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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这唯一的时钟的调试者——序刘振周《知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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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6-17  

木朵:这唯一的时钟的调试者——序刘振周《知幻集》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周邦彦
 
  
 

  初见诗之模子/框架/体态/外观,想象其作者的诗学观念构造如何,再见填入其中的字、标点、词、单句、复句、句群、节,辨析其作者的性格与文风。似是由表入里,进入一个物质空间,邂逅诗人曾已邂逅的诸物及他所承诺带给读者的请柬/惊喜,但同时,从字至节的诗之内秀呈现,则表示为读者阅读次序的时间感受到了诗中布局、诗之事件所附属/附带的时间性节奏的掺和,读者往返多次,从字至节又从节返回字再由字至节,通过搅乱自己的时间脚步来适应事先已存在的诗之节奏的声明。
  诗人在赶时间,这是读者要看破/勘察的,语句在重塑它此前丰腴的见闻,但这会儿又可能遇见诗人有意的两个方面的扭曲:其一,在近乎复述故事的那份经营中,突生漫不经心,并不遵照原先全范围扫视的计划,中断于一个振振有词的漩涡之中;其二,免不了他的雄心作怪,左拐右拐,出了原先路线而见缝插针,把外在于事的情绪羼杂进来。这当然看得出诗人鼓捣作风机器的激情及其动机,他的确愿望快一点成为风格明确的诗人,释然于风格一关度过之后万事俱备(万物皆备于我)的豪情。
  作风迥异的诗人此刻希望一下子就抓住读者的心,他不事讲究——或曰不事其他方面的讲究,只顾一个方面的塑造——而向更多的读者讲话(不是精巧地只跟一个知音诉说)。在写作的进度中,他会主宰事物的命名权,作为诗句之中永恒存在的存在者,插嘴、评判、生发异议,从句纷至沓来,都为了听命于他赶时间的规划,然而,常常是,他严肃得过了头,几乎不能非议他在模仿鬼话,或比手画脚于他感到陌生的事物。每一步,都有深刻的道理附带,弄皱了包裹美好事情的头巾,并不以复原为平整为荣,他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当前所干的正是合乎准则的一件美事,美好的事物在他的照顾下显示出事-情的两厢情愿之结合。
  当一个事例出现在想象的边缘时,他不厌其烦/繁地冒领其中的殷勤,这份自信/自诩放大了主宰之人的热情与干劲,倍缩了事物同时带来的噪音,仿佛这本不该来的字句被他生生扔在诗之中间,从不担心那噪音会占上风,在观念上他依然认为这是审慎得近乎神圣的一刻,他改造了事物而不许它们乱来,他在诗中建立的秩序之王国从不缺乏一个头戴意义之冕的主宰者。来的都是客,他有办法免除它们的坐立不安,甚至规模不经济也不在乎,诗句的数量从不设限,他赞同跟随一根射出的再也不回头的箭,一路谛听中标之前的风声鹤唳的做法。他总能射出一支箭,总有一个靶标被他迎面赶上。
  一路之中风声鹤唳何其多哉!他的拾取既不以识趣为法度,也不是百里挑一反复筛选,迎面赶上的就是,何须计较你情我愿一番。的确,观察他诗句自上而下的发展,就是看他同步于飞箭的所见所闻,他如何取舍,有没有取舍观的暗示,正是读者的义务之一。一个额外的事例出现(且不算谨严的典故)并不能趁机改观从句的色彩,有言在先的意义不许可振幅偏大,他作为诗中一言九鼎之人、近乎唯一之人,牢牢把控着万物朝他(的意义设计)看齐的主导权。在半途,几乎难以判断这首诗的立意何在,飞矢似乎悬停在空中,等待它的主人要它命中谁。
  风声鹤唳作为事发中途的见闻,代表着生发场域的外在于人的自然属性,一个将被改造的空间,一个隐匿语言荣耀的奖杯,一个功能可大可小的配件,他说他要光,于是诗就有了光,要线就有线,一路走来,他独裁得带劲,却从不感觉到事物之光辉已被蛮力消耗殆尽。他总在诗中抛头露面,这唯一的时钟的调试者,事例刚刚还在黎明现身,而继后已是时隔三秋,一首诗里,时钟来来回回被他刻意调节了多少次是个谜,他确实不习惯限时发言,在一分钟内经历人与事物的共时性外遇,太好玩的历时性带来了太多的时光碎片,每一碎片里共存的不是事物精心滋养的主旋律,而是他下达的命令。他很少被他安排的事例所说服,很少妥协于事物的异议,他坚信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是最好的,就像他坚信他曾经的引路人也会如此坚信。
  如果说一首诗并无明确的主题——一支箭射向无目的性愉悦——这并不是一个错讹,不妨说,不服输的诗人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无题之效果,那一路走来的风声鹤唳不就是一个宏观的主旨吗?写的愿望如此强烈,一首诗可谓是一首完整之诗的局部也在所不惜,他乐于在一下子给定的十几种事物之中勒索出一个核心意象,并亲自来到诗意勃发的洼地为有功之臣颁发奖章。事物中的人才是永恒的核心,即便是他手捧着美好的仙人球,并号召所有的视线同归于球体,事物们也心领神会,不禁赞美他的手段。目前尚无一个分权机制约束诗人的作用,眼巴巴看着他坐拥一切的诗歌货币,以及他几乎膨胀的心灵。
  当他在诗中描述自己的“渴望”时,其实就在颁布一条训令,事物们盲动起来,伺候那朦胧的渴望,于是,他端坐中央,记述着这些小跑着的干练之臣,向诗的读者——幸好读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言明他的渴望如何一步步得以实现,有的事物服务于他的想法,为他的想法绘制出蓝图,为想法加分,有的事物在造一个具体的新事物,以兑现那渴慕的原型。他没必要反思到渴望这一源头,也不涉足事物的背道而驰(造反),他用可任意改变的时钟之针向各个方向射箭,每一个方向都是事物要服的徭役,但事物难以预判下一个方向是在子夜还是午时三刻。他在他的渴望中塑造听命于他的事物,事物的可塑性顺便带来更多的由此及彼的类推事物,渴望的义工齐聚在他的麾下,哪怕是最后完成的渴望只是一个小小的物件,事物们也不能哄堂大笑,事物确实如他所愿,毕恭毕敬地完成各自的分工。
  诗的养眼之处在于他对事物之间关系的改良上。独一的事物并不能完成他的夙愿,需要更多的事物出现,出现过的事物在同一首诗中几乎不再重用,他很少用到复沓之类的迂回策略,直来直去,过则过矣,从不后悔于一个词本该那般,也不操心一个从句偏离了轨道,莫非是诗自上而下写着的这一天性慷慨许诺他太多的补救机会,他可以无限使用他那未知的下限,那语言金字塔的基座。在写作中,只要他还记得有那么一个类似主题的对象存在,就不难在下之又下的某处碰到它,然后一下子完成它,至于这关键性的一步跟之上其他步骤的关联——以及有没有更好的关联——权且不论。
  所以,他工作的重心不是吃惊于一个事物的新意,而是人定胜天这一主张的考量。一会儿他要复述自然属性的可贵,那不可再生的事物败坏之后的刻骨铭心,一会儿他又扮演一个更完善的现代人,诉说者当今的人之诉求如何才不输给自然法度。当他质疑人的主张时,事物们似乎感觉到大赦天下的一刻来到,额手相庆,熠熠生辉,浪漫得好像世上一下子从没有主义这回事,当他重申人的欲望时,新诗的百年史又力图呈现出一张流程图,他为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对较晚才发现的价值洼地而叫好。现实的残酷性他懂,且懂得用什么办法涂抹,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只要活跃之人本性并不残酷,世界就还有得救。他的确苦苦尝试把诗写酷的办法,哪怕得到的只是残章。
  在他的诗中,几乎都是他已弄懂的事物(和道理),除了它们来到诗中的概率神鬼难测之外,它们基本上算得上本分的臣工。要想俘获他的芳心,让他独向某一事物写一首咏物诗何其艰难。事物们难以分享一首诗的尊耀,更别说通过一首诗揣摩透了诗人谋篇布局的心思。保持着耦合上的催化之奥秘,任其不可预测、险象环生,付出一点代价也无妨,这代价即是用过一遍的事物在一首诗完整的陈列中略显呆板,它们本身附带而来的秘而不宣之属性硬生生被诗人摧毁,萧瑟得毫无秘密可言,而秘密全都集于一人之身。
  他掌控着谈论诸如勇气、恐惧、爱、友谊、渴望的权柄,这也是他对新形势下诗的风貌的一种综合认识,确实,凭借那个在诗中无所不能、敢爱敢恨的人的表演,他悟到了当代诗史的通道的一个入口何在,不像史诗诗人层层推进、慢条斯理,也不像山水诗人淡泊名利、物我两忘,在他这里,一个新兴/新型诗人的轮廓才刚刚激发他,在竭尽所能处理周边环境所应许的众多题材之后,他意识到诗的好运才刚刚开始,好诗的兆头刚刚出现,也即,他自信于他有能力站出来担当一条集体之船的舵手,这恰好跟他诗作中那无数次处理人的欲望之成功案例相关,他设计好现代人心理危机的救赎方案,他将在诗中不再是仅仅就位于本我位置,跨出更多步,推己及人,从而更为娴熟地谈论人们的勇气、恐惧、爱、友谊和渴望,之前是管辖好事物的方寸感与意义函数,作为事物的最佳代言人,此后就是诗人中的诗人,代言着最前沿的发现,诗之执法的反思与概述,以及被放权的诸多先前事物的后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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