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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莫言:七星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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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1-18  

莫言:七星曜我




格拉斯大叔的瓷盘
  ——怀念君特·格拉斯先生

我不愿想象你被俘虏的时光
我经常梦到你当石匠时的模样
你蹲在工场为死者雕凿墓碑
锤子凿子,叮叮当当
石片飞溅,目光荒凉
爷爷提醒过我:看狗拉屎也不看
打石头的

我想你那时也买不起墨镜
我少年时当过三个月铁匠学徒
而桥梁工地上的铁匠
是为石匠服务的
石匠每天上班时都喊
为人民服务
这段经历使我们距离拉近
仿佛一个村的邻居
当时我幻想着能尽快长出发达的肌肉
能挥舞着铁锤打铁
不受邻村那个瘌痢头欺负
为此我烧吃了一只刺猬
结果伤了肠胃

我把打铁的经历写进了小说
《透明的红萝卜》
我在《铁皮鼓》里发现了
凿石碑的你
好的小说里总是有
作家的童年
读者的童年

期望我的尖叫
能让碎玻璃复原
在一个黄昏我进入
一个动乱后的城市
我流着眼泪尖叫
所有的碎玻璃飞起
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像饥饿的蜜蜂归巢
不留半点痕迹
有一个调皮的少年
踩着玻璃碎屑不放
玻璃穿透了他的脚掌和鞋子
伤口很大但瞬间平复
没有一丝血迹
朱老师的眼镜片
从三十里外的车厢里
从路边的阴沟里
飞来与他的镜框团圆

我幻想着能在德国见到你
1979年在故宫门口遇到的是你吗
上衣右肘缝着一块红色的胶皮
上衣左肘缝着一块红色的胶皮
我在柏林的大街上喊叫:
格拉斯大叔,你好——
街上的行人都回头看我
一个虎背熊腰的警察
手按枪柄,仿佛随时准备射击
2013年你送我一个瓷盘
纯手工制造,每件都是唯一
瓷盘上绘有诗人
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的头像
还有你的亲笔签名
我答应了来年去看你
并为你准备了一个花梨木的烟斗

读你的书,也是一种见面
一个铁匠学徒和一个
青年石匠的见面
天空蓝得炫目
铁皮鼓声阵阵
民间音乐频频

我侄子工作了三十年的钢铁厂
昨天关闭了
我说你可以去打铁
打马蹄铁
现在,养马的人都是富翁
你也可以去凿石
有钱人都想把自己的名字
刻在石头上
更有甚者
想把泰山
作为自己的印章


一生恋爱
  ——献给马丁·瓦尔泽先生

如果大家都说我老了而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老了
那我就真的老了
我的老朋友马丁·瓦尔泽喜欢用这样的句式
他脸色通红,五厘米的眉毛雪白
《三国演义》里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风马牛不相及我总爱这样联想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一场事先设计好的演讲就像一场排好的戏
正因为我不知道要讲什么我才有可能讲出点什么
我知道我有可能讲出我不知道的什么这才有点意思
不成功的恋爱才是恋爱而成功的恋爱多半是交易
成功的爱情是不幸的幸福而不成功的爱情是幸福的不幸
这些话是我写的还是马丁·瓦尔泽说的?
“任何人要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
瓦老,你好大的胆,竟敢这样说
“我认为他和威廉·福克纳可以平起平坐”
瓦老啊,这句话说出就是祸
不过说了也就是说了
你当真说的
我不会当真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狭窄的街巷
去寻找一座被蝙蝠占领的庙堂
拈花寺,好美的名字
大殿里确实有蝙蝠飞翔
粗大的横梁上挂满蛛网
我不停地喝酒因为紧张
那晚我们谈到了故乡
你不相信六道轮回说那是童话

我给你写了“一生恋爱”四个大字
几年后,“宇宙纵火犯”告诉我
“一生恋爱”被倒挂在你家客厅墙上
你说倒挂着更有意思
恋爱中的男人,都喜欢倒立


从森林里走出的孩子
  ——写给大江健三郎先生

换一支新笔写你
智障音乐家的父亲
背着高大的儿子爬山的
瘦小的父亲
疲惫的父亲
生怕死在儿子前面的父亲

可以放弃但不放弃
也休去论证是否有意义
你的散文我当成小说
你的小说我当成传记
像你这样爱中国文学的日本人很少
你坦然自陈不怕讽刺
我进过你的书房,看过你那张小小的书桌
那其实是你们家的作坊
你写小说,儿子作曲,夫人画画

你到过我的故乡
进过我的老屋
站在窗户前,想象洪水似扬鬃烈马
在河道里冲撞
那时候高密最大的宾馆里
没有暖气没有热水
春节之夜,孤独一人
你在县城大街上漫步
硝烟滚滚,遍地鞭炮碎屑

面对着庞大的书桌
红酸枝木的沉重的书桌
胡桃木的光滑的书桌
金丝楠木的华丽的书桌
海南黄花梨的昂贵的书桌
书桌越大,眼界越窄
书桌越贵,文章越水
我经常想起你小小的书桌
怀念趴在炕沿上写作的日子

你是大森林里走出来的孩子
最知道木材的珍贵
你是树的知音鸟的知己
你看到了最危险的即将发生的事
你说山洪将要暴发
有人骂:你这骗子
你说森林将要起火
有人骂:你这傻子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每棵树都知道你的苦心
每只鸟都明白你的提示
大多数人也终会觉悟
在遥远的将来人们会说:
那时候,有一个先知
预示了灾难
但人们都把他当成了疯子


帕慕克的书房
  ——遥寄奥尔罕·帕慕克

乘坐小得需要收腹的电梯
进入帕慕克的书房
在中国这家伙比我还红
《我的名字叫红》

我进过许多同行的书房
都不如他的有气场
大不大,书很多
地板咯吱响,书架很沧桑
靠窗一张小圆桌
桌前一把小椅子
是他喝下午茶的地方
只有走到宽广的阳台上
才算来到了帕慕克的书房

最美的是那黄昏时的太阳
视野中一片辉煌
左前方是海岛的黛影
右前方是造船厂的灯光
玫瑰色的教堂就在眼底
优美的圆顶,指天的玉柱
粉红色的鸥鸟盘旋飞翔
左侧是亚细亚
右侧是欧罗巴
下边是教堂
上边是天堂
海在前方
这里能听到伊斯坦布尔的心跳
这儿能感受到两块大陆的碰撞

帕慕克扬言要把那些
年龄在五六十岁之间
愚笨平庸小有成就江河日下
秃顶的本土男作家的书
从书房里扔出去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英文版《红高粱》
我摸摸头顶有些恐慌
他笑着说:你不是本土作家呀

但他还是将这本书
从阳台上撇了出去
四只海鸥接住
像抬着一块面包
落到教堂的圆顶上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写诗是酒后爬树
  ——献给特朗斯特罗姆

哦,特朗斯特罗姆
如果我敢说你是我的朋友
那我等于自己找死
哦,特朗斯特罗姆
如果我说读过你的诗
那我等于挖坑埋了自己
好东西人人喜欢
最好离着远点儿
见了皇帝老婆叫大姑
呸!你也配!到一边凉快去
哦,特朗斯特罗姆
你的名字
像一串冰糖葫芦

“醒来是梦中跳伞”
写诗是酒后爬树
爬时浑身发痒
羽毛快速生长
爬上树梢变鸟
飞到宇宙深处
那里有很多左手琴谱

当那个被老陈醋烧坏心的秃头歌女
在雪地上裸身打滚时
当那个被五粮液灌醉的目光如鹫的女人
在学院门前抖着翅膀撒泼时
当他们把欲望包装成理想时
当他们把谣言重复成真理时
当我孤掌难鸣有口莫辩时
特朗斯特罗姆说:
这是一个很好的演讲,我喜欢

有一位瑞典画家为我画了一幅肖像
面孔是我,身体是鹿
仿佛一个约定
或者是一个暗示
雪原茫茫,鹿蹄留下的踪迹
是最好的诗

你坐着轮椅
出现在大厅里
你的威仪胜过国王
人们争着与你照相
你不言不语
白发凌乱,目光忧伤
我站在你轮椅后留影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奈保尔的腰
  ——回忆V.S.奈保尔先生

在威尼斯附近的小城里
有一个酿酒的家族
这家族有点儿阴盛阳衰
当家的都是女人
他们酿出的烈酒
像没剪鬃毛的野马

她们设立了诺尼诺国际文学奖
我是第三十届得主
第二十九届得主是
特朗斯特罗姆
他得了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
2012我跟上
这当然是巧合

酿酒的女人很乐
颁奖典礼在她们的大酒坊
两排黄铜的蒸馏器闪闪发光
当主人宣布开奖时
阀门全部打开
蒸汽升腾,吱吱作响,扑鼻酒香
所有的人都醺醺欲醉
麻雀从梁头跌落餐桌
眼神像我村的老罗

上台领奖时我看到了奈保尔
腰上捆一条宽皮带
他坐着跟我握手
他太太说他的腰不好
男人腰不好确实是个问题
当然女人腰不好也是个问题
他先是诺尼诺奖的得主
后来是这个奖的评委
几十年一直来
他与这个酿酒家族感情很深

我喜欢他的《米格尔大街》
这样的小说我可以写
他的游记好而且多
这个比较难学
有人说他是恶魔
我觉得这话有点过
他的坏是被夸张了
他的好是被掩盖了
一个在举世瞩目的讲坛上感谢妓女的人
怎么可能是个坏人

我保留着与他的合影
他的面相不恶
前年他来过中国
腰的问题更为严重
算算他也是八十五岁的人
能来一趟不容易
V.S.奈保尔
我看过你年轻时的照片
一个很帅的小伙
我看过你母国的钢鼓演奏
印象深刻
那是个力气活儿
老先生保重
因为诺尼诺
我觉得离你很近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想念勒·克莱齐奥先生

勒·克莱齐奥已经是古稀老人
到高密东北乡来看我父亲
我家门楼低
他进门时必须弯腰低头
记者抓拍了这张照片
题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那天真冷,什么莲花也得冻死
我父亲耳聋,听不到我们说话
只是一个劲儿问我们:吃了吗?
他送我父亲一条围巾
几天后父亲转送给我
我围着去开会
有人说老莫的围巾是名牌
我父亲满面笑容
这是最热烈的欢迎

老勒站在我家猪圈东侧
手扶着墙
满面忧伤
也许仅仅是惆怅
万里之外的贵客
可不能让他饿着
我们准备杀猪款待他
他脱下棕色皮衣
带着貂皮领子
他非要将皮衣送我
我也没有客气
我找了一件棉袄送他
民国初期的东西
但他穿不进去

一匹矫健的白马奔驰而来
蹄声清脆,铃声叮当
西边是幽暗的山影
东边是初升的太阳
老勒纵身上马
大吼一声
一头金发,漫天朝霞
马蹄腾空,彩云如画
去福建,他说
与那个梦见雪的女孩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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