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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答曾真:打破诗人概言之之惯例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05  

木朵:答曾真:打破诗人概言之之惯例




王婆崖

八月流水
从俯身的崖石边
溅在我们身上。
天已是墨色
对面沿深壑的树林,影影绰绰
它们移动时我们毫无知觉
——直到闪灭的光亮
打破这一幽静
——多么美
伴着溪流的水声
短暂而又绵长,想起
那一年,在天台山
也是这样的流水
我们谈到了萤火虫
却没有看见它们
 
 
木朵老师

  您好!
  久闻木朵老师到关注木朵老师公众号已很久了,一直未能联系老师,顾虑重重,一则自己是习诗的诗歌爱好者,诗歌阅历很浅,想历练自己成熟再来讨教老师,但习诗过程中很多疑惑,按捺不住给老师写这封信。
  我对于老师的印象是:老师评论诗歌不偏不倚,中肯、切中病理、一针见血,相对于诗歌圈子化,互捧现状,老师的诗歌知见难能可贵,所以我迫切得到老师指引方向。
  对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2014年开始接触诗歌,习诗,可以说诗歌阅历很浅。诗歌对于我就像爱情一样同等重要的精神状态,紧张的工作,平淡的生活之余偶尔写诗,产量很少。
  我对诗歌持敬畏的态度,不轻易下笔,或许是给自己懒惰找理由,不到万不得已,情绪喷薄的时候才下笔,我写诗的初衷是:我为自己写诗,寻找一种存在感,抵抗虚无。我从小就有一种虚无感,尘世的隔离感,这是与生俱来的生命体验。对于我来说,我从未刻意思考生命这一主题,但生命的奥秘就像一个黑洞把我吸进去,无疑,诗歌是一种出口。
  生命的记忆不断地被唤起又不断地消失,在有与无之间,诗歌见证这一过程。它是生命的初始也是终极的见证者。
  在我接触诗歌,习诗过程中遇见我的启蒙老师,也遇见现在的老师,他们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很感恩。我只静静地读诗,学习写诗。但我目前处于诗歌的边缘,对自己未定型的诗歌路子方向不明,很迷惑,我自选三首诗想请老师为我指点迷津,在我的人生中遇见出现新的转折点。
  在此,先谢谢老师了!
  当然,老师百忙之中未能回复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能理解的。
  
曾真敬上
2018.3.31 
  
 

曾真君
 
  你好!我很喜欢书信交流,它让我做到从容不迫,想好了再说,我对即兴发言心存疑虑。这几天我也一直琢磨着怎样回信给你。你在来信中谈到了诗的几个作用/功效,比如“抵抗(虚无)”、“见证(生命)”。我觉得这是诗可以做到的,而且我相信你经历过更多的困境之后会愈加相信诗这一禀赋的。 
  但摆在诗人面前的迫切问题是:诗凭什么能做到这一点?诗人具体怎么来抵抗与见证?这里就存在两个思维向度:其一,我们除了对“诗是什么”这个观念有所认知之外,还要梳理“诗为什么如是(是其所是)”这个诗学观念,简言之,自觉的诗人进而思考诗的本性,并结合自身处境来多方面理解诗;其二,就是写法问题,方法论、实践的工具问题,诗还可以怎么写?
  我从你寄来的三首诗中选了一首诗来谈谈我的看法。像《王婆崖》这种风格的短诗,其实有很多诗学观念可挖,它们在作者的脑海里堆积如珊瑚礁,只是欠缺一个反观的机会去勘探而已。现在我们不妨潜泳进去,一探究竟。
  诗的开篇是如同《诗经》“七月流火”一样的起兴,但并没有往那边倚靠,而是直接以之为一个规整句子的主语,这里并不是“兴”而是“拟”,既交待时间又提示事发地点。这个规整的句子拆分成诗的三行,这个做法包含着两个方面的潜规则:其一,确立分行转换的节奏,同时也提出了诗意的振幅限制,对每一行诗的长度提出了视觉上、口感上的约束,更何况,这个被排列成三行的句子敦厚老实,是一次事实性说明,确立了时间-流水-崖石-人之间的在场关系(虽然看起来,诗并不打算挑战这一基本关系);其二,这是一个概述式的声明,水溅在人身上——并不苛求“感时花溅泪”那种措辞造意的效果——准确地说,是水溅到了人身上,是对一个已生成的情况的概述,但着意点并不在于反推“溅”这一动作的拆分过程,反正就是水泼溅了人、人被水泼溅了,这一情况并无故意,更何况诗人也不打算在这一情节上过分追究什么(实际上,如果我们中的诗人日后再写那次出游,细察水之泼溅,就是一首令自己出乎意料的诗),从逻辑上看,水的泼溅有意无意,均没有唤起诗人的在乎,诗只是便宜从事,以之为一个舒服的开头;这里就存在一个有待细究的诗学观念问题:八月流水真的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开头吗?诗人务必检视一番,反顾“水”在诗的第一行担当的角色,换言之,你有没有替代的办法,取代水那最先跃入眼帘的地位:诗,还可以从事发过程的全流程中的哪一个点开始写?这里既有事发时间的先后关系之依存(哪怕是事后诗人回顾那天出游的一幕幕,也不得不遵照这种先后关系行文),又有诗作为一个与出游之活动同等规模的作业流程有待发生,诗的发生也有自身的先后关系,但不一定对应于出游之事的前因后果。
  “流水”问题关乎诗之生。这个问题很值得深入研究,反复训练,写好一首诗的开头,培养出关于“诗之开头”的自觉反思意识,都是当务之急,不能瞎写,得反观,为什么我是这样写,写的时候真的是不得不如此吗?我还可以怎么写,能不能摆脱这个开局?多做这等问题的自问自答,不久以后自我教育之成果斐然,那时,统揽全局之力倍增。
  流水轻易放过之后,“森林”的移动也令当事人“毫无知觉”,这倒是实事求是,“移动”也是与泼溅相似的问题,在这里,诗人也是概述之,并坦承“毫无知觉”;言下之意,是为了承托盲点之中的闪光点:终于知觉于“萤火虫”。但感觉的繁茂并没有因“萤火虫”的出现而来到,即便是小精灵能“打破”什么,却不能打破诗人概言之之惯例。随之而来的审美小结——“多么美”——几乎宣告了美是一个结论而非一个进度的定论。但可贵之处也是可爱之处在于,“多么美”的结论下达之际,眼看着美不胜收、诗找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之际,诗人脑光一闪,通过类比,“想起”早年的类似遭遇,也即,诗在这一次恰恰是凭借两次踏入“这样的流水”的相似经验完成了诗之尾声。略有不同的是,那一次谈到了萤火虫却“没有看到”,这一次似乎看到了萤火虫之闪灭,算是后来者居上的意念上的改观。这种通过追忆早年相似情境以陪衬的写法已经是诗之套路,以后定能找到其他的妙法取代它。可见,这首短诗其实透露出你的诗怎么开头又怎么结尾的观念犄角,但如果你本人多加揣摩,一定会有丰厚的回报。在谈与看见之间,在毫无知觉与意识林立之间,我们作为感觉的当事人还有很多活要干!期待你写出更多好作品!

木朵
20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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