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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友谊的松节油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1-09  

木朵:友谊的松节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杜甫《赠卫八处士》)


  他所勾勒的会面场景,亦可在你我之间屡屡发生,然而,你不一定还有类似的机缘写一首诗来赠给我。在这里,诗看起来清晰、妥善、一气呵成,已经消耗了这个场合应有的元素,也可说,他树立了一个典范:凭借这些元素,诗就足够得体、匀称。于是,诗因为这一首诗而折翼,几乎停止了其他方面的探索。偶尔设想一下,无非是:要是能写得像他一般好,那就成了。却忘记了进一步的探问:在他写这首诗以前,他有没有类似的范例?而写出它以后,是否因突破了历来的樊篱而兴奋?
  你我都不可避免要对一些基本的题材,进行描述,那时,所信奉的风格和先例被我们判定为:它们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献礼——无论写得多么好,离它们的化境还有一步之遥。比如,我们也打算写一次久别重逢,可是,最初的反应要依赖什么而生呢?
  我们顿时意识到两个读者的存在:一个是作为先例的诗人,他留在我们脑海里的一小本辞海,至今还在翻云吐雾呢;一个是这首诗的受赠者,他将从这个作品中感受最细小的帆影。两个读者都是知情人。一个负责把私密的个人感受扩大为人类的普遍情感,一个则密切注意着诗中动人的你来我往。
  如果我们的餐饮中,也有新割的韭菜,问题就明摆着:其一,它作为一个具备揭示这次会面之功能的元素,首先是记忆的符号,好比是诗的基因被端上桌面,我们突然拥有了一个契机:诗,或许能从这碗“春韭”身上陡然神伤起来。其二,“春韭”如果在写作时被强记,就会迫使我们给予它更多的意味与名分,它的声明是:它能增加叙事的真实性,尤其是能在完整的叙述框架之内,提供一个真实的时间次序:它是何时出现的——这个时间点对于诗在开展过程中的先后关系的把握,起到了提醒作用。你也可以用“黄瓜”替代它,而这个明确的对象非同凡响,随时帮助你兑现时间的许诺。
  他所选定的诗的开端,如今,我们几乎不再敏感于其中的丰富性和波折。我们想,他不就是这样开始的吗?难道他更换了几种曙光,摆在我们面前的是被筛选过的一道朝霞?这种疑虑未免太自作多情吧?在我看来,诗的最初两句来之不易,印象中,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可堪媲美;这种不易的感觉,是我在多次涉及“人生”主题的写作中屡屡碰壁之后才分辨出来的。我觉得在我所经历的多个场合上,都不宜继续拿“人生”的分合来列作诗的主题,尤其是借它来泼洒诗的晨曦。即便是,鼓足勇气,我载明“人生不相见”的大意,也不会装上天上的星宿,与之同步天之涯。在写一首赞美“重逢”的诗时,我多多少少会犹疑于用出“人生”这个词:莫非是我至今还缺乏他们那种醇厚的友谊?
  仔细想想,我也写过类似的场面,但每一次都没有做到“大而化之”;更多的举止在于呈现出私密的个人情感,由此形成的后果是,所采取的措辞就像被独特的配方油漆过一遍,遮遮掩掩,故意与受赠人以外的读者作对。这也是一种由来已久的诗学观念在作祟:令人感到意外,进而令人惊诧。却又跟“语不惊人死不休”殊途殊归。我们中的一些人也曾立下诺言:写一种类似《敕勒川》的诗。言下之意是,写得简单明了。我也反复思忖过这个问题:“简单明了”留给我们的机会还有多少?我的实际体会是,每次力求这样一种效果,却偏偏答谢旁门左道:诗往往变成另一个样子。即使某首诗事后看起来很简洁,但是,却没有足够的欣喜维持到让我走到巨人的学校里去。
  让我们借助亲身经历的一次久别重逢的招待会,来观察诗的行进路线。这次聚会可谓一个分水岭,我们不可避免于瞻前顾后,但问题是,在诗中,如何安排前前后后的比重?确实有理由回顾某一件难忘之事,它仿佛就是友谊的松节油。如果是我,很可能把这些油倒入了回忆之光,但是,他驾驭得很老练,只是轻描淡写两张老脸的光阴骤变,并不主动去点明早期的逸闻。接下去,困难就存在于还可以拿什么来支撑这首诗的框架?
  在这首诗的中间部分,关于友人儿女的交代至少有六句;已经够多了,这应是一种妥当的策略,是时间手册必不可少的目录,试想:还有什么比“儿女”的出现,更能证明时光的不可逆转?也可说,本是单纯的一一对酌,如今饮酒人的身份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并不去刻画友人“鬓发”之外的沧桑,而是在诗的关键部分,插入了儿女情长。并不打算深究婚姻之谜,也不通过晚辈的探询来详述自我是何方神圣。他只是在此强调:彼此均已为人父老。在友谊的讴歌与人生的考察之间,他可谓踮起了脚。
  这只是一次平常的对饮,儿女出现在左右,也并非诗时时注意的新奇现象。但是,我们不觉得丝毫拖沓、累赘,反倒是不知不觉翻倒了我们自己的五味瓶,以自身的生活场景来陪衬诗的历历在目。我们初步摸索出他们在整个叙旧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例如我们肯定二人均不可能酗酒。在交代完儿女的戏剧之后,这首诗的落脚点会是什么?他继续延伸对饮的某个环节好,还是拿辞别的一番景象来缓解诗过于平铺直叙的压力好?当我们读到“春韭”的仗义执言时,已经忘却了酒桌边刚刚抛头露面的儿女。这是他在饮酒时的所见所闻,他偷空望去,看到了屋梁上的袅袅炊烟,至此,他来不及纳入其他的场合,重又回到友人的殷勤上来。
  我们在最后能否设法阻止他提及“明日”?尽管彼此再度陷入茫茫,本属较之于相会更寻常的人生起伏,但是,他算是向此时此刻——“今夕”——致意,给予了浓墨重彩。熟人的生路不因这一次交谈而改善。每个人的过去惟独在对饮时,因知情人的健在,而活灵活现,舍此,无非是一潭死水。我所好奇的是,这首诗要如何才到得了受赠人手里?如果它算一幅书法,或许能装裱在墙上,而它只是一首诗,一封信,这位处士能否凭借它来发明感情的除湿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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