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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强:诗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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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26  

王强:诗二首




这里的秋天

秋天,从心中向远处
蒙昧的大地边缘渗透。
银色的湖水醒来,
女人般从床上把我拉起。
我爱上这无度的光线,在悲欢离合中
将我照亮。

每天遇到的那人,这会儿
还没有赶来。往常,
他骑摩托从小路驮两口袋玉米
在庄稼地穿行如鱼。
土坡上,黑点慢慢变大,
轮廓清晰的脸如期出现时,
他只是一笑,朝天际开去。

他疯狂地将妻子肋骨
打折在家里。看病的费用
实际上他不吝啬。
他用平板车拉着妻子去卫生所
交给当医生的儿子。
和母亲一起
疼痛在一个家庭成为必然。
他回田收庄稼之后,
将每一天都少一点的生命继续。
暴力会引来冬天,
和一系列病。
很多时候,他根本承受不了。

天空像一张顽固的信纸
拒绝任何书写。它把我提升
至山顶,与石头并坐。
当周围人和事都不存在,
已知世界的内心被抽空。
谁知道,我们探究生活是否到了绝境。
知识和意义又多么粗鄙。


霜降铺开的早晨

那只麻雀没有返回窝里就降落在
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上。灵巧灌注的双脚
跳上跳下,在银白之中它渺小却沉稳,不紧不慢地
啄着草籽类的谷物,抬头看看,又低下头去。
偶尔飞起和降落几乎同时,身影轻盈
在远处结满霜的荒草丛中隐没之后再次振翅。
清天之外,太阳很快升起来了。
大地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
有漂浮不定的反光,有不断推近的波纹。
阴坡蓝色的阴影仿佛巨船正漂移着离我远去。
身旁唯一一棵老柳树,我听见它扭动的声响。
还有一些叶子不愿落下。弯曲的枝条
有着什么样的惊世秘密,盘生错节地将中心挡住,
不愿吐露。它的树干已经腐烂,中空的
黑色的身体螺旋向上,像是几十年里它都在用力升高,
那道裂缝也在昭示从前被扯开的力量。
树冠有篮球场那么大,小风吹不乱它的形状。
开始吵闹起来。一只接着几只,然后是
一群麻雀从空中降落。叽喳的话语重叠起来
像孩子们围着一个老人,让它衰弱的故事重新发生。
如果极力辨别它们的语言,翻译出它们谈话的内容,
多半会是喜悦的前梦。有一只还没有睡醒,
偶尔睁眼看看周围,然后睡去,无暇一顾。
有上蹿下跳的活跃者,抖搂着羽毛,如叶子飘落。
估计是它们接到远处那个同伴招呼的信号,
“腾”地全部飞走。余音犹在,它们的身影却不在了。
树枝上的霜和干干的叶子被猛然震落。
喧闹突然走进另一个极端,极端的寂静
仿佛是霜晶融化的声音合成一阵风吹拂着清脆,
消失在半冻的土里。
这里的土地有两种功能:
一种是赋予生命的生长,一种是收回生命的埋葬。
这时已不能辨别,——就要入冬,该是最寒冷却最平静的
开始。
整夜凝聚的霜融化了,整夜的细心铺陈
现在突然释放,像是一种新生命的敞开。
露水从草尖上滴下。
阳光硬实多了,投在它的村庄。它属于这里。
是不是在另外一个村庄,
也有个人像我一样正出神地望着它。它又属于那里。
麻雀飞回来几只,落在树冠的顶端,
自言自语,警惕、敏感地端望远方。
它们的回来让这棵树的高处有了静谧的意义。
它们在荒草丛里觅食就属于那个世界,
站在树冠之上倾听就属于这个世界。霜降属于
这个世界,化作空气中的分子,不被我们
看见时,它又恰如其分地属于看不见的世界。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曾经属于这里,
现在我在另外一个地方,我是否也该属于那里,
那里是不是也同样有一个太阳从高空望着我的现在,
——以生命的奇迹存在,还是以这种形式铺满大地呢。
霜降会在午夜再次来临。蒸汽重新生长成晶体
并再以这种方式收回、轮转。那只麻雀
也会以一种新的方式起飞,第二天又在一个新的地方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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