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主题 : 谢默斯·希尼:格兰莫组诗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1-01  

谢默斯·希尼:格兰莫组诗

罗池 译[1]



    致安妮·萨德勒梅耶,我们最衷心的友人[2] 


1
元音犁进对方:翻开土地。[3]
二十年来最温柔的二月
是浓雾在垄沟上萦绕,深深寂寂,
难以抵挡远处那些咕噜咕噜的拖拉机。
我们一路蒸汽腾腾,田亩起身呼吸。
在此刻,好生活可以是横跨原野
而艺术是大地的范型刚刚从犁铧的
旋削中更新。我的草场在深耕。
老犁头饕餮着种种感知的底土
而我振奋于农地的芳馥
如同一枝在幽暗中含苞的玫瑰。[4]
等待着……直面浓雾,在播种者的围兜,
我的幽灵们正迈向他们的迎春苦路。
粒粒梦幻飞旋着,如奇异的复活节白雪。[5]  
 
2
种种感知,从藏身地冒头探出,
词语几乎深入到触觉之中,
在它们的漆黑箱笼搜出自己——
“这些东西不是秘密而是神秘,”
几年前奥辛·凯利在贝尔法斯特[6]
告诉我,对石料的热望
要跟凿子串通好,就好比纹理
牢记着木槌一敲一击的知识。
后来我已落脚在格兰莫的篱笆学堂[7]
并在那些沟渠的背后期待着拔高
嗓门去唤回大军的角号和徐缓的风笛,
让它们延续、坚守、驱散、抚慰:
元音犁进对方,翻开土地,
一个个诗节回转如犁铧转耕。  
 
3
这傍晚的布谷鸟和秧鸡
(好多,太多)在夕光里唱和。
都是晨昏性和抑扬格的。
在田野里一只兔宝宝
打探方向,我还知道野鹿
(我曾在屋里透过窗户观看它们,
像鉴赏家,探究着空气)
小心翼翼地走过落叶松和五月杉的林下。
我先前已经说过:“我不会再复发
我已给我们带来的这种奇怪的孤独。
多乐茜和威廉——”她打断我:[8]
“你是不是要拿我们俩来做比较……?”
窗外的一阵微风窸窣掠过树梢,
轻轻柔柔地抚顺。是华彩段。  
 
4
从前我常把耳朵贴到铁轨上,
大人说,这样就可以听到前方
火车开来的声音,一首钢铁之歌,
由动轮和活塞在大地上定调,
但我从没听见。来来去去只有
连挂和转轨的哐当哐当远在两哩外
树林上空升腾。但是当赛马
在栅门后把脑袋绕圈甩动,一片灰白
肌腱和鬃毛的翻转,我便已翘盼了
它立刻就会发出的踢踏声。
这两场之前,屋里,一阵小小涟漪
默默地震荡在我们的水杯里
(此刻正在我的心中震荡)
然后又消退在它似乎开始的地方。  
 
5
乌莓子树松软皱褶的老皮,
嫩绿的幼芽,斑驳焊接的枝条:
它是我们童年时的安乐窝,长大以后,
一段青葱、滋润、鲜脆的回忆。
我已经学会将它称为接骨木。
我喜欢它花开满树像一碟碟小菜,
莓子像一粒粒黑黝黝的鱼子酱,
一汪汪蛙卵,一片捣成紫色的光。
接骨木果?它是天下梦想的美酒。
乌莓子树是窝妹子树,我在那里玩“碰舌头”
并感觉着对方的纹理在我舌尖的灵敏。
所以,研究词根和嫁接的语源学家,
我又回到了我的树屋,蜷缩在
那些小花苞萌发繁盛的地方,一言不发。  
 
6
他住在那一片不可言说的光里。
他在雨蒙蒙的正午看见吊钟海棠,
夕暮中有接骨木花如月儿初升,
绿油油的田野在迎风的高地渐渐发白。
他说:“从前完美的迷雾和怡然的空无
我曾目光呆滞,我要打破……”
突然又必然,一个人甘冒冰裂的危险
骑着单车闯过莫欧拉的河面。
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但在那个冬天,
一九四七年,大雪过后
原野变得像摄影棚一般明亮,
严寒中事物会结晶或坍塌
而他的故事激活我们,一只野白鹅
天黑之后在浮屋上空被听见。  
 
7
道格滩、罗卡礁、马林角、爱尔兰海:[9]
碧绿、迅疾的涌浪,北大西洋暖流
在那强风警报的声声召唤中
塌进一片齿擦音的半影部,
午夜,播音结束。海妖们在冻原,
在鳗鱼路、海豹路、长舟路、巨鲸路,
扬起她们在厚毛毡底下复合了风声的号哭
并把拖网渔船驱往维克洛的避风塘。
明星号、海鸦号、美人海伦号[10]
呵护着它们璀璨的名字,在这个早晨
擂钵一般折磨的港湾。这是奇迹
亦是实际,我大喊一声,“港湾,”
这个词深彻、清晰,就像别处的天空,
在明奇海峡、克罗马蒂湾、法罗群岛。[11]  
 
8
雷闪于劈柴:雨珠
携着体温饱含着预兆
在斧铁溅开漆黑。
这个早晨,当跳顿的喜鹊
视察在林边熟睡的马匹,
我想到了盔甲和腐尸上的凝露。
我会遇到什么,一路上,血迹斑斑?[12]
蹲在木垛里的蛤蟆隐藏多深?
是什么翻腾在这片幽暗静寂的庄稼?
你是否记得在朗德省的客栈[13]
那位老太太抱着一个痴呆儿在膝上
摇啊,摇啊,摇啊,唱着小曲儿?
快到我这儿来,我正在楼上铺木瓦。[14]
哦,你看,桦木闪闪发光。[15]  
 
9
厨房窗外有一只大黑鼠
在刺蓬上摇曳像颗烂果子:
“它看穿我,盯透我了,我可不是
胡思乱想。你快去赶掉它。”
我们就这样对待野生动物吗?
我们在大门外种植了油亮的月桂,
古典,洋溢着隔壁农场
青贮饲料的臭味,像心灵的酸叶。
草叉上的血迹,糠皮和干秣上的血迹,
在脱粒机的水雾和尘埃里被刺破的老鼠——
我的为诗歌一辩在哪里?[16]
我来到屋外只见空荡荡的刺蓬
瑟瑟作响,远处,屋里,你的脸庞
像一弯新月在菱花玻璃后面闪动。  
 
10
我梦见我们在多尼戈尔的苔地
裹着毛毯睡在草坡上,我们的脸
整夜暴露在湿漉漉的细雨中,
像滴滴答答的桦树苗一样苍白。
大冷天里的洛伦佐和杰西卡。[17]
有待被发现的迪阿莫和格朗妮。[18]
黑暗中浴圣水沐熏香,我们被陈设
像高台上两个会呼吸的人偶。
在梦里我还梦见——你觉得这个怎样?——[19]
多年前我们在那家旅馆的第一夜,
你来时带着你深思熟虑的吻
要把我们提升到那些甜蜜又痛苦的[20]
肉体上的合约;我们的分离;[21]
我们水灵灵梦幽幽的脸上的休憩。 

 
译注:
[1] 格兰莫(Glanmore),位于爱尔兰东部维克洛郡的一个小镇,1972年希尼一家离开纷乱的北爱尔兰迁居于此,希尼开始职业作家生涯,他的妻子在当地小学教书,后来,希尼还买下曾住过的农舍作为度假别墅。这里也是爱尔兰著名戏剧家沁孤(John Millington Synge,1871-1909)的故乡。组诗10首原文均为十四行诗。
[2] 萨德勒梅耶(Ann Saddlemyer),爱尔兰现代文学史家,对叶芝、沁孤一代深有研究。
[3] 原文这一行有刻意的谐音效果:aʊ-aʊ-ʌ-əʊ-aʊ。翻开土地,参见《合并法案》一诗第2章结尾处。
[4] 参见莎剧《理查三世》(R3.IV.4.10),大意:王后哀悼早夭的王子,如含苞的花朵、初绽的芬芳,孤魂飘摇在灵簿狱等待审判。希尼诗中的幽灵在种子播撒中投生。
[5] 复活节白雪(Easter snows),出自爱尔兰民谣、传统风笛曲目“Diseart Nuadhain”(努阿隐修院,新的旷野),英语音译为“Easter Snow”(复活节白雪)、“Esther Snow”(雪白伊丝特)等,后来又被反过来译回爱尔兰语“Sneachta Cásca”(复活节白雪)。英语的复活节出自古日耳曼传说中的春光女神(Eostre),原是异教徒的春分节庆,诗中以此暗示循环交互的重生、更新(nuadh),参见本诗第2节结尾处。
[6] 凯利(Oisin Kelly,1915-1981),爱尔兰雕塑家,以爱国英雄像著称。
[7] 篱笆学堂(hedge-school),旧时爱尔兰乡村初级教育的一种形式,因18世纪天主教学校被英国统治者查禁,各地兴起民办教育,在乡村简陋学校为穷孩子授课。
[8] 英国大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妹妹多乐茜(Dorothy Wordsworth,1771-1855)也很有文学天赋,他们生活在一起,共同经历过孤独、贫困。
[9] 英国电台播送海洋天气预报时经常提及的一些海区名,道格滩(Dogger)指不列颠岛中东部外海洋面,罗卡礁(Rockall)指爱尔兰岛西北外海洋面,马林角(Malin)指爱尔兰岛北方洋面,爱尔兰海靠近诗人所在的格兰莫以东。
[10] 原文为法语,指法籍船只,出处不详。
[11] 英国海洋天气预报的海区名,分别位于苏格兰西北近海、北方外海、东北近海。
[12] 血迹斑斑(blood-boltered)一词出自莎剧《麦克白》,凶手麦克白在雷鸣电闪中看到血迹斑斑的冤魂向他微笑(Mcb.IV.1.123)。诗中其他一些地方也有《麦克白》神秘气氛的暗示。
[13] 朗德(Landes),法国西南部滨海省份。
[14] 铺木瓦(shaking),常用义:摇动、颤抖。
[15] 桦树在爱尔兰文化中象征重生、永生等。
[16] “诗辩”是西方文学史重要概念,源于柏拉图,在英国有锡德尼(1595)、雪莱(1821)等人名篇。
[17] 洛伦佐和杰茜卡(Lorenzo and Jessica)是莎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一对情侣,杰茜卡是犹太人、高利贷者夏洛克的女儿,因为爱上基督徒洛伦佐而改宗,后来他们获得了夏洛克的财产。
[18] 迪阿莫和格朗妮(Diarmuid and Grainne)是爱尔兰传说中一对私奔的情侣。
[19] 参见莎剧《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将谋杀真相编成一台戏,演给母后和叔父看,然后问,“母后,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Hml.III.2.239)也可理解为:这出戏真像你呀。
[20] 参见歌德《浮士德》名句: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
[21] 合约(covenants),拉丁词源有相会、交合的意思,另参见《旧约》中割礼是上帝与犹太人立约的证据:这样,我的约就立在你们肉体上,作永远的约(创17:13)。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