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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读诗札记(孙小娟、刘义、吴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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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29  

木朵:读诗札记(孙小娟、刘义、吴宇)




怎么看孙小娟的一首纪游诗

游湖
孙小娟

游船鱼贯而行,像一柄剑
冲进迷雾,指向未知
 
水波哗然。湖心岛、越王桥,一切目的地
都以预想的方式后退
 
船本没有攻击之心,但它
满载心怀使命的人。蓄势、体验、励精图治
 
越王山隐隐传来练兵的声音,是谁
乘着时光的战车,在一卷诗稿中霸业有成?
 
 
  我不习惯在微信上即时谈论诗,尤其是跟不太相熟的作者。记得有一次在微信上点评过诗人孙小娟的一首纪游诗,昨天她又给我看另一首纪游诗,想听听我的看法。我答应她书面回应。我得想一想怎么来说。或者说,怎么说才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却能对她下一步的思考与技法有一点激发作用,这是我要考虑的。在这方面,我不高估诗学散文的说服力,多数情况下,我写诗学散文,都是带有自我纠正的动机,想观察自己能从哪些角度新颖地对待摆在眼前的作品:我作为一个读者,还可以怎么来揣摩作者的心机?蛮多诗人到了四十岁,就失去了学习动力,固步自封,认定所熟悉的单一写法,我确实也碰到过四十岁之后从不读书的作者,有时,没办法征服他,让他相信写得更好很可能与阅读有直接关系。但我能感觉到诗人孙小娟对于诗艺的探索依然兴致勃勃。
  小娟的这首诗,还是动了脑筋的,她想通过纪念一次游历来增强诗与事务之间的联系,简言之,她还是想找到一个答案:游历行为之后诗怎么来表现一个切实的存在?去景区参观,不拍照片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能对于小娟君来说,仅仅是照片还不够,还得幽思于诗。我在第一次跟她讨论纪游诗时提到过诗中预设的“第一读者”问题。这首诗写给谁看?是当时的同伴(比如他们不写诗,也很少读诗),还是一个懂行的知己?这个很关键。纪游诗,不一定要把参观对象,尤其是那件历史蓑衣——景观中的历史信息与表皮——做一个交待。其实,就挑选一两个视点,谈谈自己行程中的发现即可,就谈论自己的处境就很好。所以,在这首诗中,小娟还是执意去虚拟历史的回应,尽可能对应被审视的历史人物曾经的战争场面。从诗的第一行那个比喻就看得出,这首诗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被“剑”这个醒目的喻体所俘获,裹挟进了“越王”的奋斗史
  诗的第二行其实就是诗本身的处境冲进迷雾,指向未知。她面临一团迷雾,历史的与文本的,既想协调好历史风云,又要在诗的流程中吐露出她对历史关键信息的把握尺度,这是挺困难的,她的视角是有一点含混,时间线索不明确,遵循的是一种内心浮想的次序,如果她从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一个单一的“目的地”(而不是“一切”)出发,谈某一个方面的感触,就可以完成一个潇洒的纪游。重要的是,作为当事人,在此次游历中的自我处境的发现更为迫切,无需太过无私地照顾到“越王”或其他人群。越王也好,湖心岛也好,都只是一个重新看自己的道具,好好地审视自我,才是纪游诗的出发点。当然,文本间性的写法——让自己的纪游诗与历史上其他的纪游诗展开文本竞争——也是一个出发点,但诗仅仅是摁下快门,拍成一连串照片,还不够,因为我们的内心世界是快门暂时抵达不到的一个“目的地”。


猜猜刘义诗中那个她

最后的晚上
刘义 
 
后来,他又去红樱桃书店
买了一册荷马,然后回到住所
打开橙色的封面,
翻到阿基琉斯坐在灰色的岸边,
遥望酒色的海水,默默祈祷的那一页;
他对着窗前聚拢黑暗的光芒,
把几根头发揉搓成一绺小辫子,
夹在书里面,然后拿在手中。

当他在东湖的岸边,
倾听波浪剧烈地拍打水泥台阶,
对岸斜视的灯光是记忆的银鱼,
在翻涌的湖面上移动、闪烁;
而那册古老的诗集就像她那样,
始终坐在他的身边。

 
  诗人刘义近年来确立了一个好学者、赶路者形象,通过大量的阅读与思考——工作之余的全部韶华都交付给了诗神,甘愿成为诗神的仆人——来自觉促进自我诗学观念的更新。我和他同在一城,是他这几年写作观念与风格变化的一个见证人。我也不时鼓励他,希望他不断掘进,日新月异,直至“找到自己的声音”。看起来,他如今苦读卡瓦菲斯的诗集——他本人说买了好几本,一本在家里,一本随身携带,一本在工作场地,还有一本送给友人——可谓苦尽甘来,终于尝到了写作之甜。他的确付出了不小的劳力与代价,但这是值得的。
  这首诗应该是2018年初的新作,对应的是2017年末的“最后一天”的某个生活场面。要知道,他不但强烈迷恋卡瓦菲斯,而且自觉上溯到了荷马史诗,在他的愿望中,肯定设想过阿基琉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诗中这一幕。他期待着。他在寻找机会。读者会发现,他的写作随时面临两个方面的引诱:其一,阅读材料上早期杰出诗人的招式,他所不断体验到的“绝招”对他的勤奋的款待,促使他模仿、揣摩并化用,他直言不讳于他跟人杰的关系对他的写作有多大的帮助,他渴望在诗中确立人杰的形象,渴望他们出现;其二,他已然意识到了自我作为诗的主题的必要性,从卡瓦菲斯那里巧借“”这个第三人称口吻、视角来审视自我的处境,这也是多年来他写作观念的一个转变,他开始写近旁的自我状况,而不再是把自我虚掷在一千年前的古典时代。
  他在诗中所描写的自我,目前主要是一个诗人形象,这也是他生活大厦的支柱。他喜欢这个自我形象,对这个相当苛求。有几次在聚会场合上,我耳语他,提醒他还是一个儿子/丈夫/父亲,光是这三个社会角色,就足够写出不少主题分明的诗,这三个角色也会在自我作为一个诗人的形象方面起到不小的充实作用。简言之,他的诗太孤独了,他诗中所描绘的那个自我太单纯也太单调了,我希望他为自己的作品注入一点人间温情,注入一点暖色调,比如,我现在就期待着他写一首关于女儿的诗
  诗中出现一个异域空间的人物——在这首诗中就是荷马/阿基琉斯——会给自我处境的观察带来两个声明:其一,要么利用这个古典人物带来的讯息,为自我处境的氛围起到烘托作用,表明自己处于一个迷恋阅读的状态中,只是粗浅地谈及二者之间的表面关系;其二,要么通过自己的诗来深入浅出地谈论阅读中的深度体验,比如评判荷马的作风或阿基琉斯作为祈祷者、诉说者形象的深刻背景,揭示出自己对荷马史诗的出色见解。在这首诗中,他主要是利用阿基琉斯的一个镜头来服务于自我的类似处境。并不打算向知情人汇报近期苦读荷马史诗的新收获。
  也就是说,这里的荷马/阿基琉斯是书中的一个典故,是书或书名给世俗生活带来的些许震颤,他乐见诗中之人以书为媒介建立起融洽的、临时的友谊。他为自己亲近荷马搭建了一条直道。从诗一开头(第一行)的时间线索“后来”和程度副词“又”的搭配来看,这是再一次购买《荷马史诗》(当然也可以指第二次踏入同一间书店)。读者会发现,他使用“后来”这个时间副词,就是一个小小的讲究。随后还有“然后”、“当……”的配合,为诗的推进提供动力。只不过,他似乎没有发展“后来”这个词的意趣,没有触及一个前置状态,而是构思起一个类似上下阕的关联模型阿基琉斯-遥望海水、他-岸边倾听。他用阿基琉斯坐在海边的形象这种可写性来为自身的枯坐赢得合理性。于是,他也发出了一个岸边的动作、谕令。而这个样子,在他看来,恰好也是亲近荷马的一个办法、一个诀窍,或可说,这里有一个关于怎么用典的尝试。
  看起来,他跟阿基琉斯还有一个共同点:在岸边坐着、想着——更何况阿基琉斯还流泪了呢——都跟一个“她”、一个女子有关。
 
阿基琉斯却在流泪,远远地离开
他的伴侣,坐在灰色大海的岸边,
遥望那酒色的海水。他伸手向母亲祈祷:
“母亲啊,你既然生下我这个短命的儿子,
奥林波斯的大神,在天空鸣雷的宙斯
就该赐我荣誉,却没有给我一点,
那位权力广泛的阿伽门农侮辱我,
他亲自动手,抢走我的荣誉礼物。”
  ——荷马《伊利亚特》第一卷(罗念生、王焕生 译)
 
  阿基琉斯所谓的“荣誉礼物”是指“美颊的女子布里塞伊斯”。但诗人在他这首诗中突然降临一个“她”在诗的尾声,而且作为喻体出现,着实令读者猝不及防,尽管说,这个“她”可以指岸边所见的“灯光”或灯光的喻体“记忆的银鱼”,但是,更多的浮想还是让读者联系到一个他与她的二者感情关系。而这个含糊其辞的“她”正是我在聚会上耳语于他的关于人伦关系的浓缩。这里就是下一个宝藏,而荷马已经做出了太多的示范。


看吴宇如何做到“从他们到他”

另一种雪白
吴宇

冬日里,凛骨而冷峻的触手
伸向万物。一夜沉默之后,
霜寒如期而来。他背手穿过
那栋房子前白色的霜毯,
柔软中含带着刺痛的身影。

门口处,完整的花圃已碎成几部分,
断垣处残留着几片杨树叶。
他俯首捡起那片域外而来,
崭新的枫叶,置于眼前;
就像是看到不久前他们在车站
分别后的产物。

此时,四周寂静。屋顶白霜渐逝,
他灰暗的眼芒中,看到另一种雪白
正快速地蔓延开来。
从房子到房子,从他们到他。


  诗人吴宇(1993-)是我生活的城市里另一个年轻诗人,是来到我身边的仅有的90后诗人,弥足珍贵。我们本地几位诗人偶尔小聚,多见几次,也就了解了他的写作方向和审美好恶。我比他年长,又有教师方面的职业习惯,所以,免不了会高谈阔论,把他引入我所谓的正途。对新秀,我老是借用严羽的八字诀叮咛:“入门须正,立志须高”。有时,不能急,不能揠苗助长,得等待,等待年轻同行自行绽放出新芽。
  我提倡广泛而深入的阅读——也屡屡建议近旁的诗人多写读书笔记,多写“散文”澄清自己的认识——也对新人寄予希望与苛求。写得不够好时,我不太谈论他们的作品,一旦察觉到诗中冒出醒目的火苗,看到一首好诗,就会及时地叫好。当然,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写一封邮件,以书面形式激励他们。这也是我乐意采用的方式,这封信会留在时间的褶皱中,很多年后还可以重读,而我就必须考虑到这种后来的目光。
  年轻同行跃跃欲试,有时会因解决了几个困难,而寻找小伙伴一起分享写作的进展,这时,如果除了一封信,还有一个评论(一篇专门谈论他的作品的散文)出现,肯定是不小的慰藉。我三十岁之前得到的慰藉极少,几乎为零,所以现在懂得,不忘初心,一直以来,我都尽可能扮演好一个准知音的角色,给予奋斗中的年轻人以抚慰,这也是我一贯强调的诗坛的“人情味”之建设。
  现在来看吴宇这首诗。当他为诗取题为“另一种”时,他的审美情趣就发生了肯定性变化(也可说,他从他人的写作中获得了启迪),也就是说,他致力于一个二元模型的发现,要求自己去看到事物的另一面,或者所谓的现象-本质的关系所在。这个立场其实也预示了一个可能性:他初备“另一个”视角。他开始意识到诗除了这么写,还可以“怎么写”的问题所在。而换到他跟外在事物的关系层面,这种二元模型也会更新单一关系的面目。“另一种”包含着对这一种、已有的、熟知的情况的反思,这是一个好兆头。
  霜,作为一个观察/吟咏对象,我们拥有太多的丰茂传统,其实随口就能背出几句。现在,它摆在诗人眼前,会延展成什么模样呢?这不仅仅是咏物诗的尝试,他留意到诗中之“他”的位置。在外在之霜所塑造的氛围中,作为个体之“他”正在踩踏那“霜毯”:这里既有霜与人的关系观测,又见人与新人的脱胎换骨之可能性的探明。他已经着力于霜毯之中卓立之人的形象的勾勒,这也就是我在聚会中经常提到的对自我处境的发现。这首诗有不少的前景,可以发展出太多的前进方向或归宿,在这里,诗人俯拾即是的是“另一个我的可写性”。
  诗的第二节末尾“他们/分别”作为喻体来使用,也是一点匠心运用,“就像……”所牵涉出来的信息会以喻体的得体、合理的逻辑延展出来,为诗的信息和视野扩展提供素材。我们的小小经验是,当我们理屈词穷之际,喻体所在的从句会为我们下一步“行军路线”提供指示。而诗的最后一节“从他们到他”就是对这个人称复数的继续运用,这里人数上的倍减——减至最后一人、剩余一人——既是叙述策略,也是情感抒发的酵池。而前半句“从房子到房子”也很精彩,意趣生机勃勃的同时也在营造一个形势/趋势,为最后之他、另一个他——体验到“另一种雪白”之他——做足了声援和铺垫。可见,假以时日,二十年后再看这首少作,未来之他估计还会为此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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