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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自选诗集《旷课》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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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11  

木朵:自选诗集《旷课》序




寒鱼依密藻
  ——杜甫



  一本尚未成形的诗集等待一次命名,多少次,碰见那些充满生气的词或格言,都认为它们适合担当一本诗集的名称,好像它们正是苦觅多时的明眸:既能为这本诗集注入一泓活水,那象征色彩总令人放心,又可以总括出流散之后汇合的每一条野溪的共性。对我来说,想妥了一个名称,就有了行事的名义,诗就不站在暗处似的,于是,编撰合集的心愿有了一副铸件,滚烫的溶液流入那精致的模具之内,默默实现一个个心眼。
  汇合在此的诗,这些散兵游勇,能否反映出我的人生某个阶段上的现实——充当我重返故国时的接待室?诗往往在写作时不受这一现实主义要求的干扰或感染,而在竣工之余,被使用,以便衬托出一位诗人的筋骨时,它就变成了一只古老的秤砣,超脱本意而递送其他的意蕴。现在再看,好像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不起眼的疑云。这时,可以说,诗是一次次证明。我为何要求这一份具体的证据呢?这与我对“诗集”的理解有关。没有压箱底的货色,我就坐立不安。另外,“诗集”的编写会造成一种添加某物的效果:在它脱胎之际,作为其产权持有人与受益人,确实感到了造物主般的事物被增加了一番的乐趣。同时,它还意味着读者面积的拓宽——这种数量上的预知也带来快乐。一首诗在最初的载体上可能寂寂无名,而如今它被保管在一本长期使用的存折上,体积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诗集造成了一种归宿感,并调动其中所有成员的积极性,叽叽喳喳,终于达成诸多属性的相互弥补。诗集至少有两个肺:一个是用来证明这位作者能用一个模子造出精彩纷呈的结晶,这里有一个体系,他写出了一首佳作之后的类似的佳作,它们构成了意义的多次幂,它们成为一个套路已然成熟的例证;另一个则与某种集大成的宏愿有关,作者拼尽全力,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多样性,经他的巧手,那些一度翘首以待的美好事物如今归于麾下:各种小把戏、小伎俩、小窍门济济一堂,达成最终的不可超越的繁荣。诗集正是使用这两个肺中的任何一个来呼吸的。
  而真正的难题在于,我不便讲清这本诗集呈现了什么。从序言虚掩的意义上看,诗集似乎只匀给其他介绍文字些许风骚。我想:从读者中领出一位耳聪目明者,跟他俯首贴耳一番,就完成了诸多意蕴的交托吗?这篇序言看来抵制不言自明所提倡的生活方式,它要横刀夺爱,显露出自身的马步功夫。我能在序言中讲些什么头绪呢?不便介绍某首诗经过怎样的收拾,也不声明其中安插了哪些巧妙的手势,更谈不上为了提高收视率,有意透露岔道上的事故或故弄玄虚。附庸风雅的心思首先是这篇序言的催产婆。然后,我才渐渐明白它可以去经受各种考验,乃至脱离了其后附带的诗篇亦能表述所见所闻。最终,诗与序言都是食欲的变化多端,都是嘴皮子上缴的贡赋,它们一起去追溯逝去岁月里的灵光由来。
  尽管如此这般撇清关系,但是我还想借机提醒我的读者:有时,我才是最佳的口述人。在不少场合,尤其是当面讨论,我不加思索就接受了人家的好意,事后才后悔得要命,好比是不小心穿上了一件不得体的号衣。通过写作一篇序言,我可以重新做人,以便巧拙兼备地说出心底话。比如,如果我不指出《映山红》这首诗是“押声”,逆行开进了押韵的单车道,押的是某个声母的身家性命,读者就不会注意到这种花花肠子。即便有人终将明晓,我也想快速省却他的一部分时间。另一方面,自序起到了推辞他人美意的效果,免得请君入瓮,后头又嫌来者风度翩翩,结果容不下这尊大佛。况且,自诩起来也便利,省得绕弯子,欠人家一个人情。
  在进入正题之前,读者也许会和我的习惯相仿:并不急于探个究竟,而是就近参观诗的注脚——一本诗集所附带的那些散文性质的文辞,它们确实担任着举牌待客的司仪;不同需求的读者或与之跳一支探戈,或携手步入密林间。最初,这里给人的感觉是:捷径是存在的。一方面,兜售诗的解释虽不会讨人喜欢,但不致令人扫兴,必要时其中确实能发明一只善于辟谣的黑匣子;另一方面,它是一封举报信,以便展示诗以外此人还能不能胜任散文的调拨,一旦他能办到一举两得,就可谓此处有一个聚宝盆——仿佛诗人主宰着一座活火山,随时涌现炽热的岩浆。从形式上看,它是扣在诗集上的一个蝴蝶结,缓解了诗的紧张团结的气氛,不示人一种单调的说话方式,从它的属性上分辨,也可发现它能有序地培育催人酷爱的桃花扇:它有专属于自己的读者群,然后,把这些人转变成诗的拥趸。漂亮的自序就像潇洒男人的髭须,成为一张脸颊的要素,乃至于不被人当成可有可无的点缀。
  如果真存在“诗学主张”这种嗜血鬼,我并不觉得自序是一摊子闷血,浓稠而新鲜。诗中包含了各种主张,不乏关于诗的步伐如何迈出的款款说明。本来,把某些主张关在诗的范畴内,既安全又容易繁殖,但游客们乐于在围栏边上找一块提示牌;自序便连夜拼凑,成为这种需求的对象。它似乎在指明什么,但是又不安心做枯燥的警示,还想锦上添花,把游客们的心思包揽,将同一地风景顿时分成两爿,不叫他们一口气饱览。带着这股子干劲,它又有可能使坏:有意违逆了诗的正确声明,似乎要考察游客们的真假或他们对真假的分辨力。
  于是,它不承担全部的责任,去提炼诗的精华,也就是说,它并不光是浴室里照耀赤裸裸的镜子,它偶尔混入赤裸裸的总和中,特意增加了一份赤诚。可以是对已有泳姿的破例说明,这是关乎诗的一种利息——以后总能得到,现在还缺一点魄力。可以是皮里阳秋,对某些惯用的序言的反击,通过弄虚作假,以证明序言极有可能还是诗的女婿。当读者诚恳地提出要求,请诗人谈一谈写作体会时,他可以把这只热情的皮球踢回给读者——对着他们直接朗诵这篇序言,而回避口头解释上的忍气吞声。
  但作为一部书,诗集不仅需要诗的情不自禁,还要序言这类曲别针,也就是说,书这种形式提出了并不过分的要求:序言务必咬住一点什么。亲嘴之后,自序就变成了一个好汉的胡须,经过必须的修剪,如今它已变成一个漂亮的下颌,与目录中其他的成员配合默契,共享这片小天地。自序撇开一股自诩成分之外,起到了一种加速促成的效能:较之于请人作序,它更方便地推动这些诗与文采变成一部书的目录,睦邻友好之际,书终于生成。想及早得到这样的书,自序不经意就提供了便利,好比它才是遍历诗之繁华与萧瑟的百灵鸟。于是,想弄清自序之中有多少真心真意,请猜一猜书能给诗人编造怎样的一件彩衣。这样的输出,如此的组织,自序悄悄化作了那件轻薄彩衣的领口。挂在房门后或墙上,明眼人一望便知,那件彩衣对于这位诗人来说是否得体、称心,也隐约猜得出它有几成新、已经穿过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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