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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程一身:诗人和他的时代——《湖南文学》“短诗精选”简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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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26  

程一身:诗人和他的时代——《湖南文学》“短诗精选”简评




  任何诗人的有生之年其实都是时代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时代是诗人的第一现实,地方则是诗人的第二现实。如果说地方还可以更换的话,时代却是不可选择的。事实上,有的地方也是不能选择的,比如出生地或故乡。本刊第4期“乡愁与絮语”中的“乡愁”其实可以视为出生地与童年的复合体:“我只剩下两个伤感的词/一个叫母亲,一个叫故乡/我的童年已经死去,我的/山清水秀的回忆,已经动摇/我的流浪的名字,找不到/生根的地址”(熊芳《众神消失的田野》)。可以说,对乡愁的反复书写暗示了现代人的漂泊状态与奔波主题,“没有哪种动物比人类更适合长途奔跑”(猴子《旅》),无论是求学、打工、经商、旅游,还是从政,漂泊与奔波都和地方的更换联系在一起:“从一条路走向另一条路”,“抵达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吴晓彬《蓝色岛屿》)。就此而言,漂泊不仅是频繁的地方更换,也是普遍的时代状况,这就决定了现代诗中必然存在着漂泊时空体,这里着重探讨“时”这个维度。时代比较抽象,而且不断演变,不易把握。在庞杂多变的社会运动中,究竟什么能体现当前这个时代?这就需要诗人的识别与判断了,也需要一定的知识积累和历史意识。不过,显然不能把时代与时尚等同起来,或许它们有重合之处,但时代是厚重的,同时容纳着政治、经济、艺术,如此等等,而时尚是轻逸的,侧重于实惠与审美的元素。
  如果说“认识你自己”是人生第一难题的话,“认识你所处的时代”则是人生第二难题。过去的时代一般容易看清楚,而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往往不明真相,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因此,如何从“时代之山”看出时代的真面目便需要非常敏锐的眼光,开阔的视野,以及透视的能力。否则看到的只是迷人的表象或局部的假象。诗歌固然是诗人的精神自传,但写到一定程度,诗人会发现要认识自己必须同时认识自己所处的时代。因为时代是诗人恒常的生活背景,只有认识了自己所处的时代才能真正认识自己,从而确立稳定的立场,摆脱盲目或游击的状态。就此而言,清醒的诗人往往把自己放在所处的时代中加以展现,从而达成对自我与时代的双重揭示。米沃什或许是时代意识最强的诗人,其写作围绕“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羞耻”的使命展开,体现出极大的勇气。不过,即使对米沃什来说,时代也并非一目了然的,换句话说,他也有个理解的过程。正如他在《诱惑》中所写的:“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就此而言,米沃什对中国当代诗人的时代书写足以提供启示,不妨把“羞耻”改成“真相”:“揭示我自己和我这时代的真相”。
  在诗人与时代的关系上,主要存在着以下三种模式:被时代挟持,无视时代,介入时代。被时代挟持的诗人基本上丧失了自我,也无自己的立场可言,这种诗人大体上是时代的传声筒,种种强势力量的代言人;相反,无视时代的诗人非常自我,这类诗人诗中的时代因子非常稀薄,他们坚持超越时代的立场,故意回避或刻意滤除时代方面的信息。事实上,无论一个诗人多么固执,也会隐约地回应时代,和时代完全无关的写作是不可能的。相对来说,介入时代的诗人首先具有自身的主体性和独立性,这保证了此类诗人介入时代的主动性与穿透力,而且此类诗人和时代的关系并非单纯的认同关系,他们的诗歌对时代的某些方面有所否定,批判或讽喻。此类诗人在生活中与时代的关系可能比较紧张,甚至在行动上表现出与时代对抗的姿态,如后期的昌耀。从诗歌史来看,政治诗人或商业化的诗人往往被时代挟持;天才诗人往往无视时代;大诗人往往从介入时代的诗人当中产生。
  从《湖南文学》这五期入选“短诗精选”的诗歌来看,大多诗人是无视时代的,但无视时代的未必都是天才诗人。他们倾向或热衷于自我书写,至多从自我扩展到家庭层面,对当代社会发生的种种现象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个别作品暗示出某些时代的迹象。如雄黄的《高铁时代》,尤其难得的是,作者并未把它写成一首颂歌,而是以否定性的语气揭示了高铁凭暴力达成快捷的基本原理,并揭示了高铁对现代生活的负面影响,高速节省了时间,但压缩了过程,压缩了沿途的风景。总体而言,当代诗人大多仍在坚持个人写作,有明显的自我中心意识与自恋倾向。在我看来,个人写作在当前时代的持续具有必然性,这和追求民主与个性解放的整体社会氛围是一致的。一个不无悲观的预测是,或许人们再也无法返回集体时代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怀念秩序严格、等级森严的集体时代,而是基于以下必须面对的现实:自由导致人际关系松散,竞争导致人际关系紧张,暴力伤害导致人情冷漠,欺骗导致人们彼此怀疑,人人渴求的爱在十面埋伏中遭到解体,个体的独立逐渐变成孤立。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严峻的问题是,当个体陷入危机,谁来拯救你?越来越标准的答案是只有你自己。于是,“我”与自我的关系成为当代诗人在写作中处理的核心问题。钦丽群的诗题就是《我与我自己》,有些诗人则喜欢写潜意识,如胡平的《梦》写出了梦与真的冲突性交织:“你对着并不存在的山峦呼喊”,诸如此类。在我看来,牧核的诗《沙》堪称这方面的代表作。其关键词是“小”,“小”是因为“散”,或者说是因为获得了“自由”:“得到自由,却又被自由所缚”,因而其存在便意味着被风和流水这些强大的外力支配,其印痕也最终“被风和水流擦尽”。在我看来,《沙》中的“沙”不仅是作者的自画像,也是当代人的象征。其中“小”“轻”“软”均可视为当代人存在状态的隐喻。事实上,这些都是独立与自由的副产品,或者说体现了独立与自由的负作用。
  牧核的另一首诗《空语》巧妙地呈现了当代人的精神状态:“让我与空保持联系”,所谓“与空保持联系”制造的无非是不孤立的假象。这正应了尼采的一句话:“人宁可追求虚无,也不能无所追求。”现代诗人对“空”这种状态或心态似乎有普遍感应。张一兵在《空》里写到“掏空了自己”,也就是说“我”掏空了自我;“岁月的牙齿咬出无数个洞,仿佛掏空的青春,仿佛古老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柴棚《穿岩山的秋叶》),作者从秋叶身上的“洞”看到了自己一去不回的青春。可以说,诗中宁静的中年感对应着“爱过”的状态;胡建文的两首诗均以“空”命名事物,他在《空瓶子》中平静地陈述了这样的绝望:“一切经历/一切渴望/都只能/用寂静的空来表达。”余仁辉的《为什么喜欢松针》也是一首与“空”相关的诗:

你得承认,它就是你喜欢的
离它太久了,想起就有些刺疼

你靠近它,召唤历历在心
最懂它哀愁着我们的一无所有
它已尽了本分的呼喊

只需要一地松针
或者一支松针
你踩上去,抬眼是一级级
沉默的石阶

一支针管,扎进满山的虚空
百鸟在此争鸣
你一次次转身离去
它不在,比在更爱


  “松针”就是松树的叶,“叶”本是个柔和的词,“针”则是个尖硬的词,然而,在松树这种特殊的植物中,因其叶形状像针,所以被称为“松针”而非“松叶”。可以说,“松针”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诗性组合。我不知道是否余仁辉第一次把它写进汉诗中,无论如何,这首别致的诗分有了“松针”的诗意。此诗的人称词包括“你”、“它”和“我们”。“它”指“松针”,毫无疑义。“你”起初不易确定,但当“我们”出现以后,便可确定“你”是第二人称,这样的话,“我们”便是“我”与“你”的组合。由此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而松针在“我们”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从第三节看,应是“我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在这首诗中,松针不仅是实物,也是“我们”复杂爱情的象征体。从诗的第一节第一行看,松针是“你”喜欢的,此句暗含的意思是,松针也是“我”喜欢的,“你得承认”最好理解成“我”对“你”的提醒。为何做此提醒?因为“你”有意否认对松针的喜欢,而松针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或象征。“松针”非“松叶”,它是可以刺疼人心的,爱情亦如松针,它讨人喜欢,也让人受伤。第二句省略的主语显然是“我”,也潜在地包含了“你”,从而形成“你”“我”的互文,即“我们”有很久没有约会了,这种长久的分离比爱情中的不快更令“我”也包括“你”感到刺疼。在我看来,第二节是全诗中写得最有力的,因为这节诗几乎把“我们”融入“它”中,其中最复杂的一句是“最懂它哀愁着我们的一无所有”,主语“我”被省略,即“我”懂它对“我们”的哀愁。而且诗人还赋予松针“召唤”、“呼喊”等动作,这种拟人化体现的其实是激情的转移。“我们”由于冷战陷入石阶般的沉默,这时松针的“召唤”与“呼喊”无疑在提醒“我们”该向对方示好了,可以说,诗人在此借助松针体现出复苏爱情的意愿。但结果并不理想,“你一次次转身离去”,爱终于以分离结束,并呼应了开头,“它不在,比在更爱”,即对爱情的怀念胜过了爱情本身,许多现代人拥有的大概是这种离去的爱情。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中出现了“空”的变体词。首先是第二节中的“一无所有”,崔健有一首著名的同名歌,意指物质的匮乏,这应该是刺疼“我们”爱情的因素。其次是第四节中的“满山的虚空”,这当然是指“你一次次转身离去”后或爱情“不在”时“我”的悲凉心态。它与“百鸟在此争鸣”的欢声之“满”形成对照,而从松针到“针管”的变化则暗含着自我治疗之意。就此而言,本诗写出了充满虚空感的爱情,而这是现代爱情的普遍症状。尽管这是一首短诗,但作者善于开掘,注重凝缩,在简单的人际关系中呈现出了复杂深邃的诗意。
  如果《为什么喜欢松针》作为一首爱情诗成立的话,便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即人际关系,展开讨论。在我看来,无论任何时代,其精神都是由人体现的,因此人际关系是体现时代精神的重要元素,也是衡量诗人介入时代幅度的基本标志。一般来说,人际关系简单的诗对时代的介入往往浅狭,人际关系复杂的诗对时代的介入往往深广,但也不可一概而论。人际关系的意义在于,一个人可以通过他人认识自己,作为参照的他人越多,认识自己的维度便会相应增多。从《湖南文学》这五期“短诗精选”中的作品来看,人际关系过于简单,而且以写父母等家人的居多,这种关系尽管恒久,但不易写好,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关系在生活中太常见,另一方面是由于写这种题材的诗太多,很难出新。但张雪珊《铁打的父亲》直接以铁隐喻父亲,很有创意与力度。戚寞的《丘陵》将丘陵比成“默默离去的先辈”,称它涌动着“我祖先热血”,富于想象力。宁朝华《暮年的父亲》则注重细节刻画,将“烟灰”写成“落进他生命里的尘埃”,强化了父亲暮年的衰弱处境。王馨梓的《合影》写外公从病到亡的过程,其视点比较特殊,因为合影是外公与妈妈的,也就是说,作者以见证者的身份书写了外公与妈妈之间的父女之爱。其诗句极具表现力,如将病中的外公比成“一小块静待消失的阴影”。
  在我看来,人际关系诗中书写熟人或陌生人的诗更值得注意。“平时大家握手、点头、吹捧,彬彬有礼/但彼此心里清楚,白天不过是堂表演课”(刘羊《深夜交谈》),面对他人,“我”会以伪装的面目出场,这是对当代城市人际关系的确切写照。与此相反,刘忠华感叹“在勾蓝,是可靠的”,人性的真实可靠在乡村还保留着。洪佑良《山路上的背影》截取春节后返乡者再次离乡的场景,作者把这群背着大包裹、被命运驱使的谋生者置于蜿蜒的山路和凌厉的山风中,该诗最后提供了一个令人担忧又令人难忘的画面:风“将他们的背影越刮越薄/越刮越细”。方芳笔下的疯女人显然包含着丰富的故事,我隐约感到《门》是一首书写当代女性极端命运的诗。当然也有温暖的人际关系,丁哲的《幸福》如同米沃什《礼物》的翻版,该诗先写了鸟鸣花开的宜人生活环境,接着重点叙述人际之爱:“听厨房里妻子的咳嗽”,“出门遇到想见的人”,“有一群朋友散落在世界各地/平时不常联系/偶尔想起,心里温暖无比”。此外,周缶工的《花与少年》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美,欧宜准的《柴门》刻画人物极具雕塑感。夏启平的《劳动者》为农民群体造像,刘博华的《拥抱》则将一位老农置于晨光里书写,声色交融:

雾霭中闪动着
种子在土壤里发芽的声音
柳条在溪边摇曳
一个老农走出家门
迎接晨光的第一个拥抱


  还有一位地道的农民诗人张平德值得注意。“迎空有树,隔枝有花”,这样的诗句灵动美净。饶有意味的是,他在《行者和鸟》中写的并非农民,而是行者,也许是他的内在自我。该诗表达的是孤独感:“走过的一户小屋/还染有行者的孤独”。
  除了他人之外,物也可以成为人认识自我的参照,这样的诗或许可以称为人物关系诗。《为什么喜欢松针》中的“我们”与松针的关系就是如此。柴棚在《用爱孕就的穿岩山》中写到的两只蚱蜢也很精彩,因为诗人从“从一只蚱蜢伏在另一只蚱蜢上”看到了爱情。“这两只昆虫的欲望”显然对“我”构成了教育,教“我”“去爱这片土地”。这种爱的教育其实是对自我的扩展或提升。陈景涛《在博物馆,看佛造像》是一首令人震动的诗,交织着复杂的感受。起初作者说“我看到你们是残缺的”,这时作者显然把佛造像看成了与自己无关的物体,然而在端详过程中,他逐渐从佛造像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古人与今人,看到了佛造像与世人共有的痛与憾、笑与泪,于是不禁感喟“我看到我们仿佛是一致的”。从“你们”到“我们”的代词转换表明人与物从不相关到一体化的转变。在人物关系诗中,物往往兼具写实与象征的双重功能,首先它应是一个客观存在物,需要作者进行具体勾勒,同时它还应潜在地包含某种与人的相似性。这里特别提一下唐益红的《圣湖》,尽管它呈现的是直接的人与物关系,但诗人写出了神圣事物带给她的无言震撼,这种震撼弥漫在精警的诗句中,颇具感染力与教育性。
  王国维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这是从长时段的诗体演变或诗艺更新的层面来说的。这里所谈的时代性体现的是世界与作品的关系,主要涉及诗歌的题材与主题,它仅是讨论作品的尺度之一,而不是判断作品优劣的内部标准,更不是唯一标准。从时代的角度考查作品的意义在于,可以由此看出一代诗人对世界的认知幅度、理解程度与反思深度。本文从时代的角度谈论《湖南文学》这五期刊发的近百位诗人的诗歌,不免忽略了与此关系不大的作品,尤其是那些抒情气息浓郁的诗,这是个遗憾。众所周知,抒情诗以表现美为旨归,许多诗人由于自身社会地位及胸襟的限制往往难以体察时代精神并把它内化,从而将个体精神与时代精神融为一体。但作为时代中人,每个作者都隐显各异地浸润着时代氛围与时代气息,并会悄然渗透到作品中去,成为一种隐秘的内在。如“嗜美是极恶之罪”(施海璇《非童话》)这个警句显然源于新旧道德并存的当代社会;再如康俊的《澧水河畔》是一首节奏舒缓、意蕴优美的诗,但从“游客”“褪去了风景的大庸城”便可看出当代旅游的迹象。就连素素的《黎明记》这样优美至极的诗也有“街灯”之类的当代物象。
  从谈到的作品来看,写乡村的多于城市,大概这和更多作者出身或倾心乡村有关。不过,无论写城市还是乡村,当代诗人确实以个人写作为主,体现出当代的个体性,或者说是个体时代。需要提醒的是,前面分析的“小”与“空”远非时代精神的全部,还有更多时代现象存在于这些诗歌之外。可以确定地说,任何时代及其精神都不是单面的,因为时代与时代精神取决于人性的复杂、观念的多元、人际交往,以及物的丰富。事实上,每代人都有他们的追求,迷惘、失落、受伤,如此等等都不能扼杀他们的强烈爱欲和意志。最后谨以棠棣的《我要》结束此文:

我要冰凌滴落在我们的窗台
在你的嘴唇上盛开第一朵花瓣
我要漓江鎏金的水从你的指尖
流入我的肋骨
我要无数粲然星辰揉碎在你的白衣
我要夜夜的上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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