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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诗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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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27  

木朵:诗九首




行动的骊歌

热闹、舒适、高雅,这间餐馆此刻
带给消费者的感受就是这般微妙,
在这里适合谈论刺激感官的世事,
近在咫尺的,远在天边的,
无一放过,都是我们优裕的话柄。
我们中见多识广的人迅捷启动
         共鸣的机关。
灯光明亮,环境和谐,
我们频频为满腹经纶的同伴干杯!
兴犹未尽之时,滚滚雷声响起,
天降暴雨,窗外灌木丛肃穆洗礼,
大厅随之陷入片刻的宁静与张望之中。
这时,能看到门匾下有一人孤立
良久,唯有他撑开雨伞,踏入漫天雨阵。


吃蟹

在闹市一间素雅的餐厅,
我精心地剥啄一只大蟹。
旁人示以介入的顺序、要领,
我几乎不能自创一个吃法。
尊重他人的经验,遵守惯例,
就像一个父亲的威严
来自其他父亲角色的共性。

蟹,也没有独特的挣扎,
它蒸熟的语言已不具陌异感,
只有吃法的生疏,
只有吃相的纠正。

之后,我也是一个正确吃过蟹的过客,
但不是领教过蟹之长吁短叹的崭新诗人。
语法中增加的蟹,顽固而不可拆解。

结账前,回望那餐位上
一小堆零件——蟹的异地色彩、解剖学原理
——并未丰富既定的语言,只有愧疚
和偶尔的雄浑,才了解语言的饥渴。


诗神

诗神是一个本原,但不是唯一一个。
诗人极力切近他、取悦他,
并不能从他那里获得回报。
他并不给予——而这种感受并非
终论,恰好是他不动声色的回应。

能力稍弱的诗人得到一样多,
只是他们消受不了未理解的一部分。
然而,溢余现象一旦被杰出诗人发觉,
就会被侵占,视为诗神的赠予。
这只是杰出诗人一个次要的意识,

他有一天领悟到自己其实是
诗神罔顾的弃儿。也即,诗神不是父亲,
也不是恋人,更不是由其他早期杰出诗人
代言的手足之情。诗神不说、不看,
宛如不在。如一个名称,攥紧名誉的份额。

一首更出色的诗,兴许正是诗神寄身之所。
但这样一来,他在感觉上存在,却永不来到。
他是一个历史来由,是诗在自我鉴别时
必需的一个公正的裁决者。
但正在进行的鉴别,并不来自他。

他的全部工作简化为设立等级。
他位于一个高级地方,如果我们设想到
他的孤独,就不难察觉
他之上仍有一个更可观的存在。
可我们意识上并不逾越他,全体诗人

汇聚于时间长河,并不与之竞争。
即使他本身并不创作,不以具体诗篇闻名
——宛如已避开语言的陶醉、名利的引诱。
诗之外的尺度——他用来评判、激励
历代诗人——又适合评价诗吗?

但他从未使用这个尺度,
而是以一位杰出诗人为范例,
用此人的创作现身说法。
他的尺度是内在的,而他人的尺度显明。
看出了不同诗人的贤愚尊卑,

却不摧毁等级观念;自认为攀上高枝的
诗人毁于这一制度设计而不自知。
这正是他那厉害的尺度的运用。
他是否不言自明?他最终会捣毁
语言的长堤?在杰出诗人抵达其立足点时,

他将复归何方?他并不愿意与来人
肩并肩走入语言的腹地。
把持至福的标准,并用次要的利益
干扰诗人的判断。就好像他有时
扮演一个美妇。阳刚之气全无。

除了创作的能力貌似受他施予,
他还令诗人受惠于两个忠告:
其一,制作的能力有高下之分,
永无止境;其二,在这种能力之上
还有一种品评的才能。后一种

能力并不源自散文,而始终作为
一个变数寓居在诗的贫瘠与丰泽两极。
在一位诗人展望历史中的诗人,
并接受几个明确的关键时刻之际,
诗神并不同步出现在这一历史时刻。

他不是一个历史概念,正如
他不是一个美的范畴。诗人从一开始
不曾问清他的底细和来意,如今,
再也不好意思开口询查。
即便古往今来的诗神并非同一。

不升华为神,也不是诗的最高级,
他只是两个称谓的妥协合一。
轮到苦海中的诗人辨认诗神的相貌,
也不能直呼其名,只能否定
他产自近代,却又认定他有现代意识。

隐蔽在语言的凹槽中?
始终显灵于次要的语言?
受聘于纯粹语言,又算是第一位
最懂语言全貌的神人?
介于诗神与诗人之间的是他

认可的诗?他认命于他是一个中介?
他要把诗人带往何地?当不同的诗人
各自踏入诗神授予的前途时,
他如何消弭岔路的危害,并遴选一人
进入正途?诗人想象出他的肖像,

八世纪之前,诗神的五官浮现于
语言的表层;八世纪则让诗人得到
他的心。语言最大程度上烘托了他的存在,
至少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倾听者。
可至今,诗人未曾进一步窥探他的大脑。

因为诗神的大脑如凡人一样,
不为肉眼所测,而凡人又不甘心承认
一颗超出他们智力的大脑存在。
聪明的诗篇正有此意:技巧熟练,
情感充沛,现在只需对完整语言一窥。

它应储存在诗神的大脑里,
一种有别于诗神之存在的存在
被理解为创作的新任务。
全体诗人之和很可能是一个机会,
以瞭望完整语言的风采。

但个别诗人的收益
不限于他全集中意志的壮丽,
而是他的一首又一首诗
接续削匀的早期诗人中那非凡者
曾有的尝试,恢复了的弹性

就好比面对面,在同一时代,
先贤的名誉过继给了后来者。
不是老调重弹,亦非捞一根救命稻草,
而是本世纪问题的解答
藉由我们对先贤言行的再度认识以完成;

我们通读了此前一以贯之的精神,
就像分处不同位置的诗神
聚拢为唯一的诗神;从八世纪之前得到
五官、八世纪得到心,而如今得到大脑。
关键的考核在于,我们如何揣度

诗神所用的语言。夜阑人静之际,
如同醒目的知己走近,他操什么口音?
想象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不应是客套,
而是一言中的。多少个诗人形象
瞬间汇合,金色的诗神此起彼伏。

我们有一个对诗人王国的想象,
虽未想象君王的神态,但可感觉到
一根雪线的存在——这就是特定时期
杰出诗人的均值。我们对诗的种种言说,
都是说与这个均值听。诗神守在这。


情况未明的作者

亲爱的读者——当你来到时,
我可能不在这里了——有些事
我还没想清楚、想彻底,
就表达于诗;
     惊恐混合兴奋,
人的意志凌驾于语言的恰切未至的时刻,
但见多识广的未来读者
定能弥补臻于完善所需的理智。


我们身上的孱弱

一种去改善自我风格的意志
才肯区分强力诗人与孱弱诗人
各自分担的使命。
一位长久不变的孱弱诗人
已证明创作行为是根本需求:
我们在孱弱诗人作品中
亦可看到诗的初貌,注视诗
生发于非诗中的躁动;
这儿,我们稍显孱弱的诗人
奉献而不明了,这是通人
也不得不认可的诗的基石。
但拱顶——决定性的一刻——这一形象
必由随后的强力诗人来塑造。


声名的长夜

陈列在那里
(自有它得体的归宿),
而不多费口舌自辩其由来;
应确信公正的评判
不会来自生前
——生前只是质素的堆积——
并远避公众。肉体陨殁,
啊,人的必死性,正是
诗抹掉光阴的积尘
显露其绝对品质的中间一环。
你必须认清这一点,
声名闭塞于无中生有的创作之中。


凯撒的委托

这个聪明的苗木贩子说,
一棵大樟树运出这个乡镇——
夜行千里——价值会迥然不同;
外乡人才懂得它的巨大价值。
而他正是受凯撒公司一掷千金相托。

他说他是树木获得新生的关键一环。
这是一门真正多赢的生意。
那棵埋没在乡下人日常视野中
很可能是他们祖先傍山而居时
种下的、可现在产权不明的繁茂之树,

经历五百年风霜,它从未
怀疑过庇护子民的能力,
既不领受乡人的敬奉,也不承蒙苍天的厚爱,
它自然地伸展。惋惜于它的价值
如今只能由贫富之差来衡量。

村支书已经动心。
人们估算他得了多少回扣,
毫无顾忌,坦然接受,
并戏谑他也可在空地上独栽幼苗,
庇护五百年后的子孙,再一次凯旋。


退步的确认

在阅读在形成
明确的看法后,
立即诉诸诗——
在诗中提炼、沉淀、结晶;
确实感受到这中间有化学反应:
对事物的看法交融于诗的看法。

但每一次都不满足。
有一种更为精湛的诗,
不仅承载事物从人们对它的认识
退回到显示本真面貌的历程,
还授予诗人更为确定的
对诗进一步认知的本能。


莎翁情史

在他生活的时代,
裘力斯·凯撒的传说真假莫辨,
有一些说法已偏离了历史的正义,
有一些人已丧失对这位罗马之王的兴趣。
他认为利用诗这种艺术形式——戏剧只是
诗的一个昵称——复述那早期生活场景,
阐明人杰出生入死的传奇,
是唯一的选择,是唯一的
将今世往生两个非凡时期串联于一体的秘诀。
舍我其谁,那秘密旋转不止的时间缩影听命于我,
这不是几个人一起商量就可以促成的壮举。
不是民主的,也非共和的,
凯撒附体而至,唯有善谋独断的单干作者才能不负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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