道 
或楼顶的柏油平台上,拥抱。
父亲卖菜不会讲价。却惹上与房东老板
一样的市民语调。我后来知道
那是假的,他一回到农村就说农村话了 
他很快乐!他很快在那块地面
建立起与本村相似的秩序,推着三轮车 
轻轻一拨,满车的青绿,平移 
不待母亲帮他摘出烂菜叶 
连隔壁医院的中年女医生也赶过来了 
摘菜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好看!
他从造船厂回家,取下口罩 
红色铁锈的尘雾环绕他,在这贫乏的
暮色中,他的身体吸收一切异质 
重新锻造一个后期!而我竟希望
他与母亲守在原地,待我月底回去 
坐在灶头的平凳上,接过他手中的火钳 
闲话,注视灶孔的柴火!

四年苦读。我怀揣着关于现代的秘密知识 
回到家中,却发现:我的家庭
比我走得更远,几乎无家可回。
他们迁徙到这么一个城乡结合部
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流动着。 
我以父亲母亲的身体为家,而他们
衰老着,照亮其他的房客。不再有场所了。
记忆的空间坍缩,即将拆除。 
可怜三弟一个人还在家乡读高中 
他将在很长时间内撑起一种完整感 
做公务员。我以决绝的方式拒绝了
毕业分配的安排,把报到单撕碎 
丢进垃圾篓里;一把抓住父亲
打我的手腕。至于为何如此 
我不忍细述,一个农家孩子怎样被欺负 
因为五年之后,陈广胜老师
对我作了补偿:重新分配。
(另有贵人相助)这神奇的五年
给我的一生打下烙印。我得到了
现在的单位,在一种破碎之上,重建信仰
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我的家 
早已安在临时性中。他们与房东一起 
快乐地烧着炭炉,住在水泥地面
和别人睡过的床上。有什么活 
就做去,带着中国农民对工人的
仰望和好奇,议论他们幻想的破灭 
那些下岗工人努力维持着对于打工农民
可怜的心理优势,却得到我父亲的认可 
在两个受苦阶级的相遇中,我自愿失业 
呆在家中写作。父亲说:“没当到官
还有秀才在。”多美的话。 
这成为我大学毕业后半年的支撑,很快
我的妻子接手了(准确地说是女友)
我把一堆书搬到她的宿舍,我的绝望
与她的喜悦擦出怎样的火花啊
我原是回到家乡顺路看她
却发现她在等我,她双手抱着一棵树
傍晚,窗外的一棵小树,那优美的模样 
看着翅膀烧焦的天使掉在她面前 
是谁先爱上谁这还重要吗
我牵着她的手深夜在马路上走
一直走到附近的茶场,我们随时随地
停下来,互相喜欢,我们在月光下 
结婚了,月老作证。白天,她害羞地
把我藏在单人宿舍,去上班
她命令我烧掉给别的女生写的情诗
她要独占我,以甜美的嫉妒 
先下手为强;她耐心地等待我失败 
以后发制人的爱,恰到好处地击中我 
与时间相配合。我们两个并排走
她蹦蹦跳跳,我跳跳停停
好像大地就是席梦思,柏油路面
铺了弹簧。我有野性的冲击力
她有无穷的容受。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妙就妙在我还不懂啊。我的无知
造成了多少闹剧,多少结吵
这正是我们磨合的方式啊 
我总是往外面跑,而她那么专注
妙就妙在我离不开她啊。反正就是
我们在一起,总有新鲜的内容 
我,一台不安的收音机,装在她的口袋中 
播放频段,写出一些诗,生了一个
儿子。就是这么一生,差不多了。 
我们的表情越来越像
我视她为我的形象,而我是她
灵魂的实体,多么雄健。我们的秘密
传开了。我惊叹她少女的魅力
和在单位的地位:她的领导爱护她
她的同事敬畏她,因为她总拿第一
在所有的竞赛中,为医院争光
在出血热,伤寒,乙脑流行的时期
她忘我地服务;给幼儿打头皮针
她总是被迫出手,这已成了神话
我尽情地享受她的成功,为了以后
她分享我的失败,我总是失败。
我有一支好笔,她有一双好手 
因而注定都是优秀艺术家。我预告。 
我保险。这个开头是多么好 
我找到她的身体,脱离父母的身体 
我们空着手,从一个单位
到另一个单位,转眼造出海市蜃楼。
我们自己就是优美的,这就是现代。
我毕业了,到哪里找老师呢 
到哪里工作呢。耶稣,佛陀, 
老庄,孔孟,依次来临 
我们也依次皈依。我的诗寻找格律 
寻找空气中的枷锁,我听到铁链
抽打流水,过时的人民在大地上奔忙 
而向日葵走向末日,向日葵
在黑暗中扭头,我们的爱情才开始

戊戌201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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