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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谢默斯·希尼:持久的狄伦?——论狄伦·托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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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20  

谢默斯·希尼:持久的狄伦?——论狄伦·托马斯

黄灿然 译 



  狄伦·托马斯的《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实现了其诺言,因为它的技艺没有与一个受苦的世界失去联系。那个维拉内拉诗体(一种十九行诗形式——译注)的形式转向它自身,朝着一个解决方案前进又后退,而不只是逐行逐行的炫技表演。通过其重复,父亲的远去——以及所有父亲的远去——被持续不断地宣告,然而我们也可以在一种几乎是呜咽的对位法中听到诗人身上那个“ 孩子自我”对这次分离的抗议: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巫宁坤 译)

  这首诗写于托马斯生命后期一个时段,当年他三十七岁,差不多是在《在我敲开之前》之后二十年。一年前,在 1950 年,他曾努力完成那首太过刻意狂喜的《在白色巨人大腿间》和那首后来无机会完成的《在乡间天堂里》。同时,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摆弄《牛奶林下》那欢快的梦幻风景。但如今,在1951年他父亲死于癌症和他与妻子凯特琳的关系因为他与那位被传记作者们称为“莎拉”的美国女人的恋情而陷于某种深度冻结之际,托马斯一鼓作气写了这首诗,它具有某种必要之物所需的一切信心,诗中意象和措辞的幻想与铺张并没有耗散它们自身或耗散他的主题。迸发“闪电”的词语,在“绿色的海湾里”跳舞的脆弱善行,“像流星一样” 闪耀的失明的眼睛——可以想象,这些顽强和奢华地肯定的意象,很有可能出现在诸如《哀悼》这种带有更夸饰的气氛的诗中,但在维拉内拉诗体那真实绝望的修辞范围里,这些意象充满了一种紧迫性,它确保它们对大叫大嚷和装模作样的病毒具有免疫力。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明显是一首关于死亡的门槛诗,它涉及的程序恰好与托马斯在《在我敲开之前》所致力的程序相反。在那首较早的诗中,身体即将开始托马斯在别处所称的“感官的高视阔步”;这里,从凡间重返鬼域的旅程就要启程了,因此事实上维拉内拉诗体那些不断重复的押韵词完全可以是“呼吸”(breath)和“死亡”(death)或“子宫”(womb)和“坟墓”(tomb)——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夜”(night)和“光明”(light)。夜是“良夜”。然而,仅此一次,典型的词语抽搐变成了想象的力量而不只是恼人的聪明。“良夜”是一个双关语(良夜[good night]又有“晚安”的意思——译注),它有打破说话的礼貌得体的风险,但最终却证明它是一种重要复杂性的化身。这个片语中致意与告别的混合,是一种完美的对应,对应了在自然的悲痛与弥漫于整首诗中对必然性的承认之间取得的平衡。
  这是一个儿子在安慰父亲;然而可以想象,它也是托马斯身上的孩童诗人在安慰他现在已变成的老头;他身上的毛头小子在对那个传奇人物说话;绿色茎管在对那个燃尽的外壳说话。形式的反射性是情感的反射性的恰当对应物。随着这首诗的推进,劝说变成自我哀悼;儿子吩咐失望的父亲诅咒他和祝福他,这吩咐打破了处于悲哀的年龄和肉体衰朽的高处的父亲与处于同等悲哀的诗歌名望和力量衰弱的高峰的儿子之间的距离。《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既是对托马斯自己身上那个创造者的哀悼,也是跟他那位骄傲而疏远的学校教师父亲的道别。那个曾经表示担心自己不是诗人而只是一个文字怪异使用者的青年人的幽灵,恳求他现在成为的那位年纪较大、较悲哀的文学偶像的帮助和安慰,后者显然已使世界拜倒在自己脚下。
  当然,并不是托马斯在有意这么说。这首诗的力量之一,是它向着外部讲话,是它通过接受维拉内拉诗体那特殊的技术挑战而逃出了情感上的幽闭恐惧症。然而,由于该诗体的形式大量牵涉到跨界和替代、循环往复和先怔后悟、转身和重返,所以它也就成为一种生动的修辞手段,用来描写相反相成、儿子身上的父亲、父亲身上的儿子、生中之死和死中之生。 事实上,维拉内拉诗体既参与自然的存在之流,又扫视和提炼存在,以便记录存在的样式。它是一种活生生的截面,一种同时既开放又关闭的形式,在这形式里青春与年老的循环、兴与衰的循环、生长与腐朽的循环在韵律和重复的固定循环中找到了很好的类比。
  实际上,《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的倾向有某种里尔克式的东西,因为在这里我们看到知识转化为诗学行动,而里尔克有关诗歌的那些极端主张,在这个场合被托马斯很好地发挥出来。以下摘自里尔克一封关于《杜伊诺哀歌》的书信的文字,似乎意味深长,值得引用:

  死亡是生命的一面,它转身离开我们......生命的真正形体穿越两个领域不断扩展,最强有力的循环的血液在两者之中穿流而过:既没有此岸也没有彼岸,而只有伟大的统一体,这个统一体是那些超越我们的生物——”天使“——所熟悉的。

  里尔克这席话,在描述伟大统一体之理念时,使用了循环的血液这一肉体意象,不禁令人想起青年托马斯那些更含混、更具生物学色彩的话。然而我想说,在《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中,那早前的含混被克服了......我还想说,《拒绝哀悼一个在伦敦火灾中死亡的孩子》中那力量巨大的吹嘘现在已被证明是正确的,而它那歌剧式的、藐视死亡的张力,也已调节成某种甚至在情感上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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