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赞助
主题 : 王子瓜:莫须有的北方或神话地理——简评曹僧的诗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3-12  

王子瓜:莫须有的北方或神话地理——简评曹僧的诗

        

 
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
  ——《山海经》

只有马可·波罗的报告能够让忽必烈汗从注定要崩塌的围墙和塔楼中看出一个图案细致、足以逃过白蚁蛀食的窗格子。
  ——《看不见的城市》


  大约是2016年春天,听说淮海中路上藏着一家人迹罕至、却收有不少好书的旧书店,一个朋友当时正在那里做义工,我、曹僧和另外几个朋友便相约去看看她。我们从复旦骑车去。曹僧、王大乐他们都是老骑手了,他们到处去骑行的时候我还没有入学。2013年初,冬天,曹僧独自骑行环绕青海湖,读研时又乘火车去内蒙写他的组诗系列“黄昏,在旗县”。他的诗硬朗、强健,全无所谓学院诗人常见的温吞,我猜除了个人性格,也同他一直在路上的生活状态有关。
  一路上我紧跟着他们。宽大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像是钢铁森林里停在枝头的猫头鹰,下坡路像是某种巨兽蛰伏的脊背,随时可能挺立起来,还有《纪念碑谷》般曲折、跃过苏州河的立交桥……上海全然没有了坐在地铁里的安全幻觉。后来我们又一起骑过几次,甚至去环绕崇明岛。但其实去旧书店这回是我第一次对骑行有了一点概念,尽管对一直骑在前头的曹僧来说这也许根本不能算是一段路。现在每当我失去对世界进行想象的兴趣,又没有出走的条件和勇气,我就会重读曹僧有关旅途的一些短文:
  
  晚六点一刻,天差不多黑了,青藏公路上只有冷硬的大卡车过往,寒风刮面。离下一个人群聚集点尚有两三小时的路。我跳下自行车,喝完一口满是冰渣的农夫山泉后,说了句“操”。呼出的气体立马在眼镜上糊成一层白霜。坐在路边换掉满是冰沫的袜子时,我突然看到了高原上被冻住的星星,一丝丝幸福感仿佛掠过心头。(《光草》)

  那天下午没有别人,我们就在旧书店里翻书、聊天。但准备走的时候,书店的老板回来了,一同出现的还有诗人萧开愚。简短的问候之后,他也记起了这几个两三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复旦的年轻人”。曹僧立刻掏出手机,找出自己的诗。片刻,萧开愚这样说:“我觉得你的诗还可以更粗粝一些,更泥沙俱下一些。”
  我很惊讶,因为曹僧拿出的是他的《新品发布》——“我是说孤独拉着孤独的手/围成个大大的圆圈开始游戏/每一位失败的,都要进来”、“噢看,又一只公牛/滴下了他的两只睾丸”、“我骄傲的心已糊成烂泥”、“横亘在一个正蹦极的地球”、“我嚼西北风,嚼山之音”——这些句子此前已经磨坏了我习惯于精米的牙口,却仍不能满足眼前这位冶炼过“杜甫”和“内地”的壮年诗人的肠胃。接着我回过神来,更惊讶于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萧开愚已经精确地看出了曹僧近几年诗歌的趋向和意图,或许那正是八十年代末同样二十多岁的自己,在对过度挥霍生命的抒情,和对精巧——那太合时宜的美的厌倦里,寻求着力度、容量、不适感——中年的责任。
  和萧开愚、西川等诗人类似,曹僧属于那种过早完成过的诗人,因此获得了写一些“不那么好的诗”的权利(毋宁说是使命)。在2014年之前,曹僧未满二十岁,已经拿下了复旦的“光华诗歌奖”和北大的“未名诗歌奖”,去四川参加过《星星诗刊》的诗歌夏令营。几乎只经历了一年的修辞练习,到2013年底,一个“曹僧”已经完美地陈列在展柜里了——无论是《神游贺兰山》、《莫须有的北方》、《在街边的拉面馆》里辽阔的抒情,或是《邢建国》、《入关》的叙事技巧和语言力量,抑或《笼中兔》、《炼丹术》里同经典的有效对话,还是《捕蛇者的小儿子和外乡的养蜂人》、《蛇》对结构的把握、对经验的处理、对神秘恰到好处的呈现,曹僧已经完全掌握了写一首“好诗”的能力。然后,便是如何掷出那个“六点”——就像写了《镜中》、《何人斯》的张枣,等待着自己的《大地之歌》。从2015年到今天的三年时间里,曹僧写了大批挑战着读者的期待视野、刷新着我们对诗歌既有认识的诗。据我观察,这一切都是从《传记》开始的。
  初看起来,《传记》一诗有一个荒诞的开头,但到第七、八行,读者会发现这荒诞的必要:

我有一台苍蝇马达
我发动它驱逐荒漠的落日


  诗开头那个散步时被猎豹逼上树,又换一棵树的荒诞戏剧,在这里获得了它的意义。荒诞露出了象征的尾巴:荒漠的落日其实是对世界终极的看法,那由人类的历史上每一个垂死的生命体认过,又在二十世纪被战争、极权、恐怖、邪恶所放大的虚无。唯一的变数,可以与无边而平静的虚无较量一番的力量,在这里被具象为一台微小而躁动着的“苍蝇马达”,而较量的方式,被称为“造梦”,像接下来他看到的同伴,一台“真正的发动机”那样。
  不过他们其实并不那么自信,因为虚无太强大了,他们也不知道存在是否可能,“这伤悲——”。于是父亲的出场成为这首诗绝对的肯定力量,直接将诗推向了主题:

父亲打断说:
“鳝鱼正在吐泡泡”
他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鳝鱼,是说

    
  “说”——到这里,我们不仅理解了这首诗,也理解了曹僧所有作品的面相之一:语言,这人类曾一度借以挑战上帝的工具,这上帝不在场的世界里唯一可能的创造,尽管我们谁也不能断言它最终是否真的能够击退虚无,成为存在,但除了它一个诗人别无选择。说,只要说就够了,这位迷恋于转动的马达,烂醉在“说”之中的烂西红柿,告诉我们他在“写一部传记”——那唯一可能的长久和存在,仿佛在自言自语着“要有光”。
  《传记》(2015.2)之后,曹僧很快写了《新品发布》(2015.2)、《鹤城》(2015.3-4)等浑天仪般精密而空心的组诗。在意识的层面,这显然是曹僧自觉的写作方法论之一,并且沿用至今,在《锯木拖拉机》(2015.4)、《船长苏尼特》(2015.8)、《仁慈上帝决定第二次使用第一推动力》(2017.5)和组诗《环形三》(2016.4)、《我们的我》(对《我们的祖先》三部曲的戏仿,2016.7)等后来的诗中都能够看到那颗心脏般律动的烂西红柿的影子。
  如同《传记》正面对虚无发起了逼近极限的挑战,从《女儿国》(2016.3)开始,曹僧像个单枪匹马的堂•吉诃德,又开始了对我们汉语的征伐。谐音、方言、押韵、仿古短句、语言游戏,在《取经人》(2016.6)、《疲倦可汗》(2016.6)、《高老庄牌局》(2016.7)、《雾霾时代的抒情诗》(2017.1)、《过娃娃机》(2017.2)等诗中的展示可谓炫技。但这里我并不打算对此展开谈论,在我看来,这部分诗更像是一种为了确认自己语言能力的练习,一种对于我们时代里某股风潮的回应,一张为了更有力地纠正而提前考取的资格证。我想我们最终会发现在各式各样的实验和尝试背后,那藏匿在幽微之处、一以贯之地构造、管制着一个诗人的东西是什么,那诗人也许不断觉察到,仍然灯蛾般无可避免地不断书写的母题是什么。语言的创造如同竞技体育,唯有主题的开拓才是一个物种的进化。
  我真正想要谈论的就是曹僧的“这一个”。玩弄写作理念和语言技巧在我们的时代事实上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一个”才是曹僧无可替代的地方。它是《捕蛇者的小儿子和外乡的养蜂人》和《蛇》里蛇神出鬼没的村子,是《炼丹术》里圆缺莫测的月亮和化鸟的女人,是《邢建国》最后燃烧的梦境,《新品发布》里琳琅满目的怪异物品,隐藏着自己气息的《鹤城》,《套浪日记》里套浪如套马的骑士,《民间故事》里大脑上蠕动着水蛭的妻子,来自英仙座的《黑水潭蜥蜴》,《疯狂的祭司》里的邪教会议,蒸汽朋克博物馆般的《福城动物园》 ,《送阿布拉江》里飞走的大船,打开了自己腺体的《疲倦可汗》,夜里捞尸体的《取经人》,《夸父逐日》里的克隆人夸美,《地球之夜》等数首诗构成的旗县的缩影……
  从这个层面上看,完全可以将曹僧近来出版的首部个人诗集《群山鲸游》看作是一部汉语新诗的《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每一首诗都是一座存在于可能性之中的城池,而这部诗集的卷首被粗心的抄写者胡乱塞进了某一页,这就是《莫须有的北方》(2012.12):

我本该是一场更大的雪
铺开自己,来看这世间风景


  这首诗写在曹僧写作准备期的最后,那时他也许还不知道“这世间风景”意味着什么。但紧接着有关我们宇宙的神话便朝凤之鸟般纷至沓来了。甚至《与父亲一同焚烧马蜂窝》这样看起来紧扣着日常经验的主题,也在故事的最后“偏离了宇宙的中心”。我清晰地记得一个寒冬的夜谈,曹僧叫我们抬头,说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说车子在公路上抛锚,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说幼时听到的传说,大地深处有大蛇在左突右闯,等待一股渡劫的雷电……如此那个骑车驰骋的身影在我心中便获得了另一层涵义,我想象一颗年轻的心持枪踏马,对前方未知的奇迹穷追不舍。曹僧是一个马可·波罗面对着不存在的忽必烈汗,讲述着这个宇宙某处鬼魅正往来的《聊斋》,讲述着这个恢复了神秘的世界的神话地理。我期待我们时代的《庄子》,我们时代的《山海经》。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