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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胡亮:窥豹录·韩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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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1-05  

胡亮:窥豹录·韩博




  作为一个真正的旅行家,或作为一个虚空探险的旅行家,韩博,早已把自己分裂出多重身影。这些身影晃动在国家之间、山水之间、西风翡翠之间,也晃动在汉字和其他各个语种之间。他用诗歌、游记或戏剧,分别做了交代——向自己的不同身影。此种分别,或又相混,故而每每从头新到脚。敦煌、上海、中东铁路、亚洲、美国、乃至欧洲各国,各种不留爷,“诗歌只好继续充任最为逼真的隐居之地”。韩博用以代步的工具,是汽车、飞机、还有汉字:对他来说,三者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汉字的高速公路,汉字的双翼,让诗人不断抵达意义的“秘境”。作为真正的旅行家,还不如虚空探险的旅行家。也就是说,诗歌的秘境,其幽微,其孤绝,其险峻,远甚于地理学的秘境。两种秘境亦不妨“彼此端详,彼此甄别,彼此完善或拆毁”。要说韩博,这是前提。韩博才赋极高,十七岁的作品——《植物赝品》——已可惊跌七十岁的眼镜。如此惊艳的出场,又该如何转场,如何散场,如何收场?这里可以摘来《老残游记》的妙文,用以描摹韩博的渐渐入云的技艺,“哪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从《借深心》,到《第西天》,再到尚未最后完成的《飞去来寺》,韩博正是如此:愈翻愈险,愈险愈奇。组诗《借深心》,哀马骅之作也。修辞的针线照样密密缝,有时打个盹,被管控的深情才有机会露个脸、喘口气。即便如此,诗人也担心,深情会不会碍了修辞呢?到组诗《第西天》,无关兄弟深情,只剩中美合奏,诗人似乎一下子放开了手脚。“语言比预期走得更远,苦心积攒的念头尚在山脚,语言早已翻过垭口。”把“念头”换成“深情”,即可见出这个组诗与《借深心》的相异:后者的深情还勉强跟得上字句。到大组诗《飞去来寺》,则已渐臻于唯修辞——语言陌生化——的极致,“已经到了阶段和显微的尽头”( 萧开愚先生语)。诗人游历了——也可说是游离了——德国、英国、亚洲、丹麦、法国、摩纳哥、意大利、瑞士、捷克和圣马力诺,乃有这个组诗。然而飞者、去者、来者,三者无非一寺,旅行不过是旅行家的蒲团,《飞去来寺》不过是唯修辞的心斋。韩博的修辞可谓苦心孤诣,雕肝镂肺,已经武装到汉字的牙齿,细部的秋毫,所谓晦涩不可解,似乎已不是“意义”的特征,而是“修辞”的特征——“能指”(Signifiant)本身的特征。诗歌已经变成坚果,壳很厚,很硬,把它砸开就是全部的“意义”——萎缩近无的果肉不再负有“意义”的职能和使命。果壳终于褫夺了果肉。韩博此路风格,似乎学自萧开愚,他将后者的一端,转换成个人的万方。有意思的是,在韩博的作品——尤其是《第西天》,以及此前作品——里面,布满了似是而非的古代章句,比如,“远人初未识,浑作朋克看”,又如,“地出东南隅,照我广寒宫”。诗人似亦自知,他的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总还得碰上那如来的手掌。《混沌浮山南》有句云:“喷向现代的/飞机终究栖滑现在/以前”。韩博的唯修辞写作早已孤注一掷,即便反复碰壁,我们也可以见出他的才赋。流俗有多宽,才赋就有多高。才赋有多高,赌注就有多大。韩博一边永怀修辞的渴意,一边饮鸩,即便最后泪洒意义的“废墟”,他也算得上一个傲眄流俗的试验者和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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