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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乡愁作为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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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08  

木朵:乡愁作为一个起点




树杂日易隐
  ——李白

黄知橘柚来
  ——杜甫

不管写什么题材,一种必要的轻盈应该无所不在,提醒人们作品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已知数,而是一个要求,一个奉献。
  ——萨特



  诗人子衿(1988-)将他的最初之诗的来到归因于一种“突如其来的乡愁”,从一地到另一地的运动之中,“乡愁”逐步成型并调拨/颠簸而至,面对这样一个异物/他者,既熟悉又感到陌异,他必须开始考虑采取一种崭新的措施来应对它——按照他的原话是“扑灭”——于是,诗就应运而生了:诗句成为一副工具,首先来衡量、较真他生活中某一部分奇特的遭遇/境况,而“乡愁”恰巧是他诗兴萌发的缔造者。
  然而,诗的产生并不意味着“乡愁”的全然释放,也不表明对“乡愁”这个对象的阐述已然明朗,这里刚刚解决的是“写什么”的问题;其实,“乡愁”也只是写的万千对象之一,碰巧第一个出现在一个年轻人即将从凡人向诗人转化的那个关卡。“乡愁”作为一个总体象征,接来下成为一个阶段重点书写计划,这是一个容纳多种元素的城郭,诗人需要从中挑拣出可写之物,来交待他对这个总体的认知程度,既有故土饮水思源之渴,不断地返回到出生地,返回到童年、少年以及父母之爱,又有对古代文学情境的感同身受,要建立起与早期杰出诗人的隐秘联系、私淑关系。
  “乡愁”作为启蒙老师,来无影去无踪,递给他一个身份的象征,告诉他从此刻开始、从诗的第一行开始,他就是“诗人”了,从今往后,他示人的不再是一个匿名的旅客,而是一个负载着“乡愁”代言人的诗人角色。他从此与众多的自我形象不同了,或可说,早先的一切自我分子现在都要统摄到“诗人”这个恒我之中了。“乡愁”交给他的是一种衬衫,而不是制造衬衫的工艺,所以,甫一出发,他要分两个步骤来实现作为诗人的抱负:第一步,当然是对“乡愁”的命名,建立起他跟众多事物之间的联系,寻找诗与物之间的通道;第二步,展开对“乡愁”与它的外在之物之间关系的反思,理解什么不应属于“乡愁”的范畴,采取什么措施来对付“乡愁”无所不在的淫威,简言之,“乡愁”怎么写,无关于“乡愁”的对象又当怎么写。
  写着写着,那最初的应诺者、赐福者会悄然退场,而诗人之“诗”会取而代之,他将不断进入一个永无宁日的困境之中:诗是什么?“诗”成为根本的乡愁了。进一步来说,“更好的诗”总是一种扑面而来的乡愁,而我们总不能抵达到那里。我们总是被引诱靠近那里,它逼迫我们思考下一首诗会不会更像“更好的诗”的近郊
  诗人子衿借助他这些年的诗作已经沉浸在诗之乡愁/乡愿之中,他乐于在日常的行走之际勒抑住非诗的缰绳,戛然而止于诗绪萌动之时,那时间中的细分时间,他得偿所愿地将所见所闻统统化解为诗句,并通过一些杂糅之法,将见闻之虚实变成了诗之经纬。他的第一首诗始终在招引他,一些诗就是向那元诗致敬、进贡,包括诗的体例体态(比如诗的长度、分节形式、切入角度),而另一些诗肯定要有意保持一种距离,避免元诗无微不至的款待,以便出一些新意。
  作为读者,我们有时难以分辨当前读到的他的作品中,哪些作法属于元诗的基本套路,哪些又是另辟蹊径的新鲜的荆棘。他作品中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过早地使用比喻从句来修饰他触碰到的一个物象:他提及一个物象,正当读者观察他怎么来言说其内涵怎么来辨别他的立意时,往往他这时抛出一个比喻从句,匆遽地离开了深思的空间,而进入了润滑的惯性跑道,看起来,比兴之法颇得他心,更像是元诗之功。如果我们细细品味他烹制从句的火候,就不难发现比喻成分往往有去无回,比喻措施变成了一个惯例,营造了一个言说的中断时机,主句中的那个物象就失落在一个鲜有句号的复句之中,就好像比喻从句是一个舒适的安乐窝,一个窠巢。这里其实就显露出诗人对“诗是什么”的一个解释、一个声明。
  另一个特点则是诗中的人称“我”出现得太过频密,这个“我”确属诗人本身,而很少是诗人假借他人之口,以“我”这个第一人称来写非我之人。这个被乡愁牢牢牵掣的诗人尚在“我”与万千他者之间建立联系、友情,这里有“我”与父母的关系、“我”与女儿的关系、“我”与旅途景象的关系、“我”与杜甫的关系。他并不对近旁事物的闯入、启示存有戒心,而是随时恭候它们的教诲,所以,他像一个好好先生,平等地给予诗中诸物以福利,在从句或副中心意象的簇拥下,兑现着他对诗之城郭预设的蓝图。
  他对组诗的理解在于标题的后缀的一致性(这个似乎是当前诗坛的风尚)以及可写之物同等事例的联播,而苛刻读者渴望一见的是组诗之间对诗的见识的连绵起伏、彼此交错,一诗刚刚言及,而另一诗又辅以。读者会发现他的诗中基本上不使用句号,大多数诗的每一行末都没有标点,这是他的呼吸方式,另外,他很少写每节等行(比如每节三行或每节四行)的匀称之诗。侧重于诗对素材、内容的捕捉,而尚不足以兴奋于诗的形式、观念的探索,这可能是四十岁以前的诗人普遍的情况
  具体而言,《困惑书》是以“书”为后缀的诗题之一员,所见之物本是寻常,但诗人能快速调配情感与场景,让外在之物顺畅地步入自己情感的轨道,读者可以观察到,第三、四行的那个比喻从句飞快地在“家园的主人”与“白鹭”这两个平等主体/物象之间营造了一个舒适的中断时机,要不然,“白鹭”继洗手的“家园的主人”出现会显得前后不搭,而比喻从句遮掩了二者在连接上的突兀。
  《饲虎记》诗题中的“记”也是一个系列,这首诗力图抽象地谈论“身体里的猛虎”与当事人“我”的关系,只可惜后续进度太过流畅,引入的元素太多,并没有让读者见识诗人谈论抽象之物的超常能力,“我趴在地面上”、“我不住颤栗”这样的说明,表明诗人还太过客气,考虑到了满足一般读者好看好奇的愿望,但这只是一个情状、动作的交待,而进一步的“颤栗”的描述被一个概述“我不住颤栗”给搪塞过去了,或许,这首诗真正的工作目标就在于怎么写出“颤栗”的滋味来,让读者读了也不寒而栗。
  《活法》的第二行也是一个比喻从句,读者试着删除这一句读读看有没有诗意的损失,这首诗的问题就是诗中使用的时间因素太多,“风来时”、“早晨”、“时至今日”、“晚上”、“这个夏天”各自声明要在诗中占有一席之地,既有“猛虎”做伴,又见“子美兄”帮腔,将“活法”的大酱缸敲响,但读者依然难得一见“身体里的非我”的萍踪侠影。这种多场景的杂糅做法确实是亟待解决的困境之一,也就是做一做减法,好生体悟“真理简单”如何倒映在诗之酱缸上。
  《我们说说樱桃》中的“樱桃”是诗人管用的关键意象,在其他诗作中也屡屡出现,这种通过眼前之物回想往事的作风也挺管用、奏效,至少避免了诗人用“我”这个人称贯通全诗的套路,“你的母亲”、“他的骨头”(“他简单的爱情”)这种人称上的互换在这首诗营造的气氛中达成了,可见人称、视角的变换并不是做不到,关键是看时机和气氛的把握,如果哪一天诗人借助“樱桃”之嘴,从樱桃的视角出发来看人的境况,那就彻底摆脱了“我”在诗句表演上、陈述上的单调性。
  《车过抚河》、《在机场读阿多尼斯》这一类游记诗显示出诗人行万里路之时如何将千头万绪化作诗行的雄心,但这些诗不是对风景也不是对游历的回放,着重点依然是那个念念不忘的“我”的回访;《车过抚河》提出了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我们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我们没能留下的足迹代表了什么?”却不致力于解答这些问题,尽管我们预计诗有能力在诗中、以诗的方式回答这些问题,但诗人这一次并没有去解决这种囚徒困境,而是欲言又止,吝于“无话可说”这一声明。行进途中,我们的文学史上产生了许多出色诗篇,在此,我们要欣喜于年轻诗人在命题、命名上的决心及尝试,这里确实潜伏着日后必定绵延万里的生机。如果说《车过抚河》也有拽人回归乡愁的力量,有一种复古的愿望,或者说寻根之旅的展开,那么《在机场读阿多尼斯》更像是一个现代契机,诗人在这里完全可以展开一次现代意义上的精神之旅,与异国诗人开展对话,谈论诗学主题,确立自身作为诗人一份子的宏愿,不过,诗人并没有切入“阿多尼斯”这一文学沟堑,而是取巧于谐音(“登基”-“登机”、“机场”-“鸡场”)又重述了“困境”(“他们饥渴,他们焦躁,他们困顿”)效应,并没有传递某种积极乐观、豁然开朗的情绪,看起来诗人塑造主题或诗的气氛偏重于对现代文明的质疑,这首诗的落脚点在于他虚构了一个“宋朝士子”,以避开现代化机场的喧哗与骚动。而这个会填词的“宋朝士子”其实就是一个“我”的化身,当诗人甘愿把诗盘旋不止的性命交付给这个安全的着陆点,我们就多多少少知道点诗人身体上那与“生”(元诗)俱来的乡愁还有多么浓烈,一个当代的阿多尼斯抵抗不了,一百个巴尔扎克也干不了,那么,一千个哈姆雷特能不能重塑他视野中的两极?我们期待一位年轻诗人有所改变,这个说法有时是对他过往作品含蓄的贬抑、否定,而更多时候,比如现在,我们是肯定他的基础、他的乡愁已然的贡献,并希望他写得更好,自觉而明达,不墨守成规,在自我的深刻反思中超凡入圣。



子衿(江榕)诗选

困惑书

家园的主人在水田边洗手
这一幕飞快进入我的眼睛
像一颗从未在枪膛里存在过的
孤单的子弹
白鹭在水田里发呆,思考自己飘渺的一生
当火车从它的时间中离开
密集的灌木丛才闪出一行坚硬的、无边的铁轨


饲虎记

身体里的猛虎很饿了,它一直在问
可以吃你吗?
可以的话,他会从脖子上来一口
并不放血,直接窒息
这是理性的食用方法,但有另一种可能
它会把我放归丛林,用带着怨恨与鄙夷的目光
把我赶入世间凡物的队列
将和尚从方外拉进来,与
将癞痢头阿四拉出红尘所花的力气相仿
我趴在地面上,寻找猛虎踏过的痕迹
但凡尘之心迸生的嫩茎反复刺穿我
风雨山川不动,而杀机四伏
我不住颤栗,迈不出一念之差
我畏惧的并不是作为食物的命运
我畏惧的是僧袍里刺血的经文
将被撕得粉碎
一朵火中莲终究不曾教我伏虎之道
应须如铁,面如生,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
某一天,捕虎的猎人或许会发现一具骸骨
拥抱着熟睡的猛虎,像一只忠诚的伥鬼
坐在虎皮的莲座之上


活法

我活着,不得其法
就像一滴败兴的墨汁落在八尺屏上
风来时我躲进小楼里了
早晨醒来,眼圈又黑了一圈
真理简单但生活更简单
时至今日,猛虎在万丈深渊里看我
“虎兄,借皮一用!”
但虎兄也有自己的难处,家家
有本难念的经
我在北极阁边极目信江
这条水酷肖家乡颅骨里的血栓
月亮还长在天上,小城市里的售票员还在
对我瞪眼,而我
被插队的男人推出队伍
长安很远了,汴京站已经取消
子美兄,我觉得我迷路了
我被穿越到了现代
晚上我又躲回小楼里,心包经躁动不安
这个盛夏,我率先嗅到了萧瑟的秋风
清高者多死于清高
而身体里的非我
饮招安酒,命长得足以一笑泯恩仇


我们说说樱桃

我们说说吃樱桃的过程,完整地、撕裂地,
汁水飞溅地吃樱桃的过程
圆形的,心形的,咬去一半的樱桃
那些娇艳的小心脏还没有遇到梦里的人,
还没有享受烫伤人心的经历
她们的野蛮、骄横还拥有理直气壮的语速
在夏天,向一切雄性动物散发致命的诱惑
我们说说无形之箭从欲望的肉体里迸射
风俯身鸟瞰的大地长满湿淋淋的青春期
云中谁寄锦书来?工厂和医院,每个细胞里
陌生人也在借助樱桃吐露心声。那里有你的母亲
她在三轮车边细心挑拣,盯着秤盘的眉头紧锁
她曾经也是一枚可口的樱桃,如今只有匿名的姓氏
最后我们说到那个作茧自缚的小男孩,
在1999年夏天昏黄的白炽灯下,在铁皮房里
凝视一枚干净、冰凉、鲜红的樱桃
那时候,他的骨头还没有在体制的站笼里生锈
他简单的爱情在一个下午的凝视中
提前找到了出口


车过抚河

暗青色的,流动的铁
渔栅伸出水面瘦弱的胡须
不合作的绿藻、夕阳,水面上一闪而过
火车的倒影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我们没能留下的足迹代表了什么?
在中途停靠的每一站,我们让视觉里的记忆下车
而在终点,我们抵达的已是另一具肉身
面对河流日益消瘦的本体,我们无话
可说。尘世之心躁动不安
它太狭窄了,不足以盛放那些漂泊的菩提
即便有鱼囚于其中,如我们囚于人间,白鹤囚于大气层


在机场读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说,他是风的君主,他让自己登基
我也要登机了。夜色和时间在误导我
机场嘈杂得仿佛养鸡场,被驯养的金属翅膀
疲倦,但坚持将夜晚扛在肩上
太多人在天上赶路,更多人原地等待
他们饥渴,他们焦躁,他们困顿
飞往北京的航班已经晚点,帝都藏在五彩的面纱背后
我虚构一个宋朝赶考的士子,在昏暗的船舱里读论语
或许在洗袜子,同样都是蹂躏软绵绵的事物
江河在脚下延伸,建康在旅程的尽头
也许在填词时他会更兴奋一些
也许在起飞时,他会朝觐风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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