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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田天:座次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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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2-02  

田天:座次的写法



 
  《史记》是一部读不完的书
  《项羽本纪》中记载鸿门宴的一段,短短千余字,太多细节值得发覆。其中记座上诸人位次仅一句,曰:“项王、项伯东乡(向)坐,亚父南乡(向)坐。……沛公北乡(向)坐,张良西乡(向)侍。”余英时先生就此句写成《说鸿门宴的座次》(收入《史学、史家与时代》,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提出项羽面东,乃自居尊位,刘邦面北,居臣位。由此,他指出项羽不以宾主礼招待刘邦,而将他当成自己的臣属,还推测这是项伯的安排。鸿门宴的座次如何解释,或犹有可商之处。余先生发现这一问题,由此探究司马迁记录位次的用意,诚为巨眼。
  余先生所考项羽、刘邦的座次皆无问题,唯他引如淳注 “宾主位东西面,君臣位南北面 ”,以为张良所居的西向位是 “等礼相亢 ”的朋友地位,则恐怕有些拘泥了。王文锦先生曾结合《仪礼》本文与凌廷堪《礼经释例》,指出室内东向最尊,其次坐北面南,再次坐南面北,最卑者坐东朝西(《古人座次的尊卑和堂室制度 ——从鸿门宴的座次谈起》,《文史知识文库古代礼制风俗漫谈(一集)》,《文史知识》编辑部,中华书局一九八三年版)。执此以观鸿门宴座次,项氏叔侄最尊,范增次之,刘邦再次,张良最卑,若合符节。其实不必求诸礼书,《项羽本纪》本文也透露了张良座次的高下。项庄舞剑,张良急召樊哙入帐: 

   [樊]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

短短三十余字,勾出一幅间不容发的场景。樊哙和项羽,此时皆无转身之隙,二人正面对峙。所谓 “披帷 ”,指樊哙闯入门中,肩上犹披军门之帷。这说明门朝东开,正对项羽。换言之,张良的座位在军门旁边,自是一帐中最低之位。不必洋洋洒洒地描述当时的场景与气氛,只点出几个方向,便令读者身临其境。
  这样的笔法,在《史记》中不止一处。《孝文本纪》中周勃、陈平等人铲除诸吕,使人迎代王刘恒入长安即位。代王至代邸,众臣劝进,“代王西向让者三,南向让者再 ”。如淳注曰:“宾主位东西面,君臣位南北面,三让不受,群臣犹称宜,乃更回坐示变,即君位之渐也。”能指出这是 “即君位之渐 ”,可见如淳观察敏锐。以《仪礼》所载,堂上座次,主人在东、西向坐,宾客中南向为尊,东向最末。其时代王并未以储君自居,在代邸中他仍居主人位,西面。众臣劝进,代王即席起而三让,之后面南再让,群臣再次劝进,最后才 “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 ”。(按,今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以“群臣以礼次侍 ”属下段,非,应与 “遂即天子位 ”连读。)这句话指代王南面坐下,群臣东西序列,于此君臣之位方定。
  群臣劝进,新君惯例 “三让 ”,不得已才勉强即位。刘邦在定陶即位,即循此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虽然史籍常无明文,但新君这种礼仪性的 “三让 ”,多为南向。由此可知,司马迁详记代王“南向 ”“西向 ”,并非赘笔,是借此传达当时情势。刘恒入长安是为了即位,按理,“三让 ”无非也是过场。但他面临的形势,与父亲刘邦可谓天悬地隔。他自代远来,在长安没有内援。陈平、周勃等前朝老臣新诛诸吕,手握重兵,权势迫人。刘恒前后推让五次,正缘于此。后来袁盎曾当面赞美文帝:“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足见当时所为,实非寻常。司马迁也只写代王朝向的变化,淡淡一笔,点染当时情境,细味之余韵不绝。
  再往宽泛一点说去,《史记》气韵生动,每令读者入神。前述《项羽本纪》与《孝文本纪》的文字,若删去方位,则未免索然无味,令读者无从想见。宫崎市定甚至以为《项羽本纪》中鸿门宴一段本是用来表演,虽未必是,但也不能不说味得《史记》描写的佳处所在。可见古人起坐方向,所关非小。史家刻意提及,多非泛泛。
  另一位像司马迁一样善于描写座次的人,是曹雪芹。《红楼梦》中记录家族宴饮的场景,常不厌其烦地叙写诸人座次。贾母在荣庆堂宴客:“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的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第七十一回)可见堂上宴请外客,主宾以南面为尊(已与汉代东向为尊的时代特征不同),次者在下东西分坐,陪客在东,主人在西。至于家人宴请,则不循宾主之位,除上座以外,按惯例以东为上。第三十八回众人在藕香榭赏桂吃蟹:

  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小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

  薛姨妈是客中长者,与贾母坐在上首,下来是东边王夫人一桌。孙媳妇一辈伺候姑祖吃饭,从不上桌,只在西边卑处虚设一席。清虚观打醮,贾母带着宝玉与诸位姑娘居于正楼,凤姐在东楼,众丫头在西楼,也可见面南最尊,次在东,再次在西。
  姐妹们序坐,则是客人在前,再依齿序。第二十三回里 “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儿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宝玉)进来,惟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六十二回里给宝琴等四人过生日,西边桌上 “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依序 ”。这是惯例,不必多说。
  虽然大致礼数如此,但上首座位谁坐,却并不全按齿序。黛玉初入贾府,第一次合家吃饭,就坐了姐妹中的第一位: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第三回)

  自此之后座位皆按此排列,每有宴会,黛玉座位都在三春之上。贾母让黛玉上座,明说的原因是她是客人。其实贾母本将黛玉当自家女孩儿看待,并不以为她是客人。二十二回中作者已明言:“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自己人 ”三字实是作者对读者的坦白。三十五回里贾母又向薛姨妈夸奖薛宝钗,说:“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所谓四个女孩儿,自然是三春加黛玉,也可证二十二回 “自己人 ”之言。
  黛玉之所以总在上座,乃因她是贾母最宠爱的孙辈女孩儿。从第三回凤姐拉黛玉坐左手第一张椅便可看出,贾母身边的座位,自非人人可得。而谁坐在她身边,则由贾母亲自决定。前引第七十一回中,贾母受族中子侄辈之礼,自己歪在榻上:

  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也特别嘱咐:“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皆可见坐在贾母身边的,乃是她亲自挑选的喜爱之人。
  贾母为人,从不掩饰偏爱,坐在她身边座位的,从来都少不了宝玉和黛玉。第二十二回贾府元宵家宴,因贾政在场,贾母、贾政、宝玉在上面一席,黛玉跟着王夫人坐。这是唯一一次大家围坐,黛玉没有随贾母坐在上首。其他时候,贾母常常带着宝玉、黛玉、宝钗坐,有时加上湘云,贾家三春从未能与祖母一桌。比如四十回贾母在秋爽斋开早饭,就是她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三春姐妹一桌。例子甚多,不必赘举。
  有趣的是,宝钗因是外姓客人,常在上座。自四十九回宝琴来了,情况便有不同。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贾母躺在榻上:

  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宝琴与宝、黛同坐,宝钗只序于众姐妹之首。作者犹怕读者粗心,特意提点说,“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 ”。紧接着第五十四回,大家并拢桌子,另添果馔,贾母亲自分派座位。三张桌子,面南上座的是薛姨妈、李婶两位外客,贾母自己坐了东桌,带着宝琴、黛玉、湘云,而宝钗等姐妹只在西首坐。薛家两姐妹,只一人留在上首,怪道宝钗与宝琴开玩笑说:“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这话里几分玩笑,几分真心,令人揣摩。
  屈指算来,陪贾母上座的,唯宝、黛最多。贾母疼爱宝玉、喜欢凤姐,书中多有正面描写,对黛玉的宠爱,往往是侧面烘托。座位的安排,即是一瞥。作者只详写座次,女孩儿们在府中的处境自有体现。
  宴饮座次微调,也时有可思之处。第四十回贾母吃过早饭,又带着族中女众在缀锦阁下吃酒听戏,这次按了宝玉的意思,并不设席:

  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

  既然一人一桌,便不必围坐。西边若以齿序,应是宝钗、黛玉、湘云,这是给湘云还席,因此湘云坐了西首第一。宝玉不在姐妹列中,敬陪末座。依次写来,一丝不乱。
  更有意思的是第五十四回,元宵节阖家围坐,宝玉下座敬酒,偏黛玉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这时凤姐忽然说:“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回说没有吃冷酒,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凤姐这答话,引起读者无限遐想。有人认为,宝黛动作过于放肆,贾母因此不太喜欢,后文大批才子佳人话本,意在于此。这只怕是想得太多。宝黛自幼一处长大,多有不避嫌疑之处,贾母自己见惯,何至于区区半盏残酒,便在客人面前大发起感慨来。
  不过,当时薛姨妈、李婶等外客,邢、王二夫人俱在座。宝黛间这亲密过于他人的小小细节,也许确实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冷场。这一回里,还有不少旁证。凤姐 “白嘱咐 ”宝玉别喝冷酒,像是赶着打岔,转移大家注意力。贾母说才子佳人故事荒诞,“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 ”。薛姨妈让凤姐在外人面前收敛些,凤姐回说:“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连在一起看,似乎皆非无的放矢,倒像是有意开解。席上欢声笑语如旧,气氛却多少有些微妙。
  宝玉敬酒前,宝、黛、湘、琴四人跟着贾母坐,随后挪进暖阁重开宴,座位便稍有调整:

  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

  阖家宴饮,宝玉总跟着贾母上座,很少与王夫人同坐。此时贾母特意遣他与母亲同坐,是无心之举,还是为了稍稍化解之前的尴尬,对王夫人略作安抚,似也颇值推敲。
  与《史记》一样,《红楼梦》写座次,也是为了生动。第六十二回写探春给宝琴、宝玉、岫烟、平儿四人过生日,开了小宴:

  终究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

  其余座位大概都明白,只西边一桌有七位姑娘,如何围坐,需要动一点脑筋。仔细推求,应是宝钗第一、黛玉第二,两人面南而坐,湘云在桌东、面西,迎春、惜春姐妹挤在桌西、面东,香菱、玉钏儿面北,香菱又在东首。湘云挨着香菱。如此,下文湘云悄悄拉香菱教她射覆的情节,才有着落;东席上宝玉居西首,西席上湘云居东首,别人射覆时,湘云和宝玉能划起拳来,也正因相隔之近。座位已定,此后射覆、划拳诸戏,红飞翠舞,玉动珠摇,闭目可见。俞平伯先生谈《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的座次,钩沉发微,更是一篇绝妙文字。第五十三回写贾家开宗祠祭祖,其典礼方位,也颇有趣味,只是此处不能细述了。
  《红楼梦》叙儿女情长,不讲家国大事,曹雪芹不厌其烦,细细讲究诸人座次,倒遥遥地呼应着《史记》笔意。至于他本人是否有向司马迁致敬的意味,便只能存在于读者的想象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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