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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我读臧棣《仙鹤丛书》前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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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我读臧棣《仙鹤丛书》前四行




自在的对象本身会是什么,这决不会通过对它们那唯一被给予了我们的现象的最明晰的知识而被我们知道。
  ——康德

爬几个小时的山路会使恶棍和圣人变成两个相当平等的人。
  ——尼采

以火来照所见稀
  ——韩愈

如巨野受黄河倾
  ——陆游



由于你的存在,对我而言,
世界不过是一种温习。重新开始,
或是,重新迷惑于自我。
会飞的自我确实是一次很好的演习。

  (选自臧棣《仙鹤丛书》)


  这是诗的第一小节,一个小节由四行构成,这在他的笔下是一种稳妥的仪式,也可说,他精通这种结构如何焕发为诗的毛细血管。就在他发挥出平均水平的时刻,这种结构已然屹立不倒、四平八稳,句法成熟、思维老到、词与词的关系了然、行行之间的跳跃幅度受到了合理的支配。一般情况下,诗的四行仅由一个散文般的长句分割而成,对他来说,就显得铺张浪费:他乐于在早一步显露峥嵘的修辞之外,增加一些可供调和的其他成分,既避免一股独大的家长作风,又把这种添加、接力、延展行动理解为写作的奥秘之一。
  于是,四行可以出现不只一个句号,并根据受邀现身的这几个短句的关系(显然,这里所说的“关系”也是意义的宿营地)传达出诗何以成行的一部分缘由。现在,包括写作多年的其他诗人在内的读者也不再继续询问:排列在一起的、表面上看有着上下文关系的两个句子之间到底依靠什么自愿奉献稳定的局面与意蕴?为什么这个词、这个句子不能位于更前面的位置上?
  而在这最初出现的小节中,读者的疑问首先是:为什么“我”这个人称要晚于“你”出现?这里所说的“晚于”是否具备讨论的价值?其次,这个屡屡出现在他诗篇中的第二人称“你”到底指谁呢?读者不妨在此有所逗留,根据所判断的“你”之所指,代入诗中予以意义的试穿。比如,有三个选项可供甄别:其一,“你”即是诗之标题上的“仙鹤”;其二,“你”不妨理解为写作中的诗人,是对“我”的一次换位观察;其三,“你”是一个无所不在的统称,既可以针对无数的读者发言,以增强诗的说服力,又可以是单独对一位特定的读者展开阐微发幽之旅。
  再一个问题在于:“你”、“我”除了保持一种无限可能的对视之外,还因各自在句法结构中的位置、成分不同,而显示出人称的布置对于诗句的塑造意味着什么?我们看到二者在诗的第一行就携手亮相,只不过,“你”位于一个条件从句中,夹杂在表明原因的“由于”与结构助词“的”之间,而“我”所处的环境就像一条顺口溜,是他诗篇中惯有的具有口语表述习性的过渡句(就在这首诗的第四节另有“对我们来说”这种类似的语境范围的勒索),尤其值得读者预警的是,这种并无实质性意义贡献的过渡句,正好是窥探他诗歌肌肉的透视镜,也得益于它们不露声色的演出,这场大戏才井然有序、没有演砸。类似功效的过渡性成分还有第三行的“或是”。这些看似跑龙套的演员上窜下跳,丰富了整个局面,弥补了主角交替上场时可能出现的空白与冷落,而一种偏激的观点不妨是:诗正好是给这些次要的角色扬名立万的机会。
  接下来,我们还可以观察“由于”这个衔接词位于这首诗的开端究竟出于什么考虑。这时,不妨统计一下一本诗集中有几首诗甫一开始就用到了“由于”这一类的连词(比如《纪念艾青丛书》的开头:“因为你,一百年的孤独/有了另一种可能。”)。我们的经验是,因果关系的两极(因与果)几乎是同步发生的,然而,将“由于”放在诗的较前位置,既合乎说话的常规逻辑,又因延迟了结果的发生、交底,为“由于”这个近似声明的辞藻掀起更大范围的波纹提供了犹豫的场所,由此,它催促作者去思忖理所当然的因果关系的纰漏,去快速设置由此及彼的直道上的人为屏障。
  “由于……”这个句式正是一根抛物线的原点,属于熟语最有可能唤醒的兴致,读者想必已意识到这位抛洒光辉与露珠的诗人已不可挽回地沉浸在他自己建造的感受发酵池中,他熟悉每一个机关,又有意添加一些无缘无故的新机关,他懂得如何使自己的身姿更舒服,他把不适感陆续变成了泡影。他从一只仙鹤(可能还只是理念中一闪而过的仙鹤形象)身上迅速找到的熟语成分被他精心研制的添加剂施予修辞上的反应,将它们转化为他思想中的熟语:他把越来越多的杂质、尘埃吸进他自转的轨道中,变成一颗不断膨胀的、半浮在无边发酵池中的星球。
  由于“你的……”——这个意图限制“由于”自由活动的修饰词,实际上,也在半隐半现中寻觅合适的落脚点,如前文所述,这个“你”至少有三个所指,这种不确定性既是有利的,为诗句的振幅提供了方便,但也会让确切性蒙受损失。看起来,“你的……”是脱口而出的延展,而不是蓄谋已久的对号入座,除了“你”还不确定(读者还需要依赖上下文关系来确定,而他本人也完全可以在确定之余,根据此后诗句发展情况,偏向另外的所指)之外,“你的什么”也是多项选择题,除了我们目前看到的那个沾带哲学意味的“存在”,他实际上在那个一刹那可以接受太过丰富的历史遗产。这是否表明“存在”也是不确定的,是一个藏着棱角的小盒子?也许,“你的信仰”、“你的誓言”、“你的风姿”、“你的温度”、“你的叹息”……都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现身,但跟“存在”一下子就充满了思维的气球相比,这些选项的意义似乎太过明显,而“存在”显得暗淡一些,好像什么也没说明,实际上,“由于你的存在”刚好等于“由于你”,之所以辅之以“存在”,极有可能是为了抓住一种叙述的调子,简言之,“由于你”显得太尖锐、太短促了一点,而“由于你的存在”则在拖延的语气中,为下一个情景或下一个词的随之而来赢得了十分之一秒。
  反过来说,“你的存在”即便是未曾意识到之时,也着实是存在着,选择它来作为一种原因或援引,把它跟“由于”搭配起来,这确实是不露声色的预谋、联姻,也表明诗人在挑选这个原因时事发偶然,有一种蛮劲使然,把平时怎么看都不像原因的原因搬到诗的开端,诉说着写作当即“由于”这个词确属毫不犹豫的代名词,很明显,这个词一拉幕,诗人就预料到好戏还会有几个波折——离尾声还远着呢。同时,读者还要察觉到,“由于”这个词沾带着他的作品中一贯持有的某种声辩色彩,也就是说,他在为自己的某个结论寻找耐人寻味的理由,而不仅仅是被这个词以及与之搭配的其他情况利诱。
  于是,“你的存在”被作为原因发现了,这就表明诗从一开始就受益于一种发现。但是,读者并不能觉得更为周详,“由于”加上“你的存在”之后,似乎还可以再详述点什么,但这个从句已经安上了耀眼的刺刀似的,挺身冲出了战壕,诗人已经暴露了自我的所在,尽管读者还不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存在以及存在意味着什么。“对我而言”,这个看似是辅助成分的短语,很快就抛掷出私密的个人气息,以解释给读者听,你们暂时不必了解到“你的存在”到底是几个层面的范畴,只需要了解到这种被作为前兆的“存在”与“我”存在一种必要的联系即可,也即,读者与其去追求一行诗的意蕴,不如去观察句法结构经过他的摆弄之后是否还存在疑云。如果说“由于”带有一丝声辩的味道,那么,“对……而言”则开始了拒绝。结合到下一行,读者会发现,作为结果的那个句子(或主句)会倒挤出一种对原因予以明确的要求,也即,结果似乎比较明确,“世界不过是……”,但原因则像受了惊吓断尾逃生的蜥蜴,仔细辨别,好不容易才发现,原因大致是“你”和“我”的关系,一种临时被发现的私密的关系,而且“你”、“我”各是谁也难见分晓。实际上,读者可以试着将“你”和“我”在诗句中的位置互换一下,看看会蒙受什么损失。如果这里被认为存在某些不确定性,或者是他行文风格的含糊特色,或可说是他时不时总给读者一丝搪塞的印象,那么,读者自圆其说的办法是,这里的语焉不详其实意味着他对这首诗的长度的揣测已经发生,这里的状况不妨理解为语言的弹性,好比一个谈兴正浓的客人从故事的一角开启了漫长的讲述,他能意识到这个故事大概有多长。换言之,这里所谓的含糊状况,是需要后续步骤加以廓清的,于是,提出了对随后写作策略的迫切要求。
  “世界”在现有的位置上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是一个临时演员的客串,既不是揩“存在”可能沾有的哲学气息的油脂,也不打算呈现某种谨严的唯一性色彩。它是“一个世界”的缩写,也营造了一种以上的回声(或可称之为它就是一面回音壁),并随时都可能依照他的措辞习性分解出“倒下去的世界”、“有极限的世界”、“神的世界”、“站起来的世界”等等(“世界”这个词确实在诗中出现了四次),实际上一开始他采用了“宇宙”、“天地”、“乾坤”中的一个,读者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刺眼。这个词位于第二行的开端,一个威严的主语,太过于冷漠,乃至于读者想不到它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看起来,“世界”囊括了“你的存在”,只不过,现在才被当事人意识到这种存在,但这次意识又能改变世界观吗?“世界”是什么呢?读者并不能从中得到一个充满哲理的结论、定义,就好像他也根本不在意这是一次审视一个重大熟语的机会,又被即将出现的另一个醒目的词给牵引开:温习。世界是温习——这个夹生饭似的定义使得读者意识到“是”这个中间人的心不在焉。很显然,这个五字诀太过于简陋,于是,他用修辞包装了它、缓解了它可能存在的危情,“不过”、“一种”的插足,中断了“世界”与“温习”之间的直接(直观)联系,并把这个句子从思辨气息中挣脱出来,简化为轻松的、漂亮的小句子,不示人以意义,而是跃跃欲试,好比即将跳过一条拒人千里的万丈沟壑。
  “温习”显然也是一种被提炼出来的一团杂感的中心意象,但他无暇顾及它的感受,他有一把好牌,并不担心打错了其中一张,就会陷入绝境,或可说,他乐于把自己一次次推入绝境,去看一看生机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产生的。“温习”之“一种”,使得“世界”看起来变成了情形之一、一个单数(却不是混沌状态的太一),但我们并不要关切“一种”的严格用法,可以当它是作者情急之下打出的一张次好的牌。当然,他也能合理地声辩:“对我而言”,世界是“一”。简言之,世界因人而异,眼下,由于“你的存在”的存在,世界向“我”开放的一间温室名曰“温习”。但这个词又貌似太古典了,有一股子书卷气,随时叫人返老还童似的。这是怎样的一种温习?一旦读者提出异议,他就变“一种”这个数量词为挡箭牌,提示我们此一种非彼一种。所以说,一种其实就是风情万种。从盛满种子的簸箕里任取一粒种子似的。读者被牢牢地吸附在三个决定句法结构的关键上:“由于”、“对……而言”和“是”。三个方面的合谋,加大了一个句子理解上的难度与意义的离心力,既喻示他偏爱这种言说的密度,又表明他其实什么也没说,不追求意趣上过早的共鸣,也不保持对鼓噪的警觉,仅仅是显示一个句子可以怎么谋求迂回与延展,好比是一场吻戏到底可以演绎出当事人何等的激情。
  把“世界”摁倒在地,说它“不过是”如此而已,这里蕴含的力学原理为他自身的处境设计了轮廓。他竭力为“世界”瘦身,但文风上又显露出轻松的样子。他办到了,但似乎离扳倒众议还差一点力气,他未免太敏锐地注意到周边的噪音,总得时时防着它们、留一手。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不是“由于你的存在”被作为一个事件的开端发现出来,“世界”可能就得不到救赎。“你”正好充任了一个见证人、一支援军,得益于“你的存在”,“我”才意识到世界可以被削减为“一种”理想的状况。如果他人还有异议,那么,请仙鹤去教育他们,或叫他们去先跟仙鹤辩论。
  但问题是,“温习”是不是最佳的选择?那一团火球似的意识中就没有更妥当的词吗?或者,这个词的由来还跟个人的经验有关,比如它跟一次对话或早期的争议有关。“世界是温习”,乃至“世界不过是一种温习”,这把两阶梯子看上去又像两记重拳,砸破了他人的世界观。当写作抵达“温习”这个词所处的空间位置与语境之际,他的选择仍不匮乏,比如他可以用“对我而言”为回音装置,脑海里念着“对他们而言”这个情况,以求诗句的平衡态势;也可以“由于你的存在”的前期状况,如“要是你不在”为引发,另具诗的后一步骤。另外的选择还有“存在”这个词对“意识”的招抚、“世界”这个主语的重新限定。但正如我们看到的,他利用的是“温习”这个词的余韵,以“温故而知新”为隐形中介,旋即带来了“重新”这个新成分。
  借着“重新”这个词所富含的提示,我们在涉足这首诗第一节的第二个句子前,不妨重新开始对已读过的第一个句子予以审视。鉴于“世界”与“温习”之间以“是”为桥梁的沟通办法很可能是一种表象,我们首先要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省略句,也即,“世界”是“温习”的对象、过程、机会,而非“温习”本身。“不过是”则强调了一种限度,表明“世界”无法变得新奇起来,充其量是在已有的理解中加深印象而已,并不能获得全新的体验;而且,通过确立这一观念牢不可破的地位之后,“温习”就变成了一个虔诚的、礼貌的举动,它敦促当事人止步于此、适可而止。这是一条边界,而一个人能够及时发现到这样一条边界,应当感到庆幸,留给他的欲望不是去跨过它,而是“重新开始”。这是一种吁求、一种难得的契机,不是谁都有机缘重新开始。
  于是,“重新开始”挤出了“温习”的潜台词——承接着这个先知的定力,开始了再一次由此及彼的滑翔。“重新开始”话音落地就停住了呼吸,因为,一下子找不到一个被开始的对象:“重新开始什么呢?”抑或是,这个词组是接过话茬,解释一下“世界不过是重新开始”这个新定义也有几分道理?重新开始,当然包括着一种时间上的循环观念,一种体力与智力上的折返跑。重新回到起跑线,这是一个命令,也是一张画像被清空后重新回到最初的空白状态。为“重新开始”提供诱因的是“你的存在”,如果没有这个对存在的发现,“重新开始”就可能被迟延,变成思想包袱。
  诉诸“新”与“始”,这的确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心事。似乎也表明,这首诗写到“温习”这个地方有点卡壳了,得重新开始,得借助“重新开始”这个短语调整一下节奏,从可能被束缚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但我们也要注意到,在“重新开始”所处的位置上看,它并非是唯一的选择,虽然它沾光于“温习”的含情脉脉、余音绕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完全可以用另一个短语来纠正“不过是”这个组合的偏激与失策。也即,在“世界”的定义之后,立即防备一下读者可能发起的攻击。修补一下这个矮小漏风的城垛。
  “温习”这个词有点重,抢得了先机,比“不过是”更早一步主导了诗句的进程,于是,我们通过它发现了“重新开始”的初衷。但是,在“重新开始”脱口而出之后,一道悬崖就摆在眼前,好像动弹不得了;不过,他很快受到了另一个词的款待:自我。“重新开始”的意义还没有扎根,就被一种或然性导入了另一个“重新”,这里有复沓手法的解围,但也依靠“或是”这个并置技巧的帮腔,悬崖上出现了索道。“或是”的合法性常常被作者与读者忽视,用起来很方便,却没有检查它的准生证。好像“重新开始”所导致的结果是,最初的“我”变成了小一号的“自我”。读者也能发现,跟“我”仅仅奉献出与“你”一种对视、可比性相比,“自我”所产生的效益明显好了许多。回到“自我”这里来,可谓最佳的“重新开始”。那么,在“重新”与“自我”之间又得依靠谁出一把力?
  语言匀速前进,一个意想探头接一个异想探脑,一个观念翻身又一个挂念挺身,这种密度、速度以及作者对此的依存度,构成这首诗写作的另一个重点所在。他被卷进去,以陆续、依次、渐进地发现、推动、延展为写作目标与情趣。几乎是颓丧地承认了“世界不过是一种温习”,但凭借骄傲的自我无可比拟的适应能力,他又为自己找到了摆阔的窍门。这个时候,理解“重新开始”这个声明,就会察觉到它对应的志气与胆略。“重新开始”除了是一种运气之外,还是一种斗争的结果与尊严,作为一种能力的体现,也可谓他获得了一种文明的能源。也许是嫌“重新开始”太过招惹,或显露出盲目的欢欣,他立即以“或是”进行调节,好比是突然改善了小灶的伙食标准。把“开始”造化般的神力隐蔽起来。“或是”的来到,使得唯一性的消解有时毫不费力,这也是他诗集中频繁出现一些过渡词句的好处之一。从另一个立场看,这些小过门也令诗的散文化倾向暴露无遗,乃至于我们要对散文化这一现象进行评价,就必须照顾到它们的触角上挂着怎样的喜讯。
  但是,“或是”所提供的二者关系又不限于并列,还可能是某种预感所对应的起伏关系、某种语境主次关系的调整,或者吞食了逻辑上仓促提供的黄连。如果可以倒退至“重新开始”诞生的前夕,他会不会采用“或是”之后的那个短语来顶替“重新开始”现有的岗位与职能?“或是”暗示了写作的天真烂漫,且又拒绝了去修改句式的苛刻要求。有一个“或是”多好,把两个几乎同时冒出来的主意都呈现给观众,而不必顾此失彼。如果读者觉得“或是”所牵涉的两个“重新”之间存在递进关系,比如“迷惑于自我”属于更为踏实与迷人的短语成分,他应不致生硬地谢绝。“重新迷惑”显然包括了价值判断,至少表明“迷惑”这个词位于这个要紧处有多么带劲:第二次迷惑不刚好是第二次开始最好的注解吗?在两次受惑之间,夹杂着自以为是的清醒,它庆幸因“你的存在”、因世界不过如此而得到了反思。
  与其说,“重新迷惑”比“重新开始”更进一步摸到了自我的耳房,不如说,“重新迷惑”比“迷惑”、“重新开始”比“开始”更像是打开了反锁的后院。这也就是“重新”这个修饰词的两个好处之一,它制造了时间落差与观念等级,另一个好处在于它承接了“温习”的余韵,且重复使用,从而实现了复沓的理想。
  还有一个类似的递进关系是,“自我”为“我”提供了一层醒目的油漆。自我就是一个新我似的,又一次迷惑,就是再一次从思想的眉宇抓到了云彩。与“重新开始”像半截话不同,“重新迷惑于自我”则理直气壮,像个完整的可靠句子去面临句号的验收。
  但关键的问题是,“于”这个提供投怀送抱机会的连接词,也助长了句法结构的亲和力、可信度。“重新迷惑自我”会有一点六神无主的味道,而塞入一个“于”,就变被动为主动,“自我”担负起主人翁的责任感,诉说它能迷倒人的心声。谁被“自我”迷住了呢?或是“我”,或是“世界”,或是“重新”这个词所代表的主体意味(也即,“重新”是“迷惑”的被动接受者,而非单纯的修饰词)。
  “我”分裂的碎片中有一块令人迷惑的“自我”,“自我”又可以打碎,分裂出一个“会飞的自我”:这种无限趋小的行动成为一首诗能保住上下文关系的基本原理之一。但这同时也表明:对于已经写出来的字句,作者还颇为留恋,还没有从它们塑造的气氛中走出来,他必须借助词义的多次分拆来完成进出自如的表演。与“我”的一波三折相似的是:“不过是”、“或是”和“确实是”。这三个“是”的新生儿也隐含地诉说着他的骨盆受过怎样的挤压、他的句法结构有多大的相似性,以及他在几步之内并未彻底摆脱讲述方法的定势。还在往最初签订的那张字据深情地张望似的。这三个孪生兄弟正是窥视其站姿的注脚,它们汇聚在一个小节中确实太过密集,一旦被读者识别出来,就会造成一种压抑感,甚至读者不再信任这三个“是”左右担负的意义箩筐里有什么鲜艳的火球。
  我们也可把他的这种步态称之为进二退一式的豪迈。他的注意点总在盯紧话音刚落的那几个词,他力求榨干它们衍生出其他意义的可能性,也显示出他对这种由此及彼、紧紧偎依的推导关系烂熟于心。警觉于键盘上刚刚敲击出来的一个词,并立即设想一个类似的词或一个反义词等在稍后的位置上,这种思路屡试不爽,相互滋润。他对每个句子(或表现为一行的半个句子)都不轻易放过,对词与词之间可能存有的情谊充满近乎贪婪的好奇,总是赋予它一点新刺激,不任由其孤立无援,不时突袭它、撩拨它、利用它,保留从它那里系着的一根拴着风筝的细线。从而,实现了审美意图上的切换:把读者对一个断言式句子本义或引申义的端详转移到对句子与句子、字与字、意义与意义……这种成双成对的情形的观察上来。他提醒读者:即便是他信誓旦旦地认为唯一性的存在,也会逊色于以翻番的词义来解释偶发性的多姿。
  “自我”的出现可谓意趣翻番之后的另一个创收项目,接二连三地,把字句的功能性介绍作为写作的更高追求,从大的方面来看,“自我”与“重新”也是同一对眸子的连番眨眼。“自我”终止了“重新”还可能施予的行动。由此开始了类似的短途旅行。这个状态下,他想读者也跟他的思想、顾虑保持同步,将是何等的不易。他把词义快速地塞入缝隙中,却又以同等的速度把这条缝隙整齐地粉刷了一遍。词义并不再确切地附着在一个词语上,而且他并不支持读者在一个词的单方面含义上逗留太久。在读者审美态度没跟上来之前,他的知音就会气喘吁吁,脱离对其惯用的风格加以温习的流程,也误解了他此番演习的苦衷。
  “会飞的”——这个形容词隐约跟“仙鹤”的某种本能联系起来,但是由于“自我”是第二次(如果把“我”计算在内,则是第三次)出现,读者还可能罔顾“会飞的”到底包含着什么初衷,又摘取了怎样的思想羽毛。“会飞的”又何尝不是演习场上的一枚子弹?问题是,将第四行的这个“会飞的”构成的开场白换作“会静止的”又何尝不可呢?他似乎给予“会飞的”这个词的保证太少,乃至于他又必须在句法上以“确实是”这般断然截然的语气转移读者的注意力。即使他还打算描绘一下“会飞的”,也可能会从这个词的另一面牵引出一个句子,比如,他可以在下文中提及一条“会静止的蛇”——它不也是“自我”的可贵形象吗?“会飞的”既是某个具体意味的对称物,但因其含糊,又退守在它的第二个作用上:为之后的叙述提供可资对照的不时之需。去掉第四行的“会飞的”,直接以“自我”来说事,除了略感不适之外(好像上一个“自我”需要再试穿一件外套才好),也不会造成明显的损失,但这样做,会破坏他的措辞体例,正如“重新迷惑于自我”写为“重新开始于自我”就令他觉得捆住了手脚似的。
  “会飞的自我”出于一念之间,是长期见字拆字、见招拆招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况且,还隐约跟许多潜台词有关,它确实是一个漂亮可信的短语,但一时又没想好它可以组成一个怎样的句子,也就是说,“演习”这个词的加盟是较晚的事情,也是基于对“温习”这个词的招揽,也是一种条件反射,把“会飞的自我”这种第二性安放在“演习”的第二性上,这个拍子真是一次天作之合,但又脱不了打湿了的衬衣难免有一两粒难解的纽扣的干系。
  从“会飞的自我”滑翔至“演习”也可谓一波三折:“确实是”投了果敢的赞成票,“很好的”则是口服心不服,很像是临时反应。“很好的”这个判断实际上带来一点仓促应战的味道,差一点就抵消了“确实是”的坚贞不二。现在,读者看到的两个定论是:

世界是一种温习。
自我是一次演习。

如果读者将“温习”和“演习”的位置互换(正如“不过是”与“确实是”的换岗),不致蒙受太大的损失的话,那么,世界与自我的关系就变得格外暧昧。说来说去,他都只是在干一个轻活——进行轻功的练习:将一个词弄得踉跄,再趁势搀扶之,又将另一个词的蹒跚步履擦拭得两脚生风。
  但是,暧昧并不是他力图避免的一种审美情趣,或可说,读者愈是反对的,他愈赞成——他总是在读者的背脊上撒一把凉飕飕的风,以此来锻炼自己的胆识。读者可以做一个试验,把第四行依次换成如下样子:

会飞的世界确实是一次很好的演习
会飞的自我确实是一次很好的开始
会飞的自我确实是一次世界的开始

在这种更换位置的试验中,读者也许会意识到暧昧真是一副良药。这个由四行构成的小节所形成的速度、惯性和管用的章法对于一首篇幅大于四节的诗来说,不妨理解为一个浓缩的长句,是这首诗的其中一行:他不会停止旋转与选择,在下一个小节依然会如此这般地协调四行的内在关系,并且由这四行打下的情感基础,而变得险象环生:就像在精心地向下修筑井巷的阶梯。当他需要仙鹤的某个特征时,字句会出现临时性供应;当他需要上一节所构成的形势时,字句会努一把力,相互推搡出合乎礼仪的繁文缛节;当他需要在行进中对一位假设敌略加针砭时,字句会乍现寒光,服务于他掀开温床直逼赤子的丹田。
  尽管读者在这个四行构成的小节里逗留许久,并进行逐字逐句的解析,但依然能感觉到它们很快就会被忘却,它们并不提供深刻的烙印,甚至比不上一块隔夜的烙饼,况且,随着紧接而来的其他字句的演出,它们的光彩会被取代,乃至于它们曾经所处诗之曙光的位置,也会被后来者剥夺。这与他把字句变成了诗学观念的一根根毛细血管的做法有关:他为了一次写作中所撞见的思绪安排了这个系统、这个渠道,又仅仅是利用一下,让那些热气与岩浆流了一遍、流了过去。那些在字里行间曾经摇曳多姿的大小演员最终不知所终,留下来与他作陪的就是这个千锤百炼的空洞舞台、这个枢纽。谁还会记得一只仙鹤到过此地?人们只依稀记得这个日夜不息、尽心尽力演着的剧目,有一个名叫“丛书”的后缀。它不是为了对抗易于腐朽的记忆而生,也不是毕其功于一役,期待有那么一幕戏堪称经典。他把他这一时期的聪明才智彻底地奉献给了这个舞台、这个枢纽:像是有一桶水泼向了无边的肺腑,就好像伟大的友谊来自我是猫,像迷雾的口信,像新擦的皮箱仅供苦闷的象征参考,像刚用过的小降落伞一样安静,就好像语言的秘密取决于诗如何行动,就好像扎根扎对了,好像永恒放下了一点架子,就像是被天堂盖过的一个邮戳,就像是秋风正在撕扯旧海报的胸罩,像裹在白旗中的吻,像养蜂人刚脱下的一只白手套,就像你手里曾攥紧的种子,像刨子的轨迹那样既严谨又放肆,就仿佛十年前你曾因幸福而勇猛,像一根刚捆过海兽的绳索,就好像他刚刚摘下过一个南瓜面具,仿佛有一只铁犁将你耕耘到丝丝入扣,就好像语言的岩浆涌现在一口井中,就如同裹在旗袍里的斜塔,像从现实的死角里拔出的一根刺,就好像这是把事情清理干净的第一步。


201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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