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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浮萍的助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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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7-14  

木朵:浮萍的助演




  久而久之,诗人雪青马(1977-)找到了一个从自然气象上催生诗趣的秘诀,“从一粒被动的卵,到一只主动的茧”(《雨中的蚕》)本是一个颇费光阴的进程,但在他的诗中,只是思绪倥偬的一刹那间,往深处说,他并不计较于细节的打开与收敛,对于事物的皱褶或波纹并不紧攥不放,更在意的是对一系列情境的概述,他对诗意的理解刚好在于尽可能快地捕捉到事物的概貌,并且在与外界景象交流时,他更在乎感性的自然流露、唯美的情绪抵达,而淡化理智的回眸中的知音难觅。
  的确,他的诗中有诸多关于天气变化的措辞,这是他寄托哲思与情义的去处,从雨中看到世界的洗礼与人心的更新,从阳光中审视生活的尊严与禅意,从黑暗中寻找事物之间的秩序与人间之爱,从月光中辨认立身之本与志向的轮廓。他已经尽可能让诗这个容器装下风花雪月的种种碎片,却又不想使之太过单调而脆弱,而是想方设法变出一个万花筒,多种碎片的拼凑与搭配,重新组合成他的人间景观与他的人生观。
  读者最值得去探索的是,他的诗句依靠一种什么递转逻辑维持着自身平衡的运行?也即,他的诗在起承转合方面运用的是一种怎样的常见之力?具体来说,我们要多观察他的诗怎么开头,之后,如何运思至诗的结尾。有时,他不会紧守一个视角,从这个方向依次介绍他所见之事物的秩序,看起来,事物因其妖娆排除了他的立场,完全由一个景象独立搭建一个句群,之后,又由另一个景象再建一个句群,句群之间全凭一种可谓是同质性色彩的相似点来勾稽与联通,这样,我们偶尔为之着急,就好像他先是转动了一次万花筒,出现了一道金光/景观,然后又转动一次万花筒,出现另一道银光,他就任由这两道光并置在诗中,而他作为掌控之力的主体、人性之总和,从诗中缺席了。
  即便是在短诗《入夜水边独坐》中,他本来可以更纵深也纵情于“独坐”的意义阐发,以一种颇具张力与清晰度的写法来呈现自我的局限性,但是,他被“有限”与“无限”这种临时拿来的辩证法阻碍了前进的脚步,或许他太钟情于“涟漪”这个词,这个柔美之词以某种悦目的形象一下子就擒获了诗人/当事人的心;要知道,水边独坐触及到“涟漪”这一层面,可能只是感受的初期印象,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必要继续挺进,拨开事物最初形成的浮萍与涟漪,在无边的水中找到其他的元素以完成更深刻的自我教育。
  又如他的诗句“大雪修改了大地,也/修改了某些规则”(《阳光和积雪把远山推到了眼前》),本来营造了一个契机,让我们一起见识大雪如何“修改”了大地,又修改了哪些“规则”,可是,他并没有在这个层面继续发掘深意,而是复归于唯美景象的描摹。这里既可以看到他诗中的省略机制——省略也造成了诗行之间必要的跳跃,但也造成信息的残缺不全以及感触分享方面的浮光掠影效果——又能看到他诗句推进、发展的生成原理。他更想要的(效果)是什么?读者通过两个小节、两个场景之间的那个间距就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把读者引领到浮萍的层次上,共享其中的美感,以及四周阴阳关系施予其上的偶然关联,然后就停留在那里,不再介绍,准备收起诗的地图与行囊,貌似诗的展览与诗人的责任到此为止。这里确实要及时提醒他一下,现在到了拨开浮萍这一视野中浮泛之物的时候,他所要面临的更重的任务包括:其一,寻找浮萍以外的中心事物(浮萍或涟漪不再是永恒的中心,也非抒情的重心),重建审美领域的侧重点;其二,在组织周遭关系时,同时加大两个角色的塑造力度,一个是自我意识的攫取,重塑自我在视野中的影响力,一个是重新理解诗的第一读者是谁,是怎样的品味与要求,进而,让自然现象与人力交融之际,方向感更明确,自我诉求也更清晰。
  直言“阳光是一壶如意红”(《秋登金竹坪》),这样的暗喻看起来清清爽爽,足以担当诗的开端之使命,但“是”这个词临时牵引的二者关系一晃而过,并没有转化为更确切的、精湛的生活经验或美学体验,这个组合方式太过稳健,不知不觉间,又限制了“阳光”的手脚,使之难以发挥出其他的形象,这也是诗人乐于耽溺之处,他已然被这驯服得服服帖帖的二者关系、句法结构所奉承,使之忘却了“阳光”的敷衍可能带来的审美上的墨守成规。他应当对“阳光”——以及诸如此类的对象,在此不妨统称为“浮萍”——有其他方面的认知、塑造,并如数家珍地告诉他的第一读者。
  像《日神醒来》中的想象之碗里他竭力给予读者的几个气象元素合力烹饪的美食,就显露出他在修辞上的雄心,但很明显他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一方面他频繁地使用“雨”、“太阳”这类名词,造成了修辞上推陈出新的困难(除非他开始弃用这个表意体系,开发另一套常用词,用它们来吟咏生活的各种场景),另一方面要进行类似意象的整合(整合在一只颇合诗人衷肠的“碗”中),必须有机智的想法,避免造景弄境时的空虚。
  读者的建议还包括:在自由分节的诗中,诗人怎么平抑流畅与阻滞的关系?当诗意、措辞显得过于流畅时,怎么来增加摩擦力/阻力;而当从一物向另一物过渡时,缺乏一个码头和艄公,诗人又该如何机智地把它们发明出来?而在不自由分节——讲究每节行数相等,甚至强调押韵——的诗中,他如何找到行进的节奏并更新审美的规矩?在一首咏物诗中,不妨单一地歌咏这个核心意象,竭尽所能,不再是罗列周遭的光影变化,覆盖在对象的表面,或只是陶醉于远远地抛一枚小石块,湖中荡出圈圈涟漪之际立刻见好就收。延展,延展,就在我们以为诗意浓烈抵达峰值之际,我们的惯例蒙蔽了我们的双眼,将我们的目光从那曼妙的浮萍上挪开,顾及左右,更多的惊心动魄的信息——那里是诗的富矿区——才扑面而来。



雪青马诗选

阳光和积雪把远山推到了眼前

积雪测量着清晨的寂静,以及厚度
在这样的清晨,你几乎听不到鸟鸣

大雪修改了大地,也
修改了某些规则

千山日出千山雪
阳光和积雪,把远山又拉近了一些


月亮在山顶等我

月亮在山顶等我
我从楼房里出来
走过马路,越过广场
在山脚下抬头,我发现
我们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山风沁凉,它们来自黑暗中的树木
台阶抬着我的脚步
我走得很快,月亮
在山顶等我,透过树梢
我窥见了它的白影子
在最陡的一段,我只能低头攀登
细汗从毛孔出来,人群从山顶下来
月亮在山顶等我
它不是很圆,但已够亮
火星冲月,木星凌月
而金星,弥罗岛的维纳斯
在稍远处含笑不语
我在山顶坐下来,四处看看
等着月亮从偏东南来到头顶
等着人世的灯火都暗下去
再向身旁的树梢打量
看看有没有山路或一架木梯子
还可以继续向月亮走过去


日神醒来

阴雨止歇,一碗白面条
太阳微吐白舌,一只煎蛋醒来

咸菜的乌云搁在碗边
几滴醋雨浮上天宇


秋登金竹坪

阳光是一壶如意红
白云刚从衣袖抖出来
狗尾草的叫声

是一枝伏笔
山坡以倾伏之势
恭候秋风的造访

我们在山顶喝茶
闲谈些时事
如果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板栗核桃和山枣
就将压进甜蜜的酒里
南瓜会更加粉糯
茶树也将更加多汁

如果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天空将更加高远
白云也将捎去游子的消息

如果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金竹坪的秋天
就将是里尔克的“秋日”


雨中的蚕

在江南,蚕季也正好是雨季
雨中的蚕,从芝麻黑点到孵化出世
然后进食,蜕皮,进食,蜕皮
日夜蚕食雨水般鲜嫩的桑叶和春光
然后白胖胖地仰天长啸,做瑜伽
然后羽化,双飞,愉快地交尾
向世界交出短暂又丰富的一生
雨中的蚕,此刻正在蚕食桑叶
(它们互不干涉又互相问候)
窗外沙沙的雨声是对它们进食声的模仿与放大
一片桑叶可以中间开花,也可从边缘下口
它们的口器细小而锋利
女儿说,“这些是六龄蚕,再过几天就可以吐丝了”
我从汽修厂或卫生院的墙角,有一次也从乡下桑田
采回一把把香甜的桑叶,耐心喂养它们
看它们一次次换上崭新的校服
从一粒被动的卵,到一只主动的茧
雨中的蚕,急切而又从容地赶赴轮回的喜悦
而江南高悬的雨季,才悄悄走完一半


入夜水边独坐

必须向一盏路灯或一名练太极的老者学习
——学习向有限的空间推送无限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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