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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建洪:远离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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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洪:远离苏格拉底!




一、阿里斯托芬的警告 
    
  千百年来,苏格拉底是哲学家的典范。苏格拉底毕生都奉献给哲学事业。在世是哲学爱好者的偶像,离世依然是哲学门徒的楷模。不过,与此同时,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也一直伴随着崇拜苏格拉底的热情。比如说,离我们不远的尼采就指责苏格拉底是败坏希腊精神的转折点。其实,苏格拉底在世之时,就有人已经发出了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最为典型的例子是著名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
  苏格拉底是哲学的代言人,阿里斯托芬是喜剧的卓越代表。一般来说,哲学严肃,喜剧幽默。两者看似毫无瓜葛,实际上却渊源甚深。比如说,哲学家苏格拉底之死和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就有一定关系。[1]雅典判了苏格拉底死刑,苏格拉底也选择了死在雅典,从而为这座城市留住了永恒的哲学名声。雅典判定苏格拉底有罪,有一种流传已久的说法起了关键的作用:苏格拉底是一个智者,凡天上地下的一切无不钻研,且能强词夺理并传授强词夺理之术。[2]换句话说,苏格拉底研究物理学或者自然哲学,并教授修辞学。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苏格拉底其实是一个非常了得的教授,既研究自然科学,又能教授修辞学。这最起码也算是一个文理皆通的学术大师。然而,这两门学问却为他带来杀身之祸,雅典城判定他的物理学研究藐视传统神灵,他的修辞学则教会了趋鹜新奇的青年人强词夺理,所以判定苏格拉底不敬神灵和败坏青年之罪。对苏格拉底的这种描述,阿里斯托芬的《云》最有代表性。[3]这部喜剧作品最为清楚地刻画了苏格拉底的智者形象,沉迷于研究天文地理,并教授年轻人强词夺理之术。不同于诗歌和悲剧,这两门学问不仅于人问伦常无所住心,而且对既有观念秩序具有摧毁作用。所以,在《云》中,苏格拉底就是典型的追求和传播真理的新潮知识分子。但是,知识上赶新潮并没有问题,根本问题在于他不是隐藏而是教导真理。这一点舍斯托夫说得很明白,苏格拉底被判死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发明了新的真理和新的神灵,而是因为他想用他的真理和神祇来说明一切,是因为他“不善于或是不愿意三缄其口”,是因为他败坏了雅典人的生活。[4]这个问题,阿里斯托芬就已经看得很清楚,因此在他自己的喜剧作品《蛙》中借歌队之口发出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你最好别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作品《蛙》描述了古希腊两代悲剧作家的争执:代表传统价值的老派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追求新奇思想的新派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之间的争执。这部喜剧讲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下到阴间,去主持新旧两位悲剧作家的竞赛,判断到底谁的悲剧作品更胜一筹,更有利于安邦定国,从而裁决他们俩谁更应该回到阳间,造福雅典人民。由于两位作家在才艺上各有千秋,难分高下。狄俄尼索斯最终根据他们的政治立场而非他们的诗学品质来定输赢。欧里庇得斯在政治上反对雅典的政治和军事天才阿尔基比亚德,埃斯库罗斯则主张接受阿尔基比亚德。根据他们对阿尔基比亚德的态度,狄俄尼索斯最终判定埃斯库罗斯胜出,返回阳间以造福雅典。
  在《蛙》这部喜剧剧终时,狄俄尼索斯判定埃斯库罗斯胜出,欧里庇得斯败北。剧终退场时,阿里斯托芬以歌队形式说明了这场胜负和苏格拉底的关系。歌队首先唱道:

头脑丰富、强壮的人
才是幸福的。
很多东西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因为谁展示了
知识和智慧,
谁就能重返阳世。
他拥有善德,
这对朋友和亲人都好,
对他本人及城邦也有益处。

  这里歌颂的是埃斯库罗斯的立场。歌队接着形容了欧里庇得斯的立场:

你最好别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
喋喋不休。
放弃诗歌,
放弃任何
高雅的悲剧艺术。
你这样在故作深沉的诗句里
和没有意义的对话中
浪费时间,
真是再清楚不过的蠢行为。[5]


  这段歌唱意味着:欧里庇得斯和苏格拉底在同一战线,这是导致他在竞赛中落败的根本原因。阿里斯托芬的喜剧指责欧里庇得斯沉溺于苏格拉底的修辞术和无休止的对话之中,无论对其本人还是城邦皆无益处。这个指责与《云》剧对苏格拉底的挖苦异曲同工。要想对其本人和城邦皆有益处,应该返回诗歌和高雅的悲剧,远离苏格拉底的新知和言语。这是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的警告。在柏拉图的对话名篇《会饮》中,政治家阿尔基比亚德也发出了同样的警告,警告新派悲剧诗人阿迦通不要跟苏格拉底坐在一起,警告他不要被苏格拉底的言词冲昏了头脑。

二、苏格拉底的胜利

  《会饮》的主要内容是,苏格拉底的追随者阿波罗多洛斯向人叙述十余年前的一场聚会,这场聚会的因由是庆祝青年才俊阿迦通赢得戏剧大奖。[6]对话一开始,就提到了阿迦通、苏格拉底和阿尔基比亚德三人的名字。史载,公元前416年,美男悲剧作家阿迦通一出手便夺得了年度戏剧大赛桂冠。这就是说,阿波罗多洛斯所报告的那次聚会发生在公元前416年。次年也即公元前415年,雅典人出征西西里。阿尔基比亚德是力主出征也是领兵出征的主要将领。就在雅典军队出征在即,雅典城内却发生了重大的渎神事件:赫尔墨斯神像的脸部和私处遭到损毁。阿尔基比亚德的政敌指控,这件渎神事件应当归咎于阿尔基比亚德。但为免军队支持阿尔基比亚德,决定先让军队出征,中途再从军中召回阿尔基比亚德。阿尔基比亚德深知,中途回到雅典必遭处死,所以叛逃斯巴达。阿尔基比亚德的叛逃也是导致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落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公元前416年阿尔基比亚德还在雅典,第二年他叛逃斯巴达。此后,阿尔基比亚德这个叛国贼的名字在一段时间内自然是一个敏感话题,不能随便谈论。但是,阿尔基比亚德这个政治和军事天才却能够重新让雅典人接受他,并于公元前407年回到了雅典。既然人民已经重新接纳了阿尔基比亚德,那么他也就不再是一个政治禁忌,有关他的一些禁忌话题也就变成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了。一度成为禁忌的政治人物也可能因此重新成为人们关注的重点。所以,《会饮》一开始就表明,这几天不断有人向苏格拉底的忠实追随者阿波罗多洛斯打听十年前在阿迦通家那次聚会的情况。从阿波罗多洛斯的语气可以了解到,格劳孔和那位匿名同志都是有钱的“俗人”。他们对哲学本身的兴趣不大,可能更为关心政治人物阿尔基比亚德而非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情况。作为苏格拉底的崇拜者,阿波罗多洛斯因为与苏格拉底及其崇拜者群体密切关系,可以了解到了外人无从了解的信息。这些信息曾经是秘密,是禁忌,现在可以公开,可以解密了。作为苏格拉底而非阿尔基比亚德的崇拜者,阿波罗多洛斯可以决定自身的解密方式。[7]
  公元前416年,阿迦通年方三十。如此年轻便摘得文学桂冠,自然可喜可贺。获奖当晚庆祝酒会之后,第二晚阿迦通又邀请雅典的文化名流到府把酒言欢。因大多数人在前一个晚上已饮酒过量,所以经过民主协商,决定当晚不再拼酒,代之以比拼文才。这场文才竞赛的主题是大家轮流即席赞颂爱神,比谁的赞辞最精彩。戏剧竞赛已然落幕,以新派悲剧才俊阿迦通获胜告终。另一场竞赛则刚刚拉开帷幕,这场竞赛因苏格拉底的参与而成为哲学与悲喜剧诗人们之间的竞赛。主要发言者有七个,根据发言顺序依次为斐德若、泡萨尼阿斯、埃里克西马库斯、阿里斯托芬、阿伽通、苏格拉底和阿尔基比亚德。虽然总共有七个人发言,但是真正以爱神为主题的发言其实只是前六个人。阿尔基比亚德只是在前面六人完成讲演之后才闯进来的,而且他所赞颂的对象也不是爱神而是苏格拉底。
  既然不再比拼酒量而改拼文才,酒神狄俄尼索斯也就因此退场,主宰文艺的阿波罗神登场。整个《会饮》可以看作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太阳神阿波罗互相角力的过程。希腊的年度戏剧大赛本身就是祭拜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庆典之一,所以整篇对话的起因都跟狄俄尼索斯有关。这也决定了这篇对话跟沉醉、神秘、狂欢、放纵有关。但是,经过前一个晚上的豪饮狂欢之后,平常的理性、清醒、平静和节制在这一个晚上复苏。阿波罗神的清醒暂时取代了酒神的沉醉。但是,阿波罗神并不能一劳永逸地放逐酒神。文才比拼结束之后,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正准备要跟苏格拉底再理论一番,烂醉而放肆的阿尔基比亚德突然到来。狄俄尼索斯由此重新登场,并最终将这个晚上重新变成狂饮之夜。当然,阿波罗神也没有完全消失。因为苏格拉底对酒精的抵抗力无比惊人,酒神也就始终未能将阿波罗的清醒精神完全驱逐出场。所有其他人要么趁早躲避要么抵挡不住酒神的魅力,苏格拉底却始终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清醒。他清醒地抵达,最后也清醒地离开。当他抵达之时,其他人还没有从头天晚上的沉醉之中恢复过来;当他于清晨离开之时,其他人又重新陷入沉醉,连海量的阿里斯托芬和阿迦通也最终昏昏睡去。看起来,无论在文辞方面还是在酒量方面,苏格拉底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根据阿里斯托芬的喜剧《蛙》,欧里庇得斯因为反对阿尔基比亚德,因而被酒神狄俄尼索斯判定在文才比赛中落败。歌队的唱词又暗示了,欧里庇得斯因追随苏格拉底的新学问而落败,也暗示了苏格拉底新学问和传统悲剧精神道德之间的冲突。柏拉图的《会饮》则重启一种竞赛,并且重新判断胜负。《会饮》的起点是新派悲剧已经取得了事实上的胜利,因为欧里庇得斯的朋友阿迦通已经摘得戏剧比赛的桂冠。在《蛙》中,阿里斯托芬将欧里庇得斯的落败等同于苏格拉底精神的落败;在《会饮》中,柏拉图则并没有把阿迦通的胜利等同于苏格拉底精神的胜利。柏拉图重新规划了竞赛场地,整个晚上的比赛的一方是哲学家苏格拉底,另一方是智者门徒和悲喜剧诗人。苏格拉底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苏格拉底在言辞方面的胜利,最终由醉醺醺的阿尔基比亚德亲口宣布。这也是一个反讽。酒神通过醉醺醺的阿尔基比亚德宣布了苏格拉底的胜利,因为所有其他人都不能抵挡酒神的强大力量。其他人要么畏惧酒神,要么臣服酒神,惟有苏格拉底除外。在酒量方面的胜利,则由柏拉图的戏剧描述本身来揭示。

三、苏格拉底的智慧

  既然苏格拉底最终获得了全面胜利,为什么柏拉图还在《会饮》中让阿尔基比亚德和阿里斯托芬一样,发出了不要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的警告?难道柏拉图和阿里斯托芬一样,也认为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进行对话是既没有意义又浪费时间的愚蠢行为?如果这样,那么柏拉图的所有著作就是没有意义的话语集。如果不是这样,阿尔基比亚德的警告又提示了什么?换句话说,苏格拉底及其哲学精神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危险?
  《会饮》开篇就通过阿波罗多洛斯的身份和性格间接地展示了苏格拉底的危险性。阿波罗多洛斯是苏格拉底的忠实崇拜者,虽然跟随苏格拉底才三年功夫。阿波罗多洛斯身上有一种疯狂的精神、一种愤世嫉俗的情绪。阿波罗多洛斯执著于哲学,而且是性情中人。阿波罗多洛斯还深爱着苏格拉底,因此深爱着哲学。三年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学习苏格拉底的一言一行。自从跟了苏格拉底之后,才明白其他事情都是空忙,只有投身哲学才是有意义的生活。哲学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生活,非哲学的生活则是无意义的生活。换句话说,阿波罗多洛斯身上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气质,对世人的通常观念和想法嗤之以鼻或者义愤填膺。这就是这位苏格拉底崇拜者的性情和气质。[8]
  苏格拉底也承认,青年人喜欢和苏格拉底在一起,喜欢听他和别人辩驳。但是,苏格拉底和别人辩驳,其首要目的是为了寻找真正智慧的人,从而反驳苏格拉底是世界最智慧者这条神谕。青年人喜欢和苏格拉底在一起,最初则更多地是为了看到知名人士被苏格拉底驳倒而出丑,心里觉得过瘾。所以,苏格拉底在哪里和人辩驳,青年人就喜欢在哪里看热闹。在看热闹的同时,也逐渐被苏格拉底的智慧所吸引并且模仿之,一发而不可收。[9]苏格拉底的言语具有如此大的魔力,以致连最初鄙视苏格拉底的青年最后也身陷其中并乐此不疲,比如阿里斯托芬《云》中的斐狄庇得斯。
  阿波罗多洛斯是苏格拉底的崇拜者,他深爱着苏格拉底。这并不表明,苏格拉底也像他那样深爱着他。换句话说,阿波罗多洛斯深深地被苏格拉底所吸引,但他未必能吸引苏格拉底。不过,像阿伽通那样才色兼备的美男子,则另当别论。苏格拉底受邀前往阿伽通家参加宴会,路遇那时深爱着他的阿里斯托得谟斯,于是顺邀后者同往。在路上,苏格拉底突然陷入了沉思,于是让阿里斯托得谟斯先行一步。作为苏格拉底的崇拜者,阿里斯托得谟斯喜欢和苏格拉底呆在一起。他抵达之后,大家就明白苏格拉底应该马上就到。阿里斯托得谟斯可以说是苏格拉底的信使。主人阿迦通安排他挨着医生埃里克希玛库斯躺着。从座次上看,埃里克希玛库斯和阿里斯托得谟斯的位置就在阿迦通的左边。这样,阿里斯托得谟斯便不可能和后来到达的苏格拉底同席。苏格拉底在外边沉思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出现,主人阿迦通安排他与自己同席。
  苏格拉底一到,阿迦通就喊:“苏格拉底,躺我这边,好让我挨着你,可以沾点你在隔壁前院刚刚发现的智慧”(175c,译文引自刘小枫译本)。阿伽通毕竟不同于阿波罗多洛斯,他喜欢和苏格拉底挨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崇拜苏格拉底并觉得有必要从学于他。由于拥有耀眼夺目的文才,阿迦通相信自己在才智上不输于苏格拉底。所以,他才有信心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比才智,还说要让酒神狄俄尼索斯来做裁判(175e)。阿迦通喜欢和苏格拉底在一起,是要和他比赛谁更有智慧。阿迦通已经在戏剧大赛中胜出,新的焦点因此是悲剧和哲学之间的比赛。无往不胜的苏格拉底能否征服这颗年轻而骄傲的心?苏格拉底是否可以施展他的魔力,让阿迦通主动坐到他身边?只有在醉醺醺的阿尔基比亚德来到之后,这个问题才有答案。
  阿里斯托得谟斯到达的时候,苏格拉底还没有到场。阿尔基比亚德到达的时候,则并不知道苏格拉底也在场。他来的时候,已经酩酊大醉,头上还戴着紫罗兰和常春藤编织的花冠。紫罗兰和常春藤都是酒神之花,再加上阿尔基比亚德的醉意,都说明了阿尔基比亚德代表酒神来给获胜者阿伽通戴上花冠。可是,当发现苏格拉底也在场之后,阿尔基比亚德的言行说明了:阿伽通虽然赢得了戏剧大赛,但是他赢不了苏格拉底。在行动方面,阿尔基比亚德从阿伽通头上扯下几根飘带,也给苏格拉底缠上。在言语方面,他说得更为清楚:阿伽通不过昨天赢了一回,苏格拉底则从来就没有输过(213e)。阿伽通说要让酒神来裁判他和苏格拉底谁更有智慧。阿尔基比亚德作为酒神的代表已经给出了答案:阿伽通即便才高八斗,也无法跟苏格拉底的智慧相提并论。
  发觉苏格拉底也在场之后,阿尔基比亚德的一个重要反应是:苏格拉底应该跟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或者其他能够逗乐的人坐一起,而不是跟英俊的悲剧作家阿伽通坐一起。阿尔基比亚德到达之后,直接插到阿伽通和苏格拉底中间,把他们分隔开来(213a-b)。虽然一开始这只是无意识的行为,但是当他认识到苏格拉底也在场之后,阿尔基比亚德非但没有纠正反而要强化这种分隔。

四、苏格拉底的魅力

  阿尔基比亚德既落座,就得按照当晚的规矩颂扬爱神。阿尔基比亚德表示,有苏格拉底在场,他无法赞颂别人。他得到埃里克西马库斯和苏格拉底的同意,可以赞颂苏格拉底。阿尔基比亚的对苏格拉底的赞颂,同时也是一种揭露,揭露苏格拉底的真实面目。这一种揭露也是提醒在场者尤其是阿伽通,要提防苏格拉底。苏格拉底的爱实际上是一个陷阱,是一种魔术,常常诱使自以为深得苏格拉底喜爱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地爱上苏格拉底,完全不能自拔。阿尔基比亚德的苏格拉底颂辞可以分两方面看,一是关于苏格拉底的性格和行动能力,一是关于苏格拉底的言语能力。
  苏格拉底样子奇丑,尼采就曾经从苏格拉底的容颜丑陋看出苏格拉底心中的恶习和精神上的颓废,认为苏格拉底转向辩证法是希腊高贵精神的没落,是精神丑角的胜利。[10]阿尔基比亚德也强调了苏格拉底相貌丑陋,丑陋得跟以丑著称的林神有一拼。和尼采不同,阿尔基比亚德说,苏格拉底虽然相貌丑陋,但是他的身体里面藏着一颗无与伦比的灵魂,犹如一尊光辉的神像。阿尔基比亚德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这尊神像的魔力和傲慢。在语言辩才方面,阿尔基比亚德说,每逢苏格拉底说话,他就心跳不已,完全被苏格拉底的言词所迷倒。苏格拉底的言词让他感到,“自己现在所过的生活实在不值得再这样过下去了”(216a)。阿尔基比亚德的这些话证实了,阿波罗多洛斯的愤世嫉俗确实与苏格拉底直接相关。一开始的时候,阿波罗多洛斯就说,自从遇到苏格拉底之后,发现自己以前所过的生活完全没有意义。他说,“哲学言论比毒蛇厉害得多,一旦它咬住一个年轻、且资禀不坏的灵魂,就会任意支配这灵魂的所有言行”(218a)。阿尔基比亚德深受哲学疯狂所伤害,但恰恰是这种深刻的伤害,阿尔基比亚德才能领会到政治生活的界限。
  苏格拉底的性格和行动也体现了他那迷人的魔力和危险的傲慢。
  苏格拉底本人长相丑陋,却喜欢亲近年轻的美男子。尼采说,苏格拉底是一个大色鬼。要理解尼采的这个说法,需要理解阿尔基比亚德对苏格拉底的认识:苏格拉底实际上对美貌毫不在乎,犹如他视财富如粪土、视荣誉为无物。苏格拉底表面上喜欢亲近美少年,常使得美少年们心中荡漾,自命不凡。俊美的阿尔基比亚德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了苏格拉底对美貌的轻蔑和傲慢。这种轻蔑和傲慢虽是一种伤害,却也捕获了青年的敬佩之心。苏格拉底真正关心的是培养灵魂的美丽,对相貌的美丽完全无所动心。[11]
  阿里斯托芬的《云》把苏格拉底刻画为四体不勤的白面书生形象,虽被债务缠身的斯瑞西阿德斯奉为“深沉的思想家”和“高贵的人”,却被爱好运动(喜欢赛马)的斐狄庇得斯形容为“面孔苍白、光着脚丫儿的无赖汉”和“下流东西”[12]。与此相反,《会饮》中的阿尔基比亚德则说明了,苏格拉底不光不是白面书生一个,而且智勇双全。在吃喝方面,他既能忍饥挨饿又能享受美味,这方面的能力远高于常人;虽不嗜酒,但是酒量奇高,没有人曾看到苏格拉底喝醉过酒。在耐力方面,他既能耐寒,又能抵挡得住睡眠之神的诱惑。在战场上,苏格拉底在打胜仗和吃败仗之时都能荣辱不惊、勇猛镇定,无人能及。阿尔基比亚德强调,在言行两方面,苏格拉底的才能都无人能及,无论古今(221c-d)。
  阿尔基比亚德的颂词,是哲学从一个政治家那里所能接受的最高颂词。这份颂词也是一种警告。它是对哲学崇拜者的一种警告,美轮美奂的灵魂需要强健无比的身体相匹配,否则就是一个“面孔苍白”的知识分子而已。它也是对俊美的悲剧诗人阿伽通的一种警告。苏格拉底的才能,古往今来无人能出其右。阿伽通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不是被苏格拉底俘获,就是被苏格拉底的辩证法伤害。所以,阿尔基比亚德在结束他的颂词之前,特别提醒阿伽通别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免得上了苏格拉底的当。和苏格拉底在一起,要么具备苏格拉底那超人般的强健体魄,要么堕落为四体不勤、面孔苍白的一介书生。
  政治家阿尔基比亚德要跟苏格拉底争抢天才美少年阿伽通。但是,苏格拉底说,阿尔基比亚德是因为看见他坐在阿伽通旁边,心生妒意。苏格拉底不坐在他旁边而坐在阿伽通旁边,说明阿伽通比阿尔基比亚德更美,因此更吸引苏格拉底。阿尔基比亚德开始时不经意坐在苏格拉底和阿伽通中间,发觉苏格拉底在场之后,他竭力希望维持这种局面。这样,他既可以分离阿伽通和苏格拉底,又能同时和他们两个保持亲近。这种座次体现了政治生活的核心地位,哲学和诗歌辅佐左右。阿尔基比亚德既想离间哲学和诗歌,又想把它们团结在政治生活的身边。
  然而,正如阿尔基比亚德所说,苏格拉底魔力无边。苏格拉底轻而易举地诱使天才美少年阿伽通坐到他的右边,以求得到他的颂扬。如此,苏格拉底坐镇中间,阿尔基比亚德和阿伽通环绕左右。哲学成功地分离了政治和诗歌,并且将它们吸引到身边。苏格拉底曾经让阿尔基比亚德爱恨交加,欲罢不能,阿尔基比亚德因此警告阿伽通避免落入同样的命运。但是,阿伽通因为渴望得到哲学的无上赞美,自觉地接受了苏格拉底的诱惑。卓越的政治和美好的诗歌,都无法逃避哲学的诱惑和伤害。阿尔基比亚德带来的花冠戴在阿伽通的头上,但是阿尔基比亚德和阿伽通分别以自己的言语和行动说明了,苏格拉底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这也完美地见证了,阿尔基比亚德对苏格拉底的赞颂恰如其分。阿尔基比亚德的最后一句话,承认了:只要有苏格拉底在,谁也别想跟他抢夺既俊美又有才华的阿伽通。
  苏格拉底赢得阿伽通之后,阿尔基比亚德便消失了。整个会场也随即因众多醉客的闯入而陷入无秩序状态。阿尔基比亚德抢夺阿伽通落败,酒神的疯狂开始发作,以此扰乱哲学疯狂的统治。于是,走的走了,睡的睡了。不过,哲学和诗歌的竞赛并没有结束,因为阿伽通、阿里斯托芬和苏格拉底还在继续喝酒说话,直至通宵达旦。这一竞赛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比赛哲学和诗歌对酒神和睡眠的抵御能力,另一方面是比赛语言的能力。两方面,苏格拉底都获得了胜利。所有人都成了酒神或者睡神的俘虏,唯有苏格拉底清醒地告别酒神之夜。所有人都在睡梦和醉意中错过黎明,除了苏格拉底。


注释:
[1]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吴飞译/疏,北京:华夏出版社,2007年,19b-c。也可参见柏拉图:《游叙弗伦·苏格拉底的申辩·克力同》,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
[2]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18b-c。
[3]《阿里斯托芬喜剧六种》(《罗念生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57-261页。
[4]舍斯托夫:《雅典与耶路撒冷》,张冰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94页。
[5]《阿里斯托芬喜剧六种》(《罗念生全集》第四卷),第401-476页,引文见第462页(第1482-99行)。
[6]《会饮》的中文译本情况如下:《文艺对话录》,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第211-292页;《柏拉图全集》(二),王晓朝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05-269页;《柏拉图的〈会饮〉》,刘小枫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03年,第1-119页;《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出版社,2004年,第288-352页。
[7]See Ko Strauss,On Plato'sSymposiu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 pp. 14-15.
[8]关于阿波罗多洛斯的狂狷与苏格拉底哲学精神之间的关系,参见:Harry Neumann,“On the Madness of Plato's Apollodorus,”Transactions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vol. 96(1965): pp.283-289。
[9]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23a-d。
[10]尼采:《偶像的黄昏》,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45-48页。
[11]与此不同,霍布斯则怀疑,柏拉图式的爱纯粹是感官之爱。参见Thomas Hobbes, TheElements of Law, ed. J. C. A. Gaski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p.57.
[12]《阿里斯托芬喜剧六种》,同前引,第163-1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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