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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冥想之旅的同等险情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5-07  

木朵:冥想之旅的同等险情





从东方移近的是尤利西斯吗,那个
杳无音信的冒险者?树木返青,
冬天消失。有人移动在地平线,

把身体提升到地平线以上。
一种火的形态移近珀涅罗珀的帘布,
残忍的现身惊醒她居住的世界。

这么多年她构想那个迎接他的自己,
那个为她的他的伴侣,她想象两人
在隐蔽的深处,同胞,亲密的同胞。

冥想中树木已经返青,
非人的冥想超出她的冥想。
狗一样的风并未在夜里看守她。

她不要他孤身带不回的任何东西。
不要战利品。他的臂膀就是她的项链
和腰带,他们渴望的最终财富。

但那是尤利西斯吗?或只是太阳的温暖
在枕上?这想法击打她如心跳。
两者合为一体。只是又一个白天。

是他,也不是他。但两人已然相逢,
同胞亲密的同胞恒转星体的奖励。
寓于她体内的原始之力从未衰落。

梳头的时候她会自语,
忍耐的音节重复他的名字,
从未忘记他正在走来,如此的近。

 
  (华莱士·史蒂文斯《冥想的世界》,李景冰译)
 
 


  这首诗是一个鉴证、认定:世界作为一个可写对象,是值得去鸣谢/冥想的,是具备可冥想性的冥想的一个对称物。于是,世界也成为可修饰之对象,兑现其可冥想的承诺,“冥想的”去修饰它,但同时也在自我修饰,这里确实预存着一份缠绕的决心:冥想的世界里蕴含着关于世界的一次彻底冥想。换言之,关于世界的冥想,是冥想的世界预料之物,却又不只是自身的倒影投射而来,其中的波折就包括世界的非冥想属性,也即时刻警惕着不可冥想的世界之组成部分对冥想之中的进度的干扰。这样一来,放置一首关于冥想的合法性的赞歌,就算得上一个防伪/防卫措施。
  但是,世界的可冥想性不得不放下架子,矮化为两个独立个人的小一号冥想进度:一个人以诗人身份营造冥想的气氛,以身作则,制造一次冥想的机缘,通过完善自身的世界观来丰富世界的整体世界观,另一个人则属于历史中的故人,她被当作一个生发冥想之人,她的冥想表现为一个流程,通过展示她的冥想流程来测试冥想的可冥想特性,并最终上升为世界的可冥想性。所以,这个故人相约而至,担当了冥想第一步的践行者,开启了对冥想的坚信的以身试法。不过,行动伊始,需要说明的是,冥想不同于乡愁或闺怨,不只是简单的想念一个人或一段故事的波光粼粼,这里即将谈论的就是冥想的结构性。冥想将以它丰富的轮廓来比拟世界的结构,在冥想与世界之间,放置一个最为关键之词“的”就好比在紧邻着的一空一满两个大水缸中满缸之水面上放上一只白勺,促成旁人的遐思,以便虚实之间快速的转换,亏盈之执念不断被破除。
  故人设计的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妻子形象,这个冥想者作为一个“杳无音信的冒险者”的妻子,算不算另一个“杳无音信的冒险者”?在那个开展冥想的时刻,冒险者确实是杳无音信的,而不是史诗后来告诉我们的化险为夷。这里就有强劲的对冒险者的冥想,这不仅是一种思念形式,而且,这种日复一日的冥想不会促成冒险者哪怕提前一天回来,只会增强冥想的可冥想深度与力度。为伊消得人憔悴,这还只是冥想的第二个层次,冥想的第三个层次上冒险的丈夫是能感知到妻子在冥想之旅上的同等险情。冥想的可冥想性包含着被冥想之人能够预先冥想到冥想之人的闯劲:二人将在相向而行的冥想之旅中相逢,比事实上相逢时的十指缠绕来得还要早。这正是冥想的福利,也是对冥想风险的酬答。
  很显然,冥想的良好结果在于二人在冥想之旅中相逢,但这个结果还不过瘾,并不能解释/揭示冥想的力度及冥想之力的逻辑。为了说服旁人,诗中女主角务必完成一次顺其自然的逻辑验证,也即冥想的自始至终流程得以介绍,以显示出冥想的可重复性以及在日复一日的冥想同源结构中的日益渐变,冥想不是以胡思乱想为表征,而是显示出必要的可验证属性,清晰、适当、可圈可点。于是,两股冥想的湍流同时伸展,并不时交汇:一股是那名为珀涅罗珀的女人冥想进程的依次展开,另一股是诗人在文法上给予合情合理的配合。既见我是这么想她是这么想的,又见她不这么想时我是这么想到的
  诗人得营造一个预兆,这是两股湍流共同的发源地。既关乎诗的开端,那诗意的地平线抖露的阵阵曙色,又涉足实践中的人情世故确实能够不时觅得一个苦闷/放心的出头之日。世界奉送给诸人的部分世界依然保留着共同之处,最好是人人都能看得见同一根地平线,在同一个残酷时间法则中喜怒哀乐。诗人已经打造出珀涅罗珀居所的铜墙铁壁,这是一个个人世界的边界,她位于其中,一个得其所愿的空间供其追思她冥想世界的林林总总,而其他利害关涉人将从外部向这条边界靠近,冥想所生发的万有引力将迫使他人跋山涉水而至。她的冥想同时也是现实处境的应对之策,无人千里迢迢而来,她的现实处境就显得意义苍白,冥想的品质就被证伪。
  千百次冥想的累积终将导致关键一次的冥想形态,那度日如年的感受终于等到了一个度年如日的快速缩减效果,她苦等的一个讯息终于即将兑现,很明显,诗人认为他所抓住的正是这千载难逢的一个机遇,这一日的冥想是无数次冥想(也可称之为唯一一次冥想的前置状况)的集大成者,一个睥睨其他同类的最成功的模仿者。诗人苦心经营女主人居所附近的生态环境,火急火燎却又精于算计,让可冥想性惊醒梦中人但又保持一份清梦的舒展有序。珀涅罗珀手里织了又拆的布匹是让人冥想她的苦衷与坚贞却又是她本人冥想的一个中介/见证,冥想交汇于此,甚至其他关于布的类似布置,都将被当成谛听女主人心声的可冥想/可视之物。对于俗人来说,她的世界铜墙铁壁,而对于熟人而言,只不过是一道门帘而已。靠近她的门帘如今也预示看穿了她在织布机上的用心,懂得了她的冥想支出应得的浓烈回报。
  她不只是冥想一个历经沧桑的丈夫、一个某个时刻有点英雄气概的男人,冥想的结构关乎男人的来到,代表着冥想的必然性的来到,但冥想的构建原理中依然有一个楚楚动人的自我,自我作为冥想之对象,一个在某日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形象,它不同于尚处于未抵达那一步的现今之人,但这个困境可以通过冥想的介入来打破。冥想造就完人。也造就不同以往的树木,造就一个不为第三人知的“隐蔽的深处”。第一个冥想的境况随即被更高级的第二个所超越、覆盖、驳斥,冥想的进度显示出非人的魔力,一个审视一个,一个胜过一个,各种可能性被筛选,如同另一块布匹织了又拆。外在之物怎能跟得上她的进展?她能逃脱无数只眼睛的看守而一动不动地超出她的肉体之存在。但这还只是一个概括,冥想收成的第一步。
  后来,她在冥想的更高境界再遇她的坚贞形象。这是一次确认。或可说,女人去冥想——以及诗人设计冥想中的女人——都避不开史诗已经圈定的那份姻缘:爱情终于迎来了一个敢于说的时机。“不要战利品”,只要“他的臂膀”,以及作为最终财富的“渴望”。其实要的是男人的真切归来,带回他的孤胆忠心即可。因为在外冒险闯荡的男人已经是未知的世界,兴许他能带回别的什么未知状况,比如带回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神。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战利品,反过来说,失败归来捡回一条命或带回一身伤病。这些对成败的预估阻碍着冥想在非人领域的驰骋进度。她没办法继续设计一个饱经沧桑的男子汉形象,而诗人也同情这一状况,没有任凭她设计出落败的、断臂的丈夫形象,一方面这跟写作中的诗人已经知道的实际情况相悖,另一方面,冥想的伦理在于自我教育的摸底调查。“但那是尤利西斯吗?”与诗的第一行疑问句中的“是”的成色看似相同,却又隔着至少三个诗节,应当说,经过冥想的润色,这个尤利西斯已经不是那一个了,更不是原先一个。
  枕边人的空位此刻有一点暖色,那透过窗帘照射而入的阳光正铺展在枕边,那应许之人的位置被瞬间刻画、填满,诗人认可这是一个值得雕饰的场景,并判定女主人在这一视觉冲击力的调剂/挟制之下,会有一个更完善的自我形象苏醒过来。来犹未来之时,来犹未来之事,两者合为一体,没有辜负这琴瑟相和的大好时光,时间无非是一个星体旋转的产物,而白昼也只是地平线的移形换位,在这样的得体时间之中,冥想造成的相逢,既改善了他也完善了她。枕边的光芒稍稍拨弄,就能听见星体的奖励。奖励什么行为呢?既是冥想中的相逢的纯粹性,也是冥想作为一种原始之力的恒久性。对两性世界的信念并无凋零,对性的活力依然有着落的期许,使得一个等待着的黎明时分平添了几分光彩。此刻,即便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被念出来,也足以涵盖冥想的名声历经重重黑夜而熠熠生辉这一事实。诗人挑选了一个女人“梳头的时候”来重塑男人之名,这个承担冒险者之名、英雄之名、丈夫之名、冥想的世界之名的角色跃然纸上,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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