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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雪:南方抒情理想与中西诗学的典范转移——庞培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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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17  

江雪:南方抒情理想与中西诗学的典范转移——庞培论




……这种美妙语言
与我们通常讲的语言有很大区别:
激动致使我们本来想表达的意思发生偏差,
一个完全不同的句子在原来的位置上脱颖而出,
它来自一个神秘之湖,
那里生长着一些与思想毫无关系的语汇,
而思想却因此得以彰显。
  ——普鲁斯特
  


  庞培作为中国当代汉语诗人的重要性与代表性,凸现于他挚心怀抱的深刻而迥异的南方抒情理想。庞培的诗既不属于学院派,也不属于口语派,他真实传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游学传统,且漫游且歌唱,且沉吟且铭记;同时,他又敢于吸纳和借鉴西方现代性诗学修辞,从而形成独异的野生秉性与精神特质,其诗可称为“庞培体”。他既酷似法国诗人伊夫·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1923-2016),是“诗人中的少年”;又像法国诗人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灵魂漫游者”,更是当代黄仲则。诗人邹汉明说,观察中国诗坛,若让他推举一位最能代表江南性格的诗人,非庞培莫属。当代重要诗人、批评家柏桦曾认为庞培是他在认识杨键之后最好的诗人之一。当代重要诗人、画家杨键认为,庞培在恢复汉语的“阴柔特质”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的确,他的诗就像其家乡闸桥河(运河)的水,自然流淌,绵远幽长……

一、幼年与历史:童年诗学伦理

当我在枝头晃动
回到自己的童年
我推不开窗户
只能推开一阵静悄悄的风
  ——《童年》(2013)

    
  庞培在诗歌中大量书写童年记忆与童年纪事,这种现象在中国当代诗人中是极为罕见的,而且他的诗写方式朴素而深刻,优雅而温情,炽烈而理性,给他的诗歌读者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作为批评者和阅读者的我而言,同样也不例外,甚至我在阅读一些诗歌时,内心会长久地被他表达的情感与记忆所触动,所击中,从而产生心灵上的呼应与震颤。这种来自诗歌内部的艺术魅力,在庞培的诗歌中获得神秘的呈现,并且感染了我。套用英国批评家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1943- )感谢英国已逝杰出音乐人彼得·格兰特(Peter Grant,1935-1995)的一句话:“他教给我诗和许多其他东西”[1],我们也可以想象“童年”(Childhood)之于诗人庞培,因而诗人也会如此感慨:“它教给我诗和许多其他东西”。这句话,也让我想起以色列思想家阿维夏伊·玛格利特(Avishai Margalit,1952- )在同名专著中论述的社会学概念“记忆的伦理”(The Ethics of Memory)[2],成为我解读诗人庞培的诗歌作品的一个伦理参照,我想把它由社会学概念衍生成现代性诗学概念——“记忆伦理”。庞培在诗集《数行诗》(2011)的自序中写道:“诗是传说中的事物,是生活的子虚乌有。是语言的愿景和其全部存在和消亡,是创世的姊妹、神话严厉的父亲,故事、小说的曾祖母。试试语言的前世今生。除了可能记及的过去,我们人类并没有未来。独独从诗的修辞角度,我们享有某种未来。我们从未见识过真正刃白的、锋锐的斧头,而我们却每天握有斧柄。诗是那样一柄现世之斧存留在手心的沉重。作者……有时不过是一辆肇事车辆的当事人。……诗是陈旧世界的法则,而诗人乃发明者。……”。透过这一段话,我们可以感受到庞培诗学中的记忆伦理清晰可见。如果你还是不能读懂这一段话所展现出的诗学伦理,我再引述他在《致读者》中的另一段话:

  ……。也许,我就是那名诗歌的敌人,或者是最后远走他乡的半疯了的天才。不!我不是天才,我是自动退缩的沉默和怯懦者。我因怯懦而苟活。我用怯懦来形容自己比较心安理得。但也有可能:我是因爱而进入坟墓成就了无名的殡葬物的那个人。我更有可能是苟延残喘者,集人类的失败和荣誉于一身。而且我不是那个最后存活下来的老不死的天才。我只有对于时光和人类伟大的轻蔑。……(摘自散文集《少女像》,2005)

  美国儿童哲学之父加雷斯·B.马修斯(Gareth B.Matthews,1929-2011)说:“儿童常常是清新的、有创意的思想者。相伴成熟而来的却是僵化呆滞和缺乏创意。”[3] 事实上,诗人也清醒地认识到童年叙事与童年记忆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让诗人重新找回诗意的发源地,同时也让诗人意识到“童年经验”的危险性。它的危险性则在于,童年经验具有时间的排他性,他会认为童年记忆的美好极限,会对未来的社会认知与诗学认知带来机械复制的惰性思维,那就是诗人作为自然人(Natural person),对社会多元化的教益功能、文化复苏、历史返照以及人性关怀的漠视与意识钝化。因此,庞培在诗歌中十分清醒地葆存关于诗歌写作的发源地,那就是如何挖掘和松绑童年记忆的土壤:

虽然我长大了,我的童年还在
每一次熄灯,入眠
我重又在黑暗中
挨近儿时称心的睡眠
边上糊了报纸的板壁
油灯,稻柴草
以及灯光的暗影中放大了数倍
白天听来的《三国志》……
世界如此古老。英雄们仍在旷野中
擂鼓厮杀,列队出阵
长夜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战旗之下,是我年幼而骄傲的
童年。姆妈用嘴唇试了试
我额角的体温
  ——《如意》(2007 ,2010年改)

  诗人说,“我的童年还在”,他其实表达的是童年不仅仅存在于他诗性的记忆中,这样的“童年”其实也存在我们大家的记忆中。我们所怀想、所追忆的即是童年的彼岸语境,对我们的后世生活所产生的影响。但是,从海德格尔到本雅明,思想家们一直在警告世人:体验正在从世界上消失。[4]在现实社会中,我们所关注消失的主体并非是诗意和体验,而是环境、疾病、消费与政治压迫的受害者。然而,人类的诗意与体验,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甚至走向灭绝。而我们的诗人,并非是诗意与体验的完全持有者,诗人仅仅是诗意与体验的记录者与传递者。诗人庞培仿佛在个体诗学思考中无意识中抵达了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1942- )的哲学境地,他同样敏锐地发现“历史”与“幼年”的深层关系:经验的毁灭。[5]作为诗人,如何通过语言的过滤机制和过去式(向后眺望)的想象力,重新恢复和修补童年记忆中的诗意与体验,重新找回人类的童年与经验,显得尤为重要。而不至于让我们的诗意与体验遭受人类自身的毁灭与打击。阿甘本说,“现代诗歌恰恰处于这种经验危机的背景之中。仔细观之,自波德莱尔以降的现代诗歌并不是建立在新经验的基础之上的,而是基于前所未有的经验的贫乏。因而波德莱尔才大胆地把震惊置于其艺术创作的核心。经验能给我们提供最好的不受惊吓的保护,而震惊的生产总是意味着经验的差距”(阿甘本所言的波德莱尔的“震惊”体验,也就是本雅明著名的“震颤理论”的缘点之一)。庞培在诗歌创作中,已然自觉进行关涉他的“幼年与历史”的童年经验之诗性叙事:

我在晨雾中走
走过公路边灰白的农田
桥洞幽深。桥下
一排幼小的白杨,长长地
迈向湿漉漉的早春
仿佛这里曾埋葬过县城的童年
这里曾是一名乡村少年的坟地
  ——《一个县城的童年(给杨键)》(2006)

  法国心理学家帕特里克·艾斯塔特(Patrick Estrade)说:“记忆是个体不可磨灭的印记,是签名,证明我们经历过什么,是谁也抢不走的。无论记得与否,它都造就了今天的我们,因为感觉已经在情感上刻下痕迹。”[6]庞培在长篇随笔《五种回忆》中写道:“在我的乡村感情里,有着一切文学艺术的最古老的熏陶,就像高大的树干里包含着看不见的风、雨、阳光、鸟儿的啼鸣,我的作品中也蕴藏着无垠的天空、伟大的旷野、宇宙的秩序——它是通过一个人的童年经历传授给你的。”庞培自觉地在童年叙事中把“一个人”的情感上升为“一代人”的情感,把“个人的童年”上升为“县城的童年”:“县城的夜黝黑,陈旧。……那儿往往有一座高大的、森严的围墙,围墙下堆满了废弃的纱团、工业垃圾,围墙外面就是万籁俱寂的乡村(摘自《五种回忆》)。”这种经验已经直接旨向童年诗学的未来,理想与宿命,城市与乡村,向死而生,诗人的天真之歌永远停留在历史的幼年,正如诗人在诗中结尾处写道:“这里曾是一名乡村少年的坟地”。这个“乡村少年”既是过去式,也是未来时,既指代童年时代的乡下“未亡人”,也是在指代诗人自己:“我散步经过乡间的坟地——/那是我自己的坟地”(庞培:《散步》)。诗人在诗歌《诗人的寿命》(2002)中亦写道,“我从此明白:诗人的寿命不会超过一个早晨”,而“早晨”一词,在我理解即在隐喻诗人的“童年”,“童年”几乎囊括了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最纯真、最温良的诗学记忆:

我为童年划一根火柴
那划亮了的小小午夜
像妈妈的眼睛,注视
我和世界之间
古老的默契
  ——《划火柴》(2011)

  庞培的短诗《划火柴》无疑是他的一首杰作,它深刻地道出了庞培坚持长达三十多年的童年诗学的理想,以及曾经的少年内心珍藏的全部秘密。火柴划过之后产生的光亮,即是诗人心中萌生的爱,对童年的爱,对母性的爱,对少女的爱,对故乡的爱,对尘世的爱,对南方的爱。《划火柴》仅是庞培众多抒写童年的诗作中的一首,短小而精悍,诗意空间十分宏阔,奇迹般地道出了庞培童年诗学中的八个关键词,关涉诗学时空与诗学结构的关键词及其对应的隐喻载体:“童年”(社会与记忆)、“火柴”(启明与温暖)、“午夜”(忧郁与幽暗)、“妈妈”(母爱与情感)、“眼睛”(灵魂与救赎)、“世界”(故乡与他乡)、“古老”(怀旧与传统)、“默契”(智识与秘密)。尽管这八个关键词并非构成庞培童年诗学的全部,但是它们已经基本生成了他童年诗学的主体面貌。除了这八个关键词,庞培的童年诗学还应包括“历史与幼年”、“市井与百姓”、“创伤与疼痛”、“南方与潮湿”、“天真与哀歌”、“饥饿与死亡”等重要诗学元素的阐释,本文将作选择性阐释。另外,庞培的诗歌写作中的“雨”、“夜”与“少女”之叙事隐喻也是十分鲜明和突出的,下文其它章节将作进一步解读。同样,诗人庞培笔下的“午夜”,同样也让我想起法国哲学家笛卡尔(Rene Descartes,1596-1650)23岁那年(1619年11月10 日)所经历的一个著名的“深夜”,连续做了三个哲学梦的深夜,决定他人生与哲学命运的深夜。哲学家约瑟夫·拉特纳(Joseph Ratner)博士在其著作《艺术:阅读的历史》中的一段话,有助于我对庞培童年诗学的思考:“如果我们能诠释他的童年、青年和过去,就会看到一条充满希望的路。过去对他来说不再是不能承受之重,而是从头来过的起点,开启更美好的未来。”[7]庞培的童年诗学立场,在警示我们:“现在是历史的(海德格尔语)”,童年是未来的,我们在“巨大的删节中构成整个人类历史(本雅明语)”,而庞培用诗歌和散文两种修辞方式追忆童年,即是试图找回“被删掉的那一部分”,然后用爱去连接生与死,连接荒芜与未来:

爱来了,午夜也已临近
我们像两个掘墓人
偶尔在荒郊碰面,互相
给对方壮胆,赞美着死亡
  ——《爱》(2005)


二、少女像:列维-施特劳斯式的忧郁热带 
    
也许,她是对的:她离开我。
她走得多巧妙,多灵活呵。
我禁不住赞美这婉约秀丽的转身。

那稚气的别离里轻轻的笑。
冬天暖暖的笑。

街上的薄雪,
分手是一种稚美的眷恋。
  ——《薄雪》(2005)


  德国诗人、思想家歌德(Goethe,1749-1832)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也可以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的诗人上升,诗人的诗意栖居与个体命运的上升。庞培的一部散文集《少女像》即与女性有关,他的很多诗作同样与女性息息相关。上文已提到,庞培在诗歌中,除了“童年”、“幼年”之外,“雨”、“夜”、“少女”等隐喻性词汇出现的频率相当高,这必然引起读者的重视。“雨”,即是庞培诗行中频繁出现的并带有强烈忧郁意识与孤独意识的隐喻词汇。庞培在1993年的一首诗中写道:“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流”。“雨”,这个词,会让我们想起很多,回到古代,想起一些十分潮湿而温暖的地名,比如亭台楼阁、青砖碧瓦、寺庙庵钟,那种沉浸在江南细雨中的呼喊与美,会让诗人的思绪万千,纵横古今。这不禁也让我想起“实验室里的诗人”(帕特里克·威肯语[8])、法国哲学家、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1908-2009)的一部书名,《忧郁的热带》。诗集《数行诗》和《母子曲集》中收录了大量“雨诗”,比如:《雨》(1993)、《雨,情爱》(2002)、《雨,2005》、《尘雨》(2006)、《雨》(2007)、《檐雨》(2008)、《雨,2009》、《大雨如注》《细雨中道别》《雨中作》(2009)、《南方的雨》《雨滴》(2010)、《夜雨》《雨和诗》(2011)、《雨中曲》(2012)……下面让我摘录其中部分精彩诗句:

当雨水饱涨少年的情欲/女人的身体也有孩童般稚气的眼泪……/一切氛围、意味/像电影里的对白:/“……晚上,她早早上了床”  ——《雨,情爱》(2002)
各像我这样天真的人/像这样的匿名者/雨在房前屋后/交谈着童年  ——摘自《雨,2007》
——雨啊!/不断地把童年的屋檐/把水乡翘檐下弄堂的深黑/递给我的雨!  ——《檐雨》(2008)
我明白:我活在雨水中/我诗集的首页是一阵吹向树丛的风/那儿一颗古老男孩的心/树林,仿佛倒向恋人怀抱的脸庞  ——摘自《南方的雨》(2010)
一棵棵打开的、飞鸟的心脏/黑暗中接受忧伤的滋润……  ——《夜雨》(2011)


  雨,生于天空,死于大地。它生的意义即呈现于伟大与毁灭之中。向死而生,是雨的哲学。在雨的生死之间,我们的诗人赋予“雨”丰富的想象力,雨不仅仅是雨,它已成为人类表达情感的三体语言,也是诗人笔下重要的“南方意象”(薛爱华 语[9])。庞培诗歌中的“雨”境,既不同于戴望舒的“雨”境,也不同于曹禺的“雨”境,庞培心中的“雨”,是“古老的家具”,是“分行”的、“空格”的雨,“线装”的雨,“白茫茫”的雨,“异国他乡”的雨,“孤寂,迷乱”的雨,“吻别”的雨……,其中一首《尘雨》更是淋漓尽致表达了诗人关于“雨”的想象和愿景,堪称当代诗人写“雨”的杰作,诗人开门见山地关涉南方意象的诗学表达——“雨是冰凉的叙事者”:

外面,雨是冰凉的叙事者
没有年代,没有性别
从牙牙学语的幼年,一直到老年
从黑到白
雨的声音,光耀夺目
讲述人世的美,在无常的檐下
一遍遍,说着被砍头
说春天绕经田野的嫁妆,被河水照映
老祖母回忆的目光抚摩光溜洁白的轿杠
轿顶的一头伸出油菜地
大量兵匪涌过附近山岗,像一场史前洪水
雨说着史籍中未曾说出的寂静
被虫蛀的年号。兵荒马乱
勇士的刀剑。一名智者亡命
文字在其中,翩翩起舞
所有的忧伤,自上而下,血泪一般
静止
滴淌
包括那些懵懂不知名的暗黑的美
暗黑的关切
仿佛睡梦中,伸过来的刀剑
这古代的雨,在车顶上
在一处夜生活尚未开始的停车场
红灯和绿灯交替
一瞬间,纵横繁密
记录下一切
光明与黑暗
罪孽与柔情
爱与恨
陆地,海洋
雨的铅字,像一匹撞到海边峭岩上的巨浪
只有大海能够倾听
吞咽。在冷冷地打量
只有海洋这一名听众……
这线装的雨,真草隶篆
——雨是皱着眉记录下这一切的!


  卢浮宫里有一件编号为779号的作品,可谓镇宫之宝,每年吸引550万游客造访它。这幅作品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的《蒙娜丽莎》,达·芬奇所绘即是丽莎·乔宫多的肖像画。任何一个观看过此幅作品的人都会忆起蒙娜丽莎独特而神秘却又让人沉醉的微笑,这个微笑也被称为“列奥纳多式”的微笑。事实上蒙娜丽莎的出现,引发了作为私生子的达·芬奇对生母的痛苦记忆,他向自己想象中的“生母化身”(自己的模特)倾诉自己的孤独身世,倾诉长达四年之久,达·芬奇狂热地迷恋自己身边的模特,并在她的肖像上涂满隐秘的激情。弗洛伊德宣称,这幅作品表露出达·芬奇对母亲的思念以及对母爱的渴望,他毕生都在寻找母亲的替代品,蒙娜丽莎之所以能成为我们读者心中的“伟大女性”,是因为达·芬奇通过神奇的画笔、高超的技艺让画中的蒙娜丽莎成为人类母亲的最高形象。“母亲像”实际上又暗藏着一幅“少女像”,就像我们细心观察自己年迈的母亲时,我们也联想母亲衰老容颜的背后,闪耀着一个少女的美丽形象,她就是我们年轻时的母亲。正如后来科学家通过光谱发现,《蒙娜丽莎》中暗含着三幅不同时期绘就的蒙娜丽莎肖像。这也正好印证了达·芬奇在油画布上多次涂改母亲的形象。
  达·芬奇是有恋母情结的,这里就不多加阐释,而我们的诗人庞培对母亲的爱,则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一种“恋母情结”,他追忆母亲的爱,近乎于一种圣洁的追述人生记忆的精神返乡。母亲的爱,是他孤独人生的光亮,是灯塔,照耀着他去努力识别尘世的污浊与清澈,去抵御人间的苦难与情殇。庞培在《母子曲集》的序言中写道:“她是我的美学之神,我的手、脚、舌头和我对世界的秘密直觉。我相信人世间的母子之爱是彼此间层层环绕的。我欢喜这样一份缠绕着的昼夜流转的温情。在这样的温情里我的一生将要继续领受亲人们的呵护;因此,我把本书献给存在于全世界的母爱;——更献给人类中间的女性——是她们在最普遍的意义上点燃着黑暗中的人性的光亮。是她们确立,并正在确立新世界的力量。我的微不足道的诗篇是在这种力量的哺育之下。我受命于一种更加伟大的修辞:人的修辞。”

妈妈的遗容

一天上午我叩开所在地派出所的大门
一名女警,负责从户籍档案
找出并划去妈妈的姓名……
她楚楚动人
几乎是小镇的章子怡
从窗口接过那张死亡证明单时我突然
意识到她纤小手腕的未婚肉感——
她淡然一笑,就像平静的江水,波光粼粼
像连续数日的好天气
这名女警员白皙的手,保养良好
在妈妈的遗容上面,“啪哒!”一声盖下
大红的印章


  “妈妈的遗容”背后 ,其实隐藏着一个母亲的“少女像”。诗人在诗中写到美丽漂亮的女警,“楚楚动人”,“纤小手腕的未婚肉感”,“淡然一笑,就像平静的江水,波光粼粼”,“白皙的手”……而这些叙述,其实正是想通过强烈的对比,用鲜活而美丽的生命来回应“妈妈的遗像”,通过这种强烈的女性影像的落差,诗人是想告诉我们他内心的疼痛与记忆,告诉我们生死无常,诗人看到眼前鲜活美丽的女警,就想起了童年时代年轻漂亮的母亲,想起母亲的少女时代,而天底下所有被诗人热爱、吟颂和歌唱的少女,终久有一天都会变成母亲和妇人,走向衰老和死亡。正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所说,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曾经凋谢过;向死而生的意义亦在于当我们无限接近死亡时,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在我看来,庞培的散文集《少女像》就是对早逝的母亲最好的纪念物。诗人在《少女像》中,叙述了大量与故乡和童年有关的场景,散文集《少女像》的开篇即引用了奥地利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Georg Trakl,1887-1914)的一句诗,已经深刻呈现诗人在时代境遇中所获悉的记忆伦理之光:“哦,痛苦,你是伟大的灵魂/燃烧着的观望!”

你就像一小块田野,黑暗中
当你睡着时,我能闻见
蜜蜂、洋槐,春天的
露水和油菜花
我能在你身上,感觉到故乡清凉的瓦檐。
夜空倾斜,宛如
妈妈刚出嫁时手里的针线……
我能体味到:儿时
从落雪的天井里打出热腾腾的井水来;
以及石匠们缀有古老吻兽的房前
跳跃的小麻雀。
  ——摘自长篇诗体随笔《少女像》(2005)


  散文集《少女像》中有一首同题长篇诗体随笔《少女像》,也是该文集中最长的一篇随笔,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具有实验性与先锋性的诗性文本。诗人庞培试图努力挖掘内心对母亲和异性的情感体验与诗性认知,揭示南方气候的缠绵,揭示时代与乡愁中的幽暗情愫。因而,“少女像”富有深层的隐喻与寄托,这个形象是“母亲”与“少女”的混合体,它穿越时空,穿越记忆,穿越苦难,穿越乡愁,穿越诗人内心的隐秘世界,而抵达南方的词根,抵达最美妙的湿地,灵魂的湿地。在我看来,要想全面理解诗人庞培对于南方意象的书写,我们必须深入阅读他的相关重要诗文集,比如诗集《数行诗》、《母子曲集》、《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婺源境·诗三十六首》,以及散文集《少女像》《童年册页》、《与身体相疏远》等,甚至我个人认为庞培的散文是他诗歌写作的一种延伸,关于童年诗学、记忆伦理的延伸。《母子曲集》在今天看来,仍然是当代诗坛的一部重要诗集,但是在当年因为诗集比较薄,多家出版社不愿意出,导致庞培这部诗集仅在民间流传。《母子曲集》和《婺源境·诗三十六首》非正式出版,流传范围仅限于庞培的私交诗人朋友中,故未引起当代诗坛的足够重视。从庞培个人诗学的进程与衍变来看,《母子曲集》《四分之三雨水》《婺源境》《数行诗》与《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等几部诗集的相继问世,逐步确立了庞培作为中国当代重要诗人的地位。写到这里,我刚获知诗人庞培的《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已于2017年12月在法国巴黎法文出版。

三、南方抒情的游吟诗学

  柏桦在他的《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最后一章谈及“江南”及江南诗,描述和概括了江南诗人自古到今的一些诗学流脉,以及古今江南诗人的特质与吴声之美,其中也不例外地谈及他自己对庞培的评价。这种评价,既表达了诗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友谊,又呈现了柏桦对诗人庞培南方抒情意识的态度,关于“诗歌与人”的理解与洞察:

  庞培是我自杨键之后认识的最好的诗人之一,我还记得他与我初见面时的情形:短暂的拘谨旋即结束,接着是他独有的爽朗的笑声。他是丰富的又是单纯的,有着江南至柔之水的气质,同时又具有至刚的一面,一个诗意的矛盾。他的体格如此密切宽阔,可容纳万顷波涛,这位长江以南的儿子不仅是“浪遏飞舟”的绝顶高手,也是江阴尚武精神的一位诗人代表。他的胸怀可以随时激荡起来:明朗、炙热、细腻而勇猛。江南的水之灵气,北方人的博大雄气都聚于他的一身。……他是江南最明亮的水之诗人,充满了少年江南的朝气。总之,他的诗毫不犹豫,是江南的一个异类(因兼具北人气质)。[10]

  庞培的南方抒情特质,不仅表现在他的诗歌中,同时也体现在他的散文随笔中。从庞培的大量诗文中,我们可以发现,庞培是一位十分热爱旅行与游走的诗人、散文家。从南方到北方,从东部到西部,庞培的足迹遍布大陆各地。他这种长达三十余年游历沉吟与访古寻踪的诗意人生,让诗人同行羡慕不已,也敬佩不已。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遍访当地人文景物,与当地人进行交谈,同时也少不了逛旧书店,拍一些照片,更重要的是庞培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日记,一直坚持到现在,毅力十分惊人。诗人浸淫山水的情怀,主要来自于幼年的阅读培养,江南山水的自然熏陶与人文浸润,来自于诗人天生的性灵山水的秉赋。1976年夏天,少年庞培从江阴县城搭乘一辆大卡车去上海,这是庞培平生第一次出远门。1982年,庞培乘坐海轮开始旅行去青岛,一个人露宿海边,写出人生的第一首诗《青岛》。1986年(“深圳86诗潮”的那一年),大年初一,庞培只身一人坐火车去北京,游览长城、故宫、圆明园等地;一周后又去东北,到了大兴安岭、北大荒。随后又到过佳木斯、长春、黑龙江、沈阳、鹤岗、萝北等地,并深入到人迹罕至的北方林区。十五年后,庞培在散文《旅行的黑颜色》中回顾了此次旅行的行迹。
  1989年,是中国几代诗人的私人化写作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庞培正是在这一年开始每天写日记,而且奇迹般地坚持到今天。1989年至1992年,在南京、上海,先后结识诗人陈东东、车前子、沙漠子、韩东、朱文、葛亚平、朱朱、肖开愚、张曙光等重要诗人。1991年冬天开始,协助诗人陈东东筹备和出版连续五期的《南方诗志》。1993年,南下广州,结识林贤治、杨子、黄灿然、袁安、朱燕玲、凌越等。1995年至1996期间,庞培也像当年那批如今已成大名的第三代诗人一样,创办了自己的民间刊物《北门》,并在创刊号和第二期上发表杨键、叶辉、朱朱、黄灿然、黄曙光、蓝蓝等人的诗作。1996年,去成都,结识诗人钟鸣、欧阳江河、孙文波、唐丹鸿等,结识画家周春芽、张晓刚。1997年7月,去湖南凤凰城。后游赴浙江、皖南。8月,途经成都去西藏,在拉萨结识诗人唯色、贺中。8月底,取道青海格尔木,再返内地,历时28天,途中写出7万余字的长篇散文随笔《西藏的睡眠》。11月,去北京。1998年5月去河南旅行,去信阳,去郑州,结识诗人扶桑。10月去福州旅行。1999年再去河南,结识诗人王家新。后去昆明结识于坚、海男、雷平阳、张锐锋等。9月21日,乘火车四天三夜抵达新疆乌鲁木齐,结识诗人沈苇、陈家坪、卢一萍、周涛、北野、刘亮程等。10月,游历北疆。12月,游南疆喀什、阿克苏、库车、库尔勒、帕米尔高原等地。2000年2月,从新疆返。9月,去安徽合肥,应杨键之邀请,进入筹备阶段的《诗歌月刊》(原《诗歌报》)社担任编辑一年有余。2001年3月,去江阴马镇隐居,大量阅读,闭门半年。8月,骑自行车环游太湖。2002年,游历苏北、江南各地。2003年,访邻县常熟,生活半年,结识诗人张维。2004年,在常熟客居一年,期间邀请杨键多次来访虞山尚湖,同年转向中国古典文学,以白话体重写陈渠珍的《艽野尘梦》。2005年,开始和诗人陈东东、长岛创立影响广泛的“三月三中国诗会”。2006年春天,登安徽黄山,兼游皖南各地。6月,去湖南长沙,结识于坚,与旧友孙文波重逢。2007年4月,去云南昆明,随后游历陕西全境。8月,去西宁。2008年6月,赴四川稻城“香格里拉”深山。9月,和儿子乘火车第二次游新疆,途经敦煌、玉门关、星星峡、鄯善、吐鲁番等地。2009年春天,重走稻城及云南香格里拉线,并重走南大理、泸沽湖风景区;重返南疆,与诗人多多、蓝蓝、耿占春等旧友重逢。同年秋,返至山东旅行。2011年,客居苏州一年。2012年4月,游西藏、贵州、湖南,5月中旬返回。8月,游浙江雁荡山。2013年7月,去江西婺源、赣州等地。2014年,7月去北京,经张家口坝上到内蒙古,在草原游历10天。10月去兰州,回程到天水麦积山石窟,一周。2014年,去杭州,结识诗人阿多尼斯。2015年1月,去南京,去江西三清山。4月,去江西婺源、上饶等地。2016年5月去重庆。6月去西安、延安、榆林、兰州、西宁、格尔木,游历青海柴达木盆地,后经敦煌,第五次入藏,到了唐古拉山口。7月回西安,去汉中,沿汉江一路入湖北,抵宜昌。8月飞西宁,再飞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到独山子,经赛里木湖到霍城,再抵伊犁,到察布查尔,然后沿伊犁河进天山大峡谷,到和静、库尔勒、库车等地。2017年1月起,先后游历了湖南常德、武陵、长沙,重庆,陕西的延安、榆林等地,湖北黄冈、浠水、武汉、罗田等地,以及重游甘肃、青海、新疆等地。……
  从庞培历年出版的诗文集中,我们可以阅读到大量的旅行抒怀诗篇与随笔,这些诗文在庞培创作中所占比例是不小的,其中诗集《婺源境》写的全是游历诗,另外还有他的数本散文集,其间也在大量记述他的“精神之旅”:

婺源城箱琴的面板
有时是松木,有时是桐材
一块块刨开
污黑的木板

除了青石,这里木板最多
雨中,游人们的视线
到处长满青苔
绿绿的青山,在过道,在门板缝隙里

拖木板的卡车
像抱着人的尸体
这种木材吟唱的歌曲
在婺源县随处可见
  ——《潋溪》

  通观庞培的诗歌,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他极少在诗歌中卖弄玄奥的诗歌修辞与东西知识谱系,更多的是自然而睿智地将胸中千壑与万卷诗书,安静、朴素而抒情地流露出独特诗歌气息,这是一种永恒而真挚的赤子情怀。另外,古今诗人的浪漫、忧郁、游吟的古典传统真切地在庞培身上活化石般地承袭下来。以上这些诗歌现象,成为年愈半百的庞培拥有众多80后、90后粉丝的一个重要原因。因而,“江南”在诗人的笔下呈现出另一种景象:抒情而内敛,神秘而舒缓,疼痛而迷离,亦如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所言:“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国”。庞培散文集《歌抄》中的插图,具有浓郁的蒙克速写风格,那种灰,那种忧郁的色调与线条,像南方的雾气和潮湿的草地气息,弥漫在诗文中,别有一番独特的诗意格调。这或许也是庞培个人典型的唯美倾向(抑或是所有“南方骑士”的文化自恋行为)。美国鸟类画家路易斯·阿加西·富尔蒂说:“一个人在热带森林里最主要的感觉,就是那些陌生而神秘的声音。许多声音会永远神秘下去,除非他在那里待了很久,并且不懈地去寻找它的来源。”[11]在美国汉学家、旅行家比尔·波特(Bill Porter)的眼里,“江南”可以如此表达:“一千多年前,中国人赋予了这个新的文明中心一个名字,他们叫它‘江南’。江南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区域,它也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中国人精神上的概念。不知怎么的,无论人们还联想到其他什么,江南意味着一道诠释得模糊不清的风景和文化,一道与干旱、棱角坚硬的北方风格迥异的风景和文化。”《婺源境》,即是庞培在“江南”游历留下的重要诗章。
  列维-施特劳斯说:“旅行,那些塞满各种梦幻似的许诺,如魔术一般的箱子,再也无法提供什么未经变造、破坏的宝藏了。一个四处扩张、兴奋过度的文明,把海洋的沉默击破,再也无法还原了,热带的香料,人类的原始鲜活性,都已被意义可疑的一片忙乱所破坏变质。一片忙乱迫使我们压抑我们的欲望,使我们注定只能获取一些受过污染的回忆。”[12]庞培22岁那年,读到美国自然主义作家、思想家梭罗(Thoreau,1817-1862)的《瓦尔登湖》。那一年,他第一次离开江南,去往北方,去了青岛。从此,“旅行”成为诗人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动词,这个动词包含了太多的涵义:山川、河流、友人、爱情、吉它、记忆、少女、母亲、诗歌、游吟、苦难、冒险、饥饿、雨雪、祖国、历史、命运、理想……,正是这些词,构成庞培个体鲜明的诗学符号,他用生命与激情,努力为我们奉献出一个诗人的灵魂挽歌:

天还没有黑。我的墙上还有一幅庄严的画作
面对它,我镇定如常
暮色如潮的蝉鸣声
我的心还不是
尘世间湮没的遗址

通过无人的房间
我还能听到远行的汽笛声
……外面,黑暗已灯火通明
永久被合上的画册,已经印上凡高
和提香的名字
  ——《提香的黄昏》(赠杨键,2013)


四、中西诗学的典范转移:黄仲则与谢阁兰

  庞培在访谈录中谈到“自我的技术性”[13],而自我的技术性,其中正蕴藏着“他者的技术”,黄金般的分割术。庞培诗歌中的技术性,自然与他心仪的诗人、艺术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庞培告诉我,对他构成影响的古代诗人有李商隐、王维、孟浩然、张志和、黄仲则、郑珍等。他的组诗《婺源境》从某种角度上说,正是向他心仪的古代诗人学习与致敬的一种方式。而在多年之后,他又开始接触西方诗歌与诗学观念,同样对他的诗歌写作产生较大影响,这样的西方诗人有弗罗斯特、沃尔科特、茨维塔耶娃、兰波、史蒂文斯、哈代、拉金、卡瓦菲斯、艾略特、庞德、狄金森、奥登、塞尔努达、塞弗尔特、阿索林、梅里美、司汤达、麦尔维尔……,以及印度诗歌、印度女作家罗伊等。这种东西诗学的互构、嫁接与转移,让我想到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即“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典范转移又称“范式转移”,这个名词最早出现于美国科学史及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Samuel Kuhn)的代表作《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1962)。我突然想起这个几乎没有引起当代诗评家注意的哲学观念,我试图借鉴这个词,并把它转化为一个诗学概念,介入到我的诗学批评中来。这个概念相对于庞培个体的修辞是重要的,它较好地呈现和诠释了庞培的中西诗学理念与诗歌精神的互构关系。
  古典诗学对当代汉语诗人的影响,主要来源于三大谱系,第一个谱系是屈原、嵇康、杜甫……,第二个谱系是李白、白居易、苏东坡……,第三个谱系则是阮籍、陶渊明、王维……,而这里我要谈论的是古代诗人对当代诗人庞培的影响。古典诗学对庞培的影响,仿佛兼达了这三个方向,除了以上大方向提及的大家熟悉的诗人李商隐、王维、孟浩然、张志和之外,还有两位鲜为人知却成就非凡的杰出诗人黄仲则与郑珍。这里主要谈谈黄仲则,因为黄仲则的南方诗学气质、入世情怀和人生际遇,与诗人庞培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且黄仲则可说是半个江阴人,和同学洪亮吉客居江阴,他出生的村庄距离江阴仅几里路。黄仲则即黄景仁,江苏武进县人,宋代杰出诗人、书法家黄庭坚的后裔,“毗陵七子”之一。黄景仁年少孤苦,家境贫寒,少年时期即享有诗歌天才之名。他9岁、16岁在当时江南省的学政衙门江阴县的考场应童子试,在三千人中考取第一名。黄仲则在江阴写出少年时代的名句:“江头一夜雨,楼上五更寒”。乾隆三十一年(1766)开始为生计四处奔波,一生穷困潦倒。乾隆四十六年,黄仲则被任命为县丞。乾隆四十八年病逝他乡。黄仲则诗学李白,能诗能词,著有《两当轩集》,所作多抒发穷愁不遇、人间寂寞凄清,亦有愤世之作。黄仲则留下千古名言较多,最为著名的则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等。清代诗人袁枚赞叹黄仲则:“《访元遗山论诗绝句》:中有黄滔今李白,《观潮》七古冠钱塘。”,清代诗人张维屏盛赞黄仲则:“夫是之谓天才,夫是之谓仙才,自古一代无几人,近求之百余年以来,其惟黄仲则乎”。江浙诗人郁达夫同样喜欢黄仲则,并有如此赞誉:“黄仲则的诗格,在社会繁荣的乾隆一代之中,实在是特殊得很的,我们但须看看他的许多同时代人的集子,就能明白。他们的才能非不大,学非不博,然而和平敦厚,个个总免不了十足的头巾气味。要想在乾嘉两代的诗人之中,求一些语语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诗人气质的诗,自然非黄仲则莫属了”。1922年,郁达夫甚至把黄仲则作为小说《采石矶》的主人公来进行记述,足见一斑。下面来比较一下庞培与黄仲则之间的“穿越式”隐秘关系:

她已长眠在蓝天深处
在破晓时分薄薄的云层
她的年轻美好
宛如田野习习凉风
裹着黎明的床单
露出均匀的睡姿
  ——庞培:《挽歌》(选自《母子曲集》之九十二)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黄仲则:《别老母》[14]

妈妈,秋天来了
我感到痛苦
他们已经把我俩合葬在一个墓穴里了
连同你的爱打扮和我的孩子气
连同苦于生计
对于死亡,他们总能够如愿以偿
  ——庞培:《悲歌》(选自《母子曲集》之四十四)

春江异风候,今昔变炎凉。
袍少故人脱,绵余慈母装。
寒醒五更酒,浓压一篷霜。
此际惟珍重,谁怜在异乡。
  ——黄仲则:《舟夜寒甚排闷为此》[15]

  由于庞培对先贤诗人黄仲则的喜爱,让我有兴致而阅读黄仲则的大量诗作及与其相关的文论与评传,不知不觉也喜欢上这位清代中期的天才诗人。清代骈文大家、黄仲则的生前挚友洪亮吉曾经如此形容黄仲则:“仲则美风仪,立俦人中,望之若鹤。慕交者争趋就君,君或上视不顾,于是见者以为伟器,或以为狂生,弗测也”。[16]洪亮吉眼中的黄仲则,不禁也让我想起学者诗人、评论家柏桦笔下的庞培,诗人、画家杨键慈悲心境中的庞培。黄仲则与庞培的人生经历中均有早年丧亲之痛(黄仲则4岁时父亲离世;庞培兄26岁时母亲离世,32岁时父亲离世),父母之爱的匮乏,导致两位诗人自幼年或青年时起即养成忧郁之气,此等失爱之痛于诗人而言,即是一个诗意与哀思不断汩出的怜爱之源。庞培的长诗《母子曲集》读来荡气回肠,多次让我潸然泪下。我在想,庞培喜爱黄仲则的理由会有很多,在我看来,至少与黄仲则的傲物诗才、忧郁多情、清贫身世和落寞仕途有着深度关联。庞培在现实生活中,虽然人已过半百,但在我眼里,他仍然是“诗人中的少年”,早慧而忧郁的诗歌少年,“童年”、“少女”与“母爱”,永远是他诗歌抒情的三大永恒主题。从这个角度讲,他的很多诗与黄仲则的诗,也是具有惊人的相似性,比如这三大永恒主题,均是黄仲则诗歌频繁出现的抒情与叙事的修辞意象。黄仲则客居寿州时,曾经写过《绮怀十六首》诗怀念和回忆与十五岁的表妹的初恋,其中一些诗句已成为黄仲则的千古名句:“何曾十载湖州别,绿叶成阴万事休”(摘自第七首)、“从此飘篷十年后,可能重对旧梨涡”(摘自第十四首)、“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摘自第十六首)……;庞培除了抒写大量与“少女”、“恋人”有关的诗作之外,他还出版了一部以“少女像”为题的随笔集。庞培与黄仲则之间还有一个相似的人生经历,那就是漫长的游历。黄仲则是因恩师邵齐焘之死而自伤孤零,寥落不堪,正如黄仲则在《自叙》中写道:“三年公卒,益无有知之者。乃为浪游,由武林,而四明观海,朔钱塘,登黄山,复经豫章,汎湘水,登衡岳,观日出,浮洞庭,由大江以归,是游凡三年,积诗若干首。”[17]少年时期,庞培即产生了旅行的幻想,这种幻想已然成为诗人的人文理想,浸润着他对人生、自然与社会的实践性观察与知行思考,他说:“人的本质介于开始和结束、到达和出发之间,旅行正因为世界的奇异性,而使它们之间可能充盈着人的生命形态”。庞培谈到的“奇异性”也正好与德国自然科学家、探险家亚历山大·冯·洪堡(Humboldt,Alexander von,1769-1859)所言相吻合:“我早年的时候,就有一股欲望,想要远行到欧洲人很少涉足的地方,研究地图和阅读旅游指南充满神秘感并引人入胜,有时实在难以抗拒”。[18]美国作家、诗人爱默生(Emerson,Ralph Waldo,1803-1882)称赞洪堡是一位像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古罗马独裁者恺撒、乌克兰学者克赖顿等人一样,在不同的时代里展现了人类智慧的潜能,包括其力量和各种才能,是一个“全能”的人。[19]庞培的理想中,或许也想做一个洪堡式的“全能”之人,踏遍神州大地与山川河流。当我第一次阅读到长诗《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时,心里产生了另一种震颤,不同于阅读《母子曲集》的震颤,一个生活于20世纪之初的法国诗人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在一个21世纪的中国诗人的灵魂里复活:

我是另一个我
我是一个住在寺庙里的中国诗人
他每天只是担水、舂米
在松林里辟开一块地,种菜
我是这样的诗人
赤脚在山中石径
和林中跳荡的阳光一起问候
每天在万物静谧里
研读更加古老的诗歌
守护清晨林中第一道雾
那薄雾仿佛矮矮的石墙,仿佛轮船
自海上升起
……我端坐窗前,在另一个清晨
我将归来
  ——摘自长诗《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第4节


  谢阁兰是20世纪初首批来华的法国作家、诗人之一,法国诗人圣琼•佩斯、英国诗人奥登、印度诗人泰戈尔等也曾经来过中国,但是他们都不大精通中文,而谢阁兰却是一位既通中文又通汉学的为数不多的西方诗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六年是在中国度过的。翻译家秦海鹰在谢阁兰的中文诗集《碑》(2015)的序言中写道:“他不仅丰富了法国文学的题材和形式,更为我们研究20世纪东西方文化相互对话、相互补充、相互交融的总体趋势提供了具有先驱意义的例证”。[20]庞培为什么会写这样一首奇特的长诗呢?《谢阁兰中国书简》是谢阁兰一百年前首次访华期间写给妻子的书信集,谢阁兰的中国之旅,正处于晚清大变局之际,亦是民国幼年时期。庞培在2016年出版的长诗集《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的题记中说得很直白,即“献给1917年——少年中国”,“少年中国”(梁启超语),亦为我下文提及的“幼年中国”之意;他在后记中写得更清晰,他说:“我最初看见的谢阁兰是在海上,是在即将抵达他的中国旅行第一站的南中国海上。轮船自法国的布列塔尼启航。看见他时我心头有一阵奇异的海上的风掠过。……当1909年,一个古老的欧洲帝国跟另一个更加古老的东方古国相邂逅碰撞,从巴黎,从遥远的法兰西帝国欣欣向荣的现代文明出发而抵达的对人生充满理想和年轻诗人在发不起然而败落的中国土地上一眼瞥见了某种失落和严重的绝望,同时夹杂新生的时间深处的希望。这就是我对百年前旅行在中国土地上的我们的“西方缪斯”最初心情的基本体验和界定。……”[21]谢阁兰的书信集、诗集、评论集相继在中国出版,必将给他的百年后的中国读者带来不一样的感受与惊喜。这位法国诗人之所以能让诗人庞培产生强烈共鸣,灵感喷涌,无疑是因为他们之间通过诗歌、书信、旅行、艺术等多种文化元素迅速构建起一个隐密的跨世纪的灵魂对话通道。我注意到青年哲学家、批评家夏可君在评论庞培的《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的文章《人们如何彼此看见?》中提及到一个词——“幼年之美”[22],他认为诗人庞培写出了汉字的“幼年之美”:

了解中国,最好用手摸一摸
这种纸的绵柔纸质
摸一摸中国的心跳
摸一摸汉字的轻叹
我分别听到我自己
幼年时的婀娜的美……
  ——摘自庞培《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第九节


  “幼年”(Infanzia)是吉奥乔·阿甘本的一个重要概念。当我看到阿甘本发出“经验的幼年在幻想中存在吗?”[23]这个诘问时,我不禁猜想诗人庞培所书写的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其实也就是在重新体验一个法国诗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来观察、踏访和寻思一个“中国幼年”的全部诗意,它包括自然、社会、政治和族群伦理,它还包括人性、家国、情爱和汉统下的幼年文明经验,庞培以他独特的南方抒情经验来回放谢阁兰在一百年前对“幼年中国”诗意的既陌生又热烈的诗意表达,而且他也在其中安放了他作为旅行家的身份,对“幼年中国”所呈现的帝国文明、野蛮规训与现代性文化视域的思考,从而达成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不同国籍的两位诗人之间的灵魂对话。庞培在长篇随笔《五种回忆》、《旧事记》中书写了诗人的幼年,另一个时代的“幼年”,“幼年”时期的母爱、亲情、饥饿、械斗、苦难、疾病、耻辱、贫穷、死亡……星空与梦想。那么,庞培笔下的“时代幼年”与谢阁兰书信以及摄影照片中的“中国幼年”之间,既熟悉又陌生,既残酷又温柔,正如诗人尹丽川的深刻表达:“一下雪,北京就变成了北平”,另外一层意思也在告诉我们对“中国幼年”的怀念:共和国如果被雪覆盖,我们也就回到了民国。像庞培这种建立在中西比较文化诗学基础上的诗意诉求与文本自觉,在当今的诗人中是极为少见的,庞培做到了。同时,他也一直努力在中西诗学之间,寻找属于他个体诗学辨识度的存在感,甚至我吃惊于庞培在“黄仲则”与“谢阁兰”之间诗歌精神与特质的偶在性,这个隐秘的偶在性,我称之为中西诗学的“典范转移”:

一个风暴之夜
我在中国的房门
已被我关闭
我牢牢锁住孤独
我不为人知的旅行和表白
我牢牢锁住:我童年的羞怯
我灵魂的热切
  ——摘自《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第14节


五、他者与他性:私人语言的哲学品质

  新世纪以来,诗人庞培在中国当代诗坛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在场状态”。我强调的“在场”是指诗歌名利的在场、个人诗歌成就于读者与批评家中的关注度,而这一块对于庞培而言,他是缺失的,这种缺失显然同庞培蓄意远离浮躁诗坛的心境和率真豪爽的性格有关。大抵了解庞培的人,都知道庞培精神性的身份标签:诗人、散文家和旅行家,而事实上庞培还是一位藏书爱好者、吉它爱好者。我有时会想象他的漫长旅行与写作记忆,会意识到一把吉它在他生命中的存在意义,仿佛意味着青春与爱情,埋没与苏醒,或寓意一场雪崩的到来,冬夜篝火与白衣少女的到来。庞培个人藏书两万余册,他的书分三个地方堆放(乡下老屋、自家书房、一家个体书店),这种痴书程度在当代诗人中是极为罕见的。而我从骨子里对那些读书人和藏书家充满敬意,因为我也是一个喜欢读书、藏书之人。近年来,与庞培兄交集的次数不断增多,不经意中发现他每到一个城市,总是忘不了询问当地友人书店在哪里,哪怕是去一个小县城,去往一条老街,他都会努力搜寻旧书店,他对书和书店仿佛有着天生的亲近感。俄国思想家赫尔岑(Alexander Herzen,1812-1870)说,一个人不读书,就不会有真正的教养,同时也不可能对事物有什么鉴别力与判断力,因而我也倍加热爱和敬畏那些喜欢读书的诗人。坦诚地讲,在我知道庞培的过去二十年里,对庞培诗文的理解是表象化的,甚至是一知半解,正因为对庞培的人生历程、精神历程(阅读史/心灵史)模糊感知,从而造成过去对他诗歌阅读和理解上的浅尝辄止;而我也相信对待重要诗人的轻浮阅读与傲慢态度,会让他们一生中不断错失重要的诗人,错失重要的诗歌,错失诗歌理想的先行者,错失缘自诗歌的伟大友谊。一个杰出的诗人,一定是一位杰出的思想者。从庞培的诗歌、随笔、评论等文本中,均可清晰地阅读出他即是那个夤夜秉烛的独行者。作为读者和批评者,我们需要时间,慢慢地去阅读和梳理像庞培这样的兼具多重角色的且依然“在路上”的南方抒情之集大成者。2017年的夏天,庞培兄给我寄来了长诗新作《我是萨蒂》,让我十分欣喜。此诗已不同于他过去的诗作,有较大变化。此诗在保留他一惯的抒情特质之外,诗人开始在诗歌中介入了更多的“典范转移”,更多的“他者”与“他性”,不同时代的“他者”与“他性”,这个残存的多难世界总是被诗人不停地回忆与纪念,历史和真相总会不断被诗人追问和审视:

他有时受到河流的干扰
塞纳河是鬼影幢幢的集中营
一阵风落下非洲旷野上的尘埃
印度来的一名小姑娘
梦见更为惨酷的战争
氏族、庙宇、方言、食物……
这些全进入飓风的黑夜
死神最后的灵性
翩翩起舞
  ——摘自长诗《我是萨蒂》(2017)


  诗人庞培的长诗《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和《我是萨蒂》,已然关涉到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1889-1951)的哲学概念——“私人语言”(Private Sprache)。“私人语言”在庞培诗歌中所呈现的异质,主要解析为两种,一种是音乐品质,另一种是哲学品质。萨蒂(Satie,1866-1925)是法国18世纪的一位玩世不恭的天才作曲家,新古典主义先驱,主要作品有交响戏剧《苏格拉底》、舞剧《游行》《松弛》等,他说:“不是出自真诚的音符,我一个也不写!”,这种提倡自然、真诚、朴实的音乐抒情特质与诗歌抒情特质是一脉相承的,这也是诗人庞培与音乐家萨蒂之间从人生性情到艺术感知的共鸣。另外,《我是萨蒂》的诗歌语言,具有较强的音乐节奏性和诗歌戏剧的立体感,这也是此诗“私人语言”的艺术表征。而事实上,庞培诗作中有较多以音乐性极强的词句来命名诗歌的,比如《睡前诗》《晨曲》《雨中曲》《夏日摇篮曲》《吉它之歌》《日出之歌》《漂泊之歌》《哀歌》《夜曲》《古谣》等,呈现出可增强个人诗歌辨识度的音乐性,而随笔集《歌抄》(原题为《音乐故事集》)中收录入辑的文章全部与音乐有关,这些显然与诗人的音乐情怀与禀赋密不可分,音乐艺术的体验与品质在潜移默化中浸润到他的诗文中。庞培还有不少论及诗歌与人的随笔,其中有一篇文字写于20年前 ,不长但深得我心,它即为维氏所阐释的“私人语言”,其间暗涵本文尚未论及却关涉他对“诗歌与人”的另类思考,个体诗学中的哲学品质,卡夫卡式的表达,此类文本足以彰显诗人作为思想者的存在,那么就让它权充为本文最理想的结尾:
    
  一个平民在遇见一位诗人(当然,经介绍)时常常会充满敌意,同时,感到某种心理上的压抑。怀疑。身体的紧张。不过,他也往往显得好奇,充满莫名其妙的嫉妒--他打算随时否认对方所说、所表露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绪。他要较量一下,跟诗人背后那个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奥秘……在所有艺术家中,诗人是最易损、最不被信任的,因为他的技艺(至少表面上)几乎等于零一一诗人凭什么证明他是“诗人”?——他普遍地遭到怀疑。诋毁。恶劣的回绝。讥嘲的盯视。因此他躲到人世最僻静处,去完成他的寂寞-——他甚至跟最心爱的人发狠--一中,诗人躲开人群,而又渴望人群-——他举着一只手说:“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举着另一只手说:“让我静一静…让我静一静……”但他注定静不下来。瓦雷里躲了十年;A.E.霍斯曼躲了十五年;皮埃尔·勒违尔迪躲了二十三年。荷马、但丁、内瓦尔、狄金森甚至躲在他们死的冰冷意志里……唯独书写,对诗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在地球上,一个既需要太阳,又需要静寂之火焰的动物,恐怕就是诗人了(多少日子,他是一个人过!)。寂静之于诗人,犹如汹涌的海浪之于归途中的尤利西斯。而且他强忍住他经历中的流浪部分、背离家园部分。孤单仿佛成为他身上可见的脊柱骨(多亏大自然养育了他!)。诗人是人世的守夜者,他不为荒凉所动,他知道树的荫凉。石凳、蜜蜂、朝露。他知道大路上的日出、雾、独行者的死。他和房子的眼睛说话。他透过夜研磨消逝的盛夏。他在秋天的落叶中走路。他和亡者、战士、巫师、凶犯、国王、居士交谈,我从未遇见过比诗人更谦卑、更懂得听说话的人。那在早上出门最早的人,和春天一样郁郁寡欢的人。他在群山间跋涉,每一个世纪都在他的想象力上堆积。人类的爱养育了他;短暂、至死都不消失的青春赋予他欢乐的养分--而他用温静的诗韵,用一首诗的奇特的幻梦报答人类。因此他和幸福面对面相遇,像一对凡人那样彼此点头。相认——寂静保障了他的身份,正如黑夜保障了大地上艰忍的日出。[24]


注释:
[1]见《如何读诗》,[英]特里·伊格尔顿 著,陈太胜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 版,题献页。
[2]见《记忆的伦理》,[以]阿维夏伊·玛格利特 著,贺海仁 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年1月版。
[3]见《童年哲学》,[美]加雷斯·B.马修斯 著,刘晓东 译,生活·新知·读书 三联书店,2015年10月版,第12页。
[4]见《如何读诗》,[英]特里·伊格尔顿 著,陈太胜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 版,第21页。
[5]见《幼年与历史:经验的毁灭》,[意]吉奥乔·阿甘本 著,尹星 译,陈永国 校,河南大学出版社,《幼年与历史:论经验的毁灭》章节,第1页。
[6]见《找到从前的自己:理解和阐释童年记忆的心灵指南》,[法]帕特里克·艾斯特塔 著,高晓津 译,张之简 审校,电子工业出版社,2014年6月版,第7页。
[7]见《找到从前的自己:理解和阐释童年记忆的心灵指南》,[法]帕特里克·艾斯特塔 著,高晓津 译,张之简 审校,电子工业出版社,2014年6月版,第156页。
[8]见《实验室里的诗人:列维-施特劳斯》,[美]帕特里克·威肯 著,梁永安 译,新世纪出版社,2012年10月版。
[9]见《朱雀:唐代的南方意象》,[美] 薛爱华 著,程章灿 叶蕾蕾 译,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4年10月版。
[10]见《左边:毛泽东抒情时代的诗人》,柏桦 著,江苏文化艺出版社,2009年4月第1 版,第239-240页。
[11]见《朱雀:唐代的南方意象》,[美] 薛爱华 著,程章灿 叶蕾蕾 译,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4年10月版,第507页。
[12]见《忧郁的热带》,[法]列维-施特劳斯 著,王志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9月版。
[13]见《诗人是个发光体——庞培访、陈云昭谈录》(2017年5月21日)
[14]见《黄仲则诗选注》,黄仲则 著,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2月版,第96页。
[15]同上,见第187页。
[16]见《黄仲则诗与评传》,朱建新 选注,章衣萍 著,知识产权出版社,2015年10月版,第113页。
[17]同上,见第116页。
[18]见《旅行的艺术》,[英]阿兰·德波顿 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12月版,第101页。
[19]同上。
[20]见《碑》,[法]谢阁兰 著,车槿山 秦海鹰 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5年8月版,第2页。
[21]见《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庞培 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6月版,第97页。
[22]同上,见第88页。
[23]见《幼年与历史:经验的毁灭》,[意]吉奥乔·阿甘本 著,尹星 译,陈永国校,河南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第2版,第47页;原句为:“经验的幼年[在幻想中]存在吗?”。
[24]见《低语》,庞培 著,作家出版社,1998年1月版。“九州方阵丛书”由庞培和车前子、邹静之、鲍尔吉原野四人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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