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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杨炼:一只海蝴蝶(匈牙利雅努斯·潘诺尼乌斯诗歌大奖受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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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17  

杨炼:一只海蝴蝶(匈牙利雅努斯·潘诺尼乌斯诗歌大奖受奖词)




  纳博科夫的回忆录《说吧,记忆》既重又轻。
  重,基于他二十世纪第一代流亡者的经历,包括柏林街头射杀他父亲的子弹;轻,因为纳博科夫又是一位蝴蝶专家,那本书每一页上翩翩飞舞着绚丽的蝴蝶,其中最美的那只,正是他清澈、优雅的文学风格。
  诗歌正像蝴蝶,在沉重的人生之上飞舞,保持着心灵的骄傲。
  匈牙利和中国,虽然处于巨大俄国的两侧,但仿佛有一条蝴蝶迁飞的连线,让我感觉并不遥远。在一个“HUN”字里,我听到两千多年前的马蹄声在继续震响。而我们共同亲历的当代现实,更是一片风暴之海,其变幻之急速、震荡之猛烈,令人晕眩。
  1989年,一位东德军官喃喃着“No Tiananmen in my hand”,打开了柏林查理检查站的大门,那标志了冷战时代的结束。可没过多久,后冷战的世界上,到处新建的“柏林墙”在关门,又标志着全球化时代的开始。但,“全球化”是什么意义?当一只苹果手机里,汇集了中国农民工血汗、台湾老板、全球巨额利润,它让冷战意识形态划分、黑白分明的群体口号,一夜间失效。今天多么逻辑化的“真实”:价值混乱——精神真空——自私自利+玩世不恭。奥维尔式的可见的老大哥,让位给那个看不见的老大哥,把手伸进每个人欲望里,无所不在地操控我们。利益大一统中,黑暗完美无缺。
  我的《一九八九年》一诗,结尾于“这无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年”,那个诡谲的句子,曾令很多朋友大惑不解,如今有现实为证,还难懂吗?
  问题是:诗歌蝴蝶还在吗?没有方向的大海上,她能朝哪儿飞?
  幸运的是,诗歌对逆境并不陌生。恰恰相反,它从诞生之初,就在不停汲取“噩梦的灵感”。我想到两千三百年前的屈原,那汉语诗歌史上的第一个名字,他在流亡中郁郁自沉,像个谶语,说出后来一代代诗人的命运。可同时,他的巨作《天问》,从“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开始,用近二百个提问层层递进,却不予回答,一举奠定了古往今来诗人“提问者”的形象。
  当今世界的大风暴,不仅对国家社会、更对每个人构成大提问、大考验: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专制、民主、东方、西方……以前的群体套话,已无从依托,面对最深的精神困境,诗歌的版图,是缩小了?还是增大了?个性的天地,是在闭合,抑或在打开?头晕目眩的“变”之深处,我们能否认出一种“不变”?处境的、命运的、应对方式的不变——诗人对自我定位的加倍自觉。
  “暮色垂落 反衬小小明艳的一跃”(摘自《蝴蝶——柏林》),灾难越深,蝴蝶原版的美越清晰。
  今天的诗歌,是个体诗学的时代。深度,同时衡量着人与诗的个性。诗歌沉潜在海底,漆黑、冷静地审视着风波险恶的世界。请别误会,这不是“反抗”,诗歌无须反抗什么。这是诗歌的天性使然,它生而享有自身赋予的思想和言论自由,它拒绝假借任何名义的柏林墙禁锢。
  今天的诗歌,在语言之内,重新发现人类文明——或甚至重新发明它。一个意象“海蝴蝶”(摘自《蝴蝶——柏林》),秉持着诗歌的逻辑,突破一切权力的、商业的、实用的逻辑。一个句子“这是从岸边眺望自己出海之处”(摘自《大海停止之处》),用诗歌的透视之眼,把所有外在漂泊,归纳进一个人(每个人)的内心之旅。一首诗,同时建构起语言和人生的形式。书写的元隐喻,越体会到佳句结尾的“不可能”——越要从那“不可能”开始。
  “小小明艳的一跃”,从不是孱弱的,它照亮了无边阴郁的大海。
  或许,诗歌一直在定义绝对的流亡。在这个“他者”成为套话的世界上,诗人选定了位置:作一个主动的、自觉的——诗意的他者。我们要坚守自己的选择。
  笔会,是笔与人的联结体。感谢匈牙利笔会的诗歌奖,肯定了我对诗歌和对人生的责任。它跨越地理和文化,印证了那个格言:“诗歌是我们唯一的母语”。
  蝴蝶娇嫩而强大,它理应骄傲。 
 
2018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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