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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诗十六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5-06  

木朵:诗十六首




论天赋

我给妹夫一家拍照,
我有我的标准,
掌握着快门以及人与风景的比重:
我偏爱近距离处理人与风景的关系,
抓拍那些自然的瞬间
比忠实记录他们摆出满意的姿势更带劲。

只是一些数码照片,逝去光阴的捕捉,
但已悄悄塞入不容纠正的审美法则。

事后,妹夫会直率地说这些好、那些损害了形象,
如同我见过的其他言辞:
褒贬巧妙分配,最终互不说服。
我当这些反论是一次机会,
以观察在怎样的语气中还顶得住,
而在怎样的范围以外,我开始排斥、抵制、撒野,
发热的耳根当一切劝告与提醒为挑衅。


猕猴桃

打开那肉酱,要拿捏好机会;
随时要口齿伶俐,
要小心你面对的是谁。
这一小袋亡灵经人抚摩、亲吻,
得到了重生,好像一首沉寂的诗

后来得到读者的青睐。
如果不去碰击它们,
它们也会自生自灭,
这一教训足以证明没有咀嚼
诗会徒劳得像宴会之后的虚无。

那么,连续品尝之后,
你是否会因此变得敏捷,
能飞快地识别两棵树的距离?
现在,你擦干手指、嘴沿,
将破碎的心肺扔掉,

除了胃肠的蠕动,一切都未改变。
后来,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已把撕心裂肺的经历遗忘,
不因它们是蓄意的诗
而感到这一天有什么特别。

至于诗怎么看自己的归宿,
它是从死神那儿来,
曾带来生机和忠实,
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仍然要回到死寂中去。

如果你好奇地问来人间一趟
究竟有何意义,它不见得
会这样及时答复:永恒的奥秘
就是不希冀长生。它与人的关系
类似人与猕猴的手足之情。


秘密

秘密无所不在:
或许在暗处,或许不在暗处。
在与不在,这种二分法
始终不令它满意。

它偶尔会在格言里,
却又不拘一格。
格言显然太促狭,
清晨它就会退房。

它会在书签里吗?
你问我,我问谁?
格言太厚,而书签太薄。
……似乎又与汗水有关。

它不在当然里,
也不会在偶然这个主妇的沙龙中。
算不上清高,甚至
有没有傲骨也难说!

汗水这个脚夫,
那几斤鬼主意,有谁不知?
它与敏感接壤,
天性小病小灾。

秘密无所不在:
既不和尺寸挂钩,
又不精于算计。
它刚刚来过,脚步轻盈。

它视徘徊为陋习,
自然瞧不起跌宕的事物。
它不会出现在对视中,
也缺乏候诊的耐性。

它可能形容不堪,
从未为乡愁预备中秋节。
……秘密无所不在:
它一疼痛,才留下蛛丝马迹。


初秋即景

父亲早早开锁,从晨雾中
取出一碗醇酸漆,他想像
中秋这寓所会有多么皎洁。
他似乎爱上了一门手艺,通过
刷子,就能找到日光的木檩。

母亲坐在荫凉处提醒他
哪儿漏了轻轻的一抹。
仿佛是他们在布置自己的新房,
而非他们的次子即将于下月完婚。
他们的次子正在客厅阅读,

或在厨房捉一条显形的壁虎。
梯子突然一响,父亲的暴烈就
降落在地,砸着这季节轻浮的光线。
母亲在窗下的松影中说:
“不要太着急。”她有三十余年

驯养狮子的经验。而父亲说话
像一挺机关枪,一匹脱缰的马,
连十丈之内的蝉也被惊吓走了。
上午的空气们正在用砂布
擦洗旧锁、秋叶和围墙,

那咔嚓声与父亲的劳作同一种节奏。
次子坐在红色请柬上,他一遇见
温差,就流鼻涕,帮不上父亲的忙。
父亲也不让他插手,只是偶尔叫唤
他跑跑腿:拿一把老虎钳,或上街

买四张砂布。他坐在沙发上读
福克纳的小说,当天也是
某一灾难的三周年忌日,
他拧松了纸页间的闸门,油漆着
一个世界;而他的父亲一天的

目标仅在于把次子的
新房擦拭得更新——像一座银白色的
城池。母亲在楼下久久仰望,
白光正敲打着丈夫的手臂,
正午就能完工,目标近在咫尺。


鹧鸪

他穿过这条街时想写一首诗,
穿过买卖春联的群众,
也想写一首诗;
几乎快要成了,鹧鸪却在树冠
抛头露面,连叫声也过于凌厉。
它们从一棵樟树飞至另一棵樟树,
那速度让他沮丧。


哲学研究

杨树掏出钥匙。
这件事令我着迷:

整个下午我都在掂量它,
犹如在一串钥匙中找灵魂;

当初,所看见的是怎样的景象?
是众多杨树之一,还是全体?

知了抓住了柔荑花序,
但它不吐露树上的真谛;

究竟那里有多少把钥匙?
会不会恰好等于树叶之和?

仿佛碧绿的世界之门
被钥匙和我双双发现;

临近黄昏,我禁不住修订为:
“杨树掏出了心脏”;

当它第二次在耳边响起时,
它们并不像孪生的姐妹;

风闻杨树们都利用风浪掏出
钥匙,绝非心脏、灵魂或皮包;

从客厅的窗口看,只有一棵杨树
正低头自顾——掏出类似蝉的钥匙。

我从未趋近那里,
只是看上去,杨树正掏出钥匙。


意志的训练

草堆中一只灰喜鹊瞥见孤独的赤子。
一致的惊恐……进退之间碧空万里。


无名的丧钟

这个鳏居老人来到海滨城市,
他的儿子已死,再无亲人,再无牵挂;
他到这座著名的城市就是为了
自主地选择一个葬身之地:
他早年从一位启蒙作家的描写中
种下了对这座城市的因缘。

每个傍晚,他都觉得这座充满
贪欲、活力、伤痕的城市像极了一座坟。
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随着老迈筋力的消失,他愈发觉得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现在,他虔诚待命:等待命运之神对他的
最后一击。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卢梭的女儿

这个年轻挺拔的女孩
正在进行动人的演讲,
排练过的演讲令人眼前一亮,
但不能征服我们:因为我们内定了一位领导的女儿,
她甚至都没有参加今天的竞赛单元。

演讲以卢梭的一句箴言收场,
力量浑圆,刚柔并济。
但不能改变定局,即使她是滚烫的岩浆,
即使她是卢梭的女儿,
即使我象征性地投给她一票。

她在收拾桌上的讲稿、幻灯片,
动作熟练、优美,并对我们九位评委
报以衷心的敬仰。她留给我们好印象:
美丽、富有激情、敢于涉足观念的禁区
——但这些因素也容易成为落选的理由。

刚毅的评委会主任事后谈起
他的忧虑——这个年轻女孩
条件太好,很可能只是以此为跳板——
并不会安心于基层的辛勤耕耘,
更不可能献身于平凡的事业。

我们都认可这一点。
为之惋惜。然后又唤入
下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但已经没有机会越过这个女孩设立的界标。
此后,我们都能熟练地打出一个低分。


饰演里尔克

他们得知我写诗,
就安排我表演一个节目。
我照办了,听他们的。
朗诵里尔克一首诗,给他们听。

我读得很慢,咬字清晰,
力量充沛,就像一只浑身散发
野性的豹子巡视着樊笼。
他们停止了欢笑,陪同

这首诗中的严肃、神秘,
陪同朗诵者那统领四方的雄心,
他们从声调中辨别
这首诗是不是快结束了。

他们有点不适。可我又吝惜
这十分钟的舞台:没有我,
它仍然是一个饱满的良宵;
没有诗,他们仍然自由自在。

可我供应了一个里尔克,
为玫瑰的肉身找到灵魂。
时而与他们的目光相碰,
自以为已解救禁锢的心灵。

我把这首诗的诠释
也包含在平仄的处理中,
甚至拖长一个字的发音,
提示他们这儿是语言的机关。

削苹果的女人放下匕首,
站起来,挡住了她丈夫、她弟弟,
炯炯有神地看着我的咽喉,
仿佛她最先明白诗的晦涩。

她的一对孪生女儿
将是下一个节目——孔雀舞——
的表演者:两个镀金的青年
迟钝于发现她们母亲的变化。


爱的诊断

我们在柜台边刚跟护士交谈,
他就开始啼哭,
紧张、余悸、乞求,
安慰的修辞立即令我回想早年的两个场景:
当时我如何挣脱大人的手臂,
试图从诊所逃离;
当时母亲怎样爱、怎样树立威信。
如今,擦拭儿子的热泪
顺带掩饰了这种记忆附加的伤心。


半片树林

昨天还在这里,
但今日黄昏已不见全貌:
只剩下一半的面积与萧瑟,
另一半是裸露且平整过的土地。

于是,到树林里去,
现在意味着:在仅存的枝叶中寻得安慰。
久而久之,数目上的变化,会麻痹,
正如早已淡忘最初的林海。

依赖醒目的夯土,
尚可判别它损失了一半疆域;
但最终的理解是:
它仍然是一片完整的小树林。

甚至因浓缩的风度,
以及遭遇蹂躏的随机性,
更能博得路人的同情,
他们每每傍晚的来临警惕于虚无。


修车近闻

寒雪剖析过这辆单车,
它并不认为这是寒酸的象征。
这时,这位叼着赣烟的矮个师傅
利索地补充了其中的破绽。

我被服务着,伫立在一旁,
瞅着这项传统手艺的流程:
每一步我都在受益。
如果你怜悯他收入微薄,

实际上,你误用了词汇的链条。
他跟铁路局退休的过客,他的老邻居,
打招呼、递豪言,谈起低保,
转而谈起女婿的孝敬,

已使他变成我的熟人。
我趁机参与他们的对话,
借以消磨这阵等候。围绕着
子孙们的这两位老人

互相讪笑,自述养育的苦恼。
讲到这个荒诞的世道,
修车师傅开了一个玩笑,
恰好话题即将轮转到政治,

我借机去试一试刹车,
背对着刚刚打开话匣子的那人,
付款、称谢。修车师傅保证
新换的轮胎质量,尔后,

他们被我置于脑后,
得以重返沉默的人生。
我回到既定的、抽空去
写一首诗的路上,儿子已托付。


他有一件长袍

他发现了种种新的乐趣,
抵消诗十几年来深入人心的诱惑。
他数数日子——已经快一周,不伺候诗神,
他的精力在其他地方消耗。
有意麻痹自己,对事物的变化不置一辞,
观察着脱掉诗学长袍后
还能找到怎样的服饰。
然而,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上,
几个妙龄女孩为元旦朗诵准备的一首诗
再次撞击了他的心灵;
这首被排练的诗太古老、缺乏语言之美,
可是这群少女不能分辨优劣,
也没有人为她们纯洁的褶裙搭配得体的诗,
他骨子里那股热忱又被激发出来:
哦,这是我的责任——他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紧接着他要回到熟悉的地方摧毁阻挡诗神的各种人为屏障。


论不朽

他把我叫到病床边,嘱咐我守护他的遗著。
十年前,我们刚相识,他已严肃而大胆地声称
这部作品中不乏传世之作;
比如那首谈论父子关系的长诗,
以及为一首咏月诗设计的五十个开头。

他不在意我的沉默。
我的意见是次要的,而作品的伟大
不可置疑——从它诞生的一刻起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贪婪地,不顾我的抵触情绪,
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请求我相信:
这部作品中大多数诗篇是不朽的,
它们将活在人们心中,滋养人、劝慰人;
他诚恳地说,比起他将死的肉体更为永恒。
甚至暗示我也无法做到那样的永恒。

我含糊地应答。但趁他陷入最后的抢救时,
悄悄离开了,两手空空地。
我不应干预它的流传——这种混杂着怀疑与嫉妒的狠心
认为:那部作品将与它的仰慕者殉葬。
如果它能挣脱死神,那是它的命;
如果就此毁灭,我也不应忏悔——这也是超脱,也是永生。


马拉美的挑选

晦暗的五斗橱旁,
一位美丽的女孩正在阅读。
展会上最亮的一盏灯
照耀着她手里那本马拉美诗集。
我意识到一个绝佳机会,
一个马拉美创造的机会,一个缩短心灵距离的机会。
我跃跃欲试。被激情点燃了。
几次经过那个僻静的展区,
却不敢凑近她——仅仅因为
她读得那么津津有味,
担心她对马拉美的理解
与我存有巨大分歧,而我一片丹心
又不容忍任何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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