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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创作谈:臧棣专场(依堑、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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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2-09  

创作谈:臧棣专场(依堑、木朵)




  木朵按:诗人依堑寄来一篇评议文章,谈及诗人臧棣的一首诗,并以之与此前他所探讨的雷蒙德·卡佛结合起来观察,看来他在用功发现诗与诗之间的秘密通道,他说他要多写点诗学散文,这真是很棒的想法!我屡屡劝告朋友们这么干,而他不请自来,带来几分惊喜。我本不打算先开启“创作谈:臧棣专场”,但既然他兴致甚浓,我也就趁机参与进去;我隔了几年没写关于臧棣的散文,但肯定要腾出手来应对这个卓越的同代作者,写一篇散文来表明自己介入过臧棣的诗,其实也是不小的享受,他的诗确实可以提供散文较为充裕的发挥空间,于是,连夜写了一篇,作为再度审视臧棣近期风格的热身,如此,索性把我和依堑的两篇散文当成“臧棣专场”第一季



入门之见——臧棣《通济堰入门》中的发现写作
依堑


  几天前,刚刚试写一篇雷蒙德·卡佛纪游诗《罗格河汽艇之旅,俄勒冈州,金海滩,1977年7月4日》“评议散文”(木朵语),说到发现式写作,说到米沃什对即兴式诗歌的怀疑,类似的观点在瑞金诗人圻子那里也有表达。圻子说:即时性写作(所谓的所见所得)对诗人绝对是一种伤害。当然,他也设定条件:是指当今网络写作时代的快餐式的,作为消费的诗歌而言。其实,发现式写作只是诸多文学法则中的一类而已,也不见得就是最高明的写法,仅仅对有些作家或诗人适用。读到臧棣的《通济堰入门》,有一点体会,竟然又联想到所谓的发现式写作,看来真要顺着竹竿往上爬了。

通济堰入门

堰头村边,拱形的石坝
制造的分流,先是将我混入
流动的游人,随即又把我卷进
时间的漩涡。更惊心的
一旦对水的领悟变成聪明的设计,
松阴溪的中央,湍急的白浪
便像按下后,又跳起的琴键。
再耐心点,古老的歌唱
必然来自溪流的自我重复。
而我们像是被催眠过,畏惧重复
像害怕婚姻的陷阱。好在附近,
尚有残留的,田园的风光
一直在你身上对抗着风景的自恋
返回途中,我突然想到
我们身上也存在着同样的分流;
否则,我凭什么会经常感到
我必须是我自己的堤坝。


  这同样是一首纪游诗,我注意到诗歌行进中的几个“度过”,一是由刚性之物“石坝”向柔软之物“时间”与“水”的度过,二是由自然之象“白浪”向生活之象“古老的歌唱”、“婚姻陷阱”的度过,最后向内心与自我省悟的度过。臧棣在这里几乎完成了一个诗歌圆的设计。在圆的轨迹上,度过一个个站口,沿途不一样的风景得以传递与发现。
  自然,臧棣是随手粘连意象的高手。可以想象,当通济堰得以进入他的诗歌视野时,“分流”才是最现实的词汇,对“水”的分流,联想到对“游人”的分流和“时间的漩涡”。“水”和“时间”是一对粘连意象。布罗茨基说:“水相当于是时间,向美献上了它的影子。”我相信,这里臧棣想到的“水”与“时间”的粘连,并非受到布罗茨基的影响,他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关于通济堰的历史和文化,或者时间与水的美学互证,臧棣并不想着太多的笔墨,他不在乎过多细节的呈现。“更惊心的”,表明这种转换的迅速,他关注的是“分流”状态下如同“琴键”般跳起的“白浪”;“再耐心点”,又是快速的推进,“歌唱”同样是“水”的粘连发现,来自于“溪流”的不舍昼夜与“自我重复”。还是布罗茨基,在他的《访谈录》中,我读到这样一种表达:“当您写完一行,脑袋里便出现了这样的东西,它们在原则上不应该出现。”非常有意思的是,他的表达与雷蒙德·卡佛钟情的“发现写作”何其相似。布罗茨基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专为诗下注脚。“它们在原则上不应该出现”,只有诗才具备超越“原则”的通行证
  诗行至此,似乎有必要回过头来说说“发现式写作”。与卡佛相比较,臧棣的发现贯彻着粘连思维的迅捷跳跃,一个接一个的意象沿着流动的弧线不断变化,不断更新。如同火车的速度,有着浮光掠影的表象。而卡佛的发现建立在叙述的基础上,有情节的铺垫,或长或短设计若干个桥段,有时甚至让人难以看见他的发现。臧棣的“发现”更多的表现为一种动如脱兔般的“发散”与“联想”,通向的是日常经验;而卡佛的“发现”更多的是为了寻找情感的出口,最后通向感情的爆发。

而我们像是被催眠过,畏惧重复
像害怕婚姻的陷阱。好在附近,
尚有残留的,田园的风光
一直在你身上对抗着风景的自恋


  这里的“畏惧重复”并不是前面“自我重复”的顺延发现,而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转折性“发现”。“石坝”的分流由此进入经验的层面,“被催眠”充满着对自然分流中“白浪”、“琴键”、“歌唱”的警惕,所以才有对“自我重复”以及“婚姻陷阱”的畏惧。日常与自然再一次在臧棣的诗中归化为经验,借助语言的想象,诗歌境界获得了飞升。诗人赵飞这样评价臧棣:“他把语言周身翻遍,用语言的想象力来发明语言。”在臧棣的诗中,语言始终是个谜,是谜的制造者,也是解谜之人。经由臧棣的发掘,诗歌语言的天赋被无限放大,甚至接近想象的边际。尔后,通过想象,现实的语言不断地发现与衍生新的语言。有时,我们会想到博尔赫斯,想到他对臧棣的某种浸润,想到诗歌语言对知识和现实的超越。在语言的迷宫里,自由出入的真身,即便是一次观花式的旅行,他也必定经历无穷多的发现。穿梭其间,他知道如何前进,如何拐弯,又如何返身。“返回途中,我突然想到/我们身上也存在着同样的分流/否则,我凭什么会经常感到/我必须是我自己的堤坝。”现实世界的“石坝”与经验世界的“堤坝”完成了驳接,诗歌圆得以形成
 
 
 
船费的付讫与否
木朵


从他位于市郊附近的村子
那小贩来了,浑身上下
仍满是旅尘。他“香油!”“树胶!”
“最好的橄榄油!”“抹头发的香水!”
沿街叫个不停。但到处是喧嚣、
音乐、游行,谁听得见他?
人群推他、扯他、冲击他。
他完全被弄糊涂了,他问,“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有一个人也向他讲那个宫廷大谎话:
安东尼在希腊打胜仗了。
 
  (卡瓦菲斯《公元前31年在亚历山大》,黄灿然 译)


到处都是迷宫,但医院走廊的尽头
却有迷宫的弱项。天知道
我为什么喜欢听到他
像买通了死亡的神经似的轻声叫喊:
还有租船的没有?其实,
他想说的是,还有租床的没有。
但由于口音里有一口废弃的矿井,
每次,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把租床
听成了租船。一晚上,十块钱。
行军床上,简易支撑起粗糙的异乡。
快散架的感觉刺激着我
在黑暗的怪癖中寻求一种新平衡——
肉体的平衡中,波浪的平衡
后面紧接着语言的平衡,以及
我作为病床前的儿子的眼泪的平衡,
而灵魂的平衡还远远排在后面呢。
上半夜,我租的床的确像船,
而且是黑暗的水中一条沉船。
下半夜,我租的床像一块长长的砧板,
很奇怪,睡不着的肉并不具体。
我父亲刚动过大手术,他的鼾声像汽笛,
于是,在福尔马林最缥缈的那一刻,
每个黎明都像是一个港口。
而我作为儿子的航行却还没有结束。

 
  (臧棣《必要的天使丛书》)
 
 
  他总在给读者带来迷宫,所到之处,到处都是迷宫相伴左右,当我们认为迷宫美学左右了他的视线时,他会找一个机会证明被左右去左右等同于两个迷宫在他的一左一右。他预设的一个迷宫已经是物是人非,不再是最初的本意与原型,邀请读者参观的一刹那间,迷宫被改造了,已经是迷宫的共识或很难再津津乐道的迷宫那令人迷离的意识共同体。读者很容易得到一个定型了的、落实了含义的迷宫。不少人是在纸上走迷宫,玩一个进进出出的、寻找唯一出路的迷宫,要么在休闲公园的一侧有一个草木修葺一新的、高出人头一大截的实物迷宫供我们理解迷宫的本义。但如果说你在医院里看护家属时遇见了至少一个迷宫,或生发了迷宫的切身感触,那么,这样的迷宫就是一个眩晕的对等物,是意念上寻找一个词来构拟出那种深陷困境的一次迷离。
  一概而论地表述出绝对性处境,表明在诗的开端一下子就受到了去厘清意义的邀约,这里当然就存留着一个暂时摆脱不了的义务/责任,比如这是生发观念前的意识递交的一个诱导诗再去熨平的遗物。他的确看到了这一点,到处是某物的冷不丁意识开出了一张把人逼到死角的清单似的,现在,诗人必须反击一下,修改一下这条笔直的通道,制造一个转机、例外,从而表明自己有能力应对“到处都是”带来的全覆盖淫威。但另一方面也暗示,这个判断如果主动一点由人去得到(而不是被他者硬塞过来),那就积极地意味着这是一个对某物实质的发现、命名,这个人如果恰好是诗人,他就可以用于诗,并在诗行中把这个判断所左右过的种种情绪、感觉都做一番诊断、照料,使之在书面意义上兑现为比现实生活更好过的一个日子的内心涟漪。
  迷宫(的意识)带劲地闯入了诗正要发生的空间,滑溜地钻进诗的开头,要了一个相当显眼的位置,但它是多少个怎样的小型迷宫的合集,又是一个当事人多少次碰壁之后的小小挫折的化身,已不得而知,也无可奉告,这种不露声色的做法——精巧于快速削减迷宫的躁动与杂声——把“迷宫”那无所不包的对生活进行代言的威力弱化为“迷宫的X”:这里的确进行了一次强弱转化、化整为零,而这就是诗人一开篇娴熟地化解了迷宫对“医院”这个具体所在的空间实体的侵扰。或可说,在住院部的这一楼层,每个病房看上去都是一样的(甚至里面的病人也是千篇一律的),难免胜出脸盲症,如果不是那真要落脚的病房有一个较为便于识别的标志——比如恰好是走廊的尽头——肯定会迷路的,而迷路的那种感觉定然会把医院这座大厦瞬间想象成一个不小的迷宫。
  就在刚好处理掉迷宫的物理属性带来的干扰之际,人际关系(乃至陌生人、经常在医院走廊出现的“常人”所使用的方言与语法)又在迅疾生产各色不同的迷宫,这是不可避免的,“天知道为什么”。于是,一个小贩般的叫卖声响起了,这一叫如梦初醒,坐实了语言趁机可以拥有自身玩得转的得体迷宫,弄得妥帖,就算是迷宫,或曰迷宫的强项。读者兴许会记起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公元前31年在亚历山大》一诗中那个叫卖香油的小贩。从旁响起的声音,这份动静,就是语言迷宫的预演:迷宫器械确实趁机转动了齿轮。这份声音位于写作前夕的那个真实发生过的场合,但它又不仅是这份声音这般简单:声音中的声音带来了诗的齿轮转动所需的一个外力。这是关键的分野:声音打岔出现的两个近似音——船、床——的的确确为诗的航线带来了两个方面的载具或方向。
  小贩就是迷宫的一个常用构件,却永久地匿名,这是有待改善的既定局面,或许将来会有一首诗洄游至此,给小贩这个常人一个特殊的名分。但小贩的声音/口音属性被特殊化处理,或可说被诗果断地迷宫化为诗可以左右的得体迷宫。这是一个硬邦邦的逻辑,在船与床的分别中,小贩体面地完成了类比、牵引,然后不留倩影就消失为走廊的普遍性奏鸣,并不再吵到诗已瞄准的那份宁静。幸亏小贩提供了这一分别,才造成了病榻左右“久病无孝子”这一估算的出错;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有过值夜守护病人的切身体验,我们也懂在病房里拥有一个盛放睡姿的小小空间十分不易。行军床以交易的形式出现也说明病房作为一个栖身之所的条件上的永久匮乏,就好像这是疾病折磨人的必不可少的连锁反应。但这折叠床显然有一种不适感,怎么看都是异乡异梦的策源地,就好像它出现在病房这个迷宫,正是以另一个更奇妙的迷宫名义挤进去的,被用来形容一个孝子疲倦的心灵。这张小床好像布满了思想的弹簧,身体一旦放置上去,就能听得见灵魂的颤音,这个源自自我的灵魂之音轻轻覆盖着那小床上蜷缩着的肉体。现在,船/床早已预定的二分法开始发挥语言租约的魔力,熟练地把一个守夜的儿子瓜分为肉体与灵魂两个板块。
  睡在那样一张行军床上,这会是多么地辗转难眠,仿佛这种廉价的交易本身就预示着看护病人的关键绝不是安稳入眠,得好生体验一下散了架的身体会把灵魂放在哪里过夜。所有的注意力请开始放在这张小床上的那个人身上,得好好把那人头天晚上身体与床接触的微妙感受拿捏好、平衡好。船,这个未带后鼻音之字,早有预谋地从床本应拥有的鼾声中争夺着夜晚的分野;它的确成功地达成所愿,将夜一分为二:上、下半夜。这种划分可信,而且具体得快要把守夜人的普遍感受呼之欲出。太多的感受、图像向好不容易上床准备睡下的儿子角色涌去,吱吱呀呀且不说,摇摇晃晃多少免不了,弄得最先要做到的就是怎么让身体与床具保持平衡。但这平衡状态的出现并非易事,确有一波三折的进度,而诗人这时肯定不会放过准确、精细描摹平衡诸状态的相继发生之良机。六个用来修饰“平衡”的词语精于讲究,既有肉体-灵魂的二重唱,也有波浪-眼泪之间语言起到的关键作用的频频回顾。语言汁液荡漾开来,把这个夜晚装扮成非凡的语言之夜,就好像在这个病房里值夜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支语言小分队。
  紧接着,他放任船与床的互动/互读;但读者要注意的是,船的想象在这时已经不再是口音上的那个渊源,而是体感上的真切辨认,这是一个潜在的变化,乃至于这个“床的确像船”的明喻恢复了那出租人被误认为口齿模糊的名誉。当然,出租人口音上的含混于此也一语成谶:不可能的、被取笑的船果真驶向当事人的心灵港湾。当初你怎么想的、听成什么样的,到了这个屏住呼吸、争取安静的一刻,突然兑现了。除了围绕着船这个意象,添加了波浪(以及后边的汽笛、港口)使之合乎时宜之外,诗到了上半夜这一步就必须认真考虑一下,船带来的感受是否恰如其分。
  要知道前述几个“平衡”先后有别,注重了灵魂的位置,这种秩序感很可能迅速将一个独一的夜晚分成两个(部分),或可说,上下之分在语感上也得力于灵魂排序的那个效果。这时,对于写作进展来说,要么就是把真实发生过的上下半夜的分别感受捕捉下来,要么,他灵机一动为肉体这个去魅化的物质所在设定一个既不同于床也不同于船的第三个载具:这个第三者确实有助于脱离船-床纠缠不清的鼻音,并带来更丰富的意蕴。“砧板”的出现看上去是那么自然,“砧板上的肉”这个二者关系模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诗的这一幕。
  而“肉体”分置在“并不具”的一左一右之后,使得肉体的感觉一下子升华了不少,也堕落/分割得有声有色。睡不着的肉体,这个说法可能太文绉绉(也文雅),索性在这里玩一个花招,萎缩/猥琐成“睡不着的”还可能让下半夜的那股子彻夜难眠滋味更添憔悴本色、不堪属性。而肉-体之间快速添加的三个字佐证了肉体-灵魂这种二分法的左侧还可以进行一次左右分工。这当然还带有一点自嘲,对自身处境的把弄,砧板上的肉这个形象已经表明一个人对身体诸个省份一一做过适应性调查了。有一点困倦、不堪、难受,但好歹“老父亲”睡得不错,打起了鼾声,留下人子残留在后半夜苦撑。人子的自我解剖也接近完成,最黑暗的时间段已经来到——但也即将过去,而太熟练运用二分法(平衡法则)的诗人早已从寄存的“黑暗”中预约了必要的光明
  汽笛也早就写在租约之中,只要你呆过那样一个值守的夜晚,就会收到关键意象的形象频生的信号,可谓是取之不尽的启迪,表面上跟“船”的内在属性一脉相承,衔接得严丝合缝、无可挑剔,实际上即便此处限制用“汽笛”,诗人也有他法(以比喻的感召力完全可以设计出与船相关的其他构件)宣告航行如约靠岸。但这声汽笛的比拟也有继续挖掘的空间,比如父亲不也是一条船吗?父亲也是人子的一个鲜为人知的载具。只不过诗人估摸着诗确实可以靠岸而从父亲的某一情状中找到了依凭。就在这一睡一醒的深夜父子二分视角的怂恿之下,诗的此次试航取得了满载而归的成果,乃至于当事人鼻酸之后还能闻到病房里那惯有的气味,并积极认领了一个“最缥缈的时刻”:这个刻度上的最高级感受实际上承认了静夜思的缥缈不断的进度,并最终以一个峰值的体验来宣告思虑的收敛是时候了。
  这个时候也正是回应迷宫的出口问题之良机,透一口气,就能从即将到来的夜之反面所具备的普遍性色彩中找到停泊的港湾。“每个黎明”的笼统概括既是对黎明这一境况必将到来的信念的赞颂,对普遍性、规律性的由衷欢迎,也是试图将值夜的某一晚的感受予以抽绎,使之更为抽象得就像是百折不饶的箴言,同时,这个说法(以及紧跟着的那个“都”)又使读者回想起诗的第一行那个综观感受的说辞(“到处都是”),于是,迷宫的不胜枚举必然造成出口的数不胜数,直至参与者体验到每一个迷宫都有一个出口,以及每次找到出口的释然心态上的大同小异。
  “每个”也构成了一个谕令:这里不适合针对单一的某一次,但是,考验感受者胆识的破解之法在于“港口”所对应的感知的差异性。每个黎明的均质色彩对特殊的一个黎明的特性的遮蔽,要依靠作为喻体的“港口”在感知上的分歧来纠正。但诗人并不建议你担心第一夜跟最后一夜各自遭遇的黎明有何不同,也不较真于黎明的非港口性、非救赎性,对于一首诗用来描摹诗人所陷入的一个迷宫这个做法,我们不禁发现语言编制的迷宫最终使得人世的所有迷宫都矮小/微缩化了,使得语言能面对的迷惑都不再是真正的迷宫,或者说,可记述的迷宫不再是迷宫,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座迷宫,那就是语言之谜。黎明确实使得行军床可以折叠起来,并宣告夜的种种分布告一段落,可以稍息片刻,但是,黎明的出现对于彻夜难眠的人子而言,不是一个苏醒的时刻,而是一个心智重又沉睡的时刻,换言之,行军床从黎明开始就得收拾起来,变成白昼所忽略的一个静物,周而复始,病魔重新跳出来,而白衣天使又要步入病房查房了,黎明造成的是诗思的中断,只是一个夜晚的船费的付讫而已,而“老父亲”这个迷宫的出口还未彻底查出,人子就还得为下一夜晚的航行续费。而从人伦的角度看,即便是老人大病初愈,出院回家,对于人子来说,行军床的停用也不意味着从此无航行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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