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捐赠
主题 : 木朵:致陈律:关于诗的是非或施肥要领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12-31  

木朵:致陈律:关于诗的是非或施肥要领




你知道,倾其一生我都想制造一种伟大的产品:诗。
来自某个不变的网络,
语言是它崇高又粗鄙的载体。
和别的产品不同,它是免费的,
这才是真谛,我想应该也是网络的。
使用的能量是无限和空。

  (陈律《致史蒂夫·乔布斯》)


陈律兄:

  你好!我觉得有必要写一封信来详述我的观感。实际上,我早就想提出一种反面的意见,但我有所顾忌,因为我们对“批评”这个词存有分歧。上回在宜春相会时,我也耳语告诉你要协调好两个器官的功效:诗与散文。简言之,你必须发展出一种遒劲有力的散文方面的意识。我的印象是,与你在诗与非诗方面的纵情思考不同(你屡屡以崭新的局面混淆了读者心目中诗与非诗的界限,这是令人敬佩的,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认为你也在从事臧棣“协会”、“丛书”系列诗所兼备的一部分解放思想的秘密工作),你对散文的认知——进而是对文学批评的理解——却显得有所保守。故而,我有意敦促你培育这一欠发达的根系。今天在春台忍不住跟帖,针对《致史蒂夫·乔布斯》这首短诗,重提了我的这个愿望,但从你的回应上看,很可能偏离了我的预期。可以说,这首诗在我看来不是讨论它是不是“诗”的问题,要相信我对于非诗下的定义不会太过笨拙,我在形式感的尝试与阅历方面,也有不小的收获,我所要讨论的问题,或者说,对你近期写作存在的问题,我想发表一个自己的不同的声音。这也是批评的义务之一:它必须敢于对熟悉的朋友的近期风格说“不”。这很难。因为我还同意另一条箴言:不试图去说服一个与你工作性质相似的人。这首诗给我的感觉不是它倒映出读者的格局太小(以为它是“非诗”,而在观念上矮于作者),而是它显得有些匆促,属于一种应景之作;这正是我的忠告:你应当在讨论一个时髦的话题时显得更为从容,最好是优雅地回避太近的现实。上回见面你说今年已经写了一百首诗,这对我是不小的刺激,我的第一反应是你写得有点快,仿佛被自己“哲学诗”这个观念迷惑了,认为在从事一种他人远没有注意的工作。我希望你慢下来,把一首思辨的诗写得更令熟悉的朋友惊讶,尤其是它能一步步走出《原道》这首纵情思辨的长诗的庇荫。但你不可能慢下来,因为他人的告诫往往意味着仅仅是对本人的告诫,散文这种形式很难说服人,尤其是当它站在貌似反面的立场上。“不应该拒绝一些新的尝试”——这的确是史蒂夫·乔布斯留给世人的真知灼见,但需要冷静下来思考的是,这个祈使句的每一个成分,比如它同样可以用来作为你本人的自我告诫:不应该拒绝来自他人的批评,不应该拒绝散文的尝试。扼要来说,像“我认为像乔布斯这样的人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商人只是他的外表”这种表态就是太过民主化的松散组织,从特定语境下出发,这个被谈论的人可谓“诗人”——创造者、尝新者的代名词——但是,我们也要了解他并不是一个诗人:我们思维的边界上应有这样一个缓坡,在这里能够认识到诗人真正是什么,而不是诗人的化身或意志可以是什么。你应当找到诗的独特性,而减少对一种由此及彼的类比法的依赖。同时还包括“语言是什么”、“什么是真谛”的反思的反思。我同意你关于诗的观点(“无限和空”),除了“免费”这一属性我还不认可之外。然而,我渴望的是,作为一首诗,它又扎根于语言的深情中,与相应的观念在散文中的展示相比,不处于下风。

木朵
2011.10.9
级别: 创始人
1楼  发表于: 2016-12-31  
陈律:关于我的哲学诗以及诗与哲学关系的思考
 


木朵兄,你好!

  首先要谢谢你建议我在写诗的同时多写些诗学散文。这个建议无疑是对的,我应该勉力养成这个习惯。只是,近来当我想表述一个具体的思辨时,我首先会用我刚开始尝试的哲学诗来表达。那什么是我的哲学诗?简单地说就是在诗中主动地放弃隐喻和形象,直接地进行思想的言说,认为言说即是诗。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一诗的形式是对已有诗歌观念的突破。因为已有的或者约定俗成的一个诗歌观念是,诗必须是隐喻的或者是形象的。应该说,这是现代诗的观点,也是古典诗的。只是古典诗还必须遵循严谨的格律。故从古典诗的角度,会认为不遵循严谨格律的现代诗根本就不是诗。同理,我的哲学诗首先会遭遇这样一个问题,即一首放弃了隐喻和形象的诗是否还是诗?以我的角度,这多少也意味了一个观念的冲突,或者观念的突破。而我的回答很肯定,诗之所以是诗,与它的形式是否是隐喻的和形象的没有必然的关系。我们既不能认为只要一首诗有了隐喻或者形象,它就是诗,也不能认为一首诗放弃了隐喻和形象就不是诗。诗之所以为诗,是由它的某种神秘的本质决定的。从这个角度,我想你肯定也会赞同我的这个观点,即我的哲学诗就它的形式而言,会是一种新的而且非常极端的诗歌形式。和以往的也具备哲学的某些属性的诗不同,它不试图以修辞的方式产生思想,而是希望直接地言说思想,希望思想能直接地产生诗意。至于我们的思想能否直接地产生诗意?我觉得是可以的,尤其是一个诗人的思想。我相信当一个诗人思考哲学观念时,肯定会遭遇到这种形而上的思考具有诗意的时刻。就我自己的经验,有时当我用散文进行一个思辨时,突然会觉得这段文字如果分行表达的话会更妥当,于是就把它改为一首诗。说实在的,我至今也不是很不明白这种感觉具体的由来,可能跟句子的韵律有关——当这种韵律突然之间不再是散文的,而成为诗的韵律时。如果这是对的,我是否可以说,一种具备了诗意的思想应该会生成音乐。然后,我相信一种具备了诗意的思想应该是简洁和高度凝练的,它应该是自明的,不需要过多论证。从这个角度而言,可以认为诗人的具备了诗意的思想一方面来自思想本身,另一方面来自他的某种直觉和天籁。即诗人的具备了诗意的思想既是自觉的,又兼备了某种自然的质地。综合以上所述,我觉得我发明的这种哲学诗有点像我写的两行体,即这两者最大的难度是发明出这一形式,至于在某一具体作品上完成得好和不好,其实是其次。因为只要写下去,我相信总能写得越来越好,总有写得好的,也肯定有写得不好的。 还有一点要说明的是,我写的这类诗,本质上皆由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而成。它不是一个静态的从观念到观念的推导,而是有一个情感和行动上的亲历和实证。正是这一点,保证了它们是诗而不是别的。(其实我相信真正的哲学也必定建立在真实的情感之上。)事实上,关于诗歌中情感与意义的关系,我觉得,诗不光应该面对最深刻的情感,也应该面对最深刻的意义。而当我们面对情感时,其实是无法回避意义的。同理,当我们面对意义时,也无法回避情感。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诗与哲学截然分割开来,认为它们是水火不容的。其实有时候,诗与哲学完全可以互相成全,结成某种神圣联盟。因为这两者毕竟都是人类思维方式的极致和精微,也是语言的极致和精微,能互为所用,形成合力,这样的思维和语言才是完整的。也就是说,当一种隐喻的或者形象的语言一旦与一种理性的思辨的语言携手;或者,当一种隐喻的或者形象的语言成为哲学语言,而一种理性的思辨的语言产生了诗意,那才是真正的阴阳同体。可以认为,荷尔德林就达到了这种境界。而我目前舍弃隐喻、形象,纯用思辨和言说,就是试图让思想或思辨直接地产生诗意。其实,我实践这类哲学诗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艾略特以来的对隐喻极端堆砌和滥用的一类现当代诗歌类型(发展到今天,又涉及到对经验细节和形象的堆砌和滥用。)进行矫枉过正。因为我看到了太多的诗人盲目地用隐喻替代思想,他们天真或偷懒地认为隐喻能自动产生思想,似乎隐喻是思想的银行或者自动取款机,认为隐喻就像之前的哲学家认为逻辑是绝对的那样,也是绝对和没有边界的,结果使得隐喻不再是隐喻,成了真正思想和真正隐喻的遮蔽。然后,我觉得现阶段的当代汉诗写作很需要对一些最基本的意义进行直接的形而上的思考,与之前大多停留在修辞层面、片言只语的呈现不同,这种思考应该尽可能深入、系统,也就是尽可能地从一种不自觉的自然的思考进入持久的自觉的思考,然后以一种最凝练和最清晰的方式把这些思考表达出来。此最凝练和最清晰的方式即为言说。其实,如果我们认为诗歌史就形式而言总是在繁复和简洁之间做不断地摆荡,那么可以认为,当代诗已经来到这样一个阶段,即从形式的繁复和分裂回到形式的简洁和整体。文质之间,以质取胜。做到高度的言之有物和不虚饰,从而从个体易变的碎片回归到轮回之上不变的伟大整体。而关于我对诗歌中的不变与变的认识,朋友们可参看我的诗作《不变的艺术》。简言之,我认为我们应该确认诗的本质是某种永恒的不变而不是变,对诗的好奇最终应该是对不变的永恒好奇和持久艰苦的认识。如果我所言是对的,意味着当代诗歌应该结束现代(后现代)主义,回到古典,也就是彻底摆脱对各种新奇和变的不可自拔的迷恋。(某种意义上,我认为现代(后现代)主义对各种新奇和变的不可自拔的迷恋是必然的,这缘于其对某种人性的病态情感特征过于持久地凝视所导致的一种副作用,就像癌症治疗中的放疗,在治疗人体的同时对人体非常有害。)从而再度正面、直接地进入对诗歌中那超越各种变之上的不变的永恒认识,意识到艺术的变只能是为其本质的不变服务,艺术绝不是为变而变。就我个人而言,我们对究竟何谓诗的理解只有来到这个层面,才算真正进入了诗的大雄宝殿,也就是真正的登堂入室,否则只能说是一种左道的和不入流的诗歌。而谈到对诗歌或艺术中对不变的领悟所酝生的境界,这方面,色诺芬是我的榜样。我认为,他抵达了古典美学中关于不变的最高境界:高贵的简朴,静穆的伟大。有一点要说明的是,此境界并非诗独具的境界,而是一切文学艺术和人类精神都应该具有的崇高的理想境界。我的意思是说,当代汉诗写作有一个不好的习气,就是过于执着地分辨什么是诗,什么不是诗。这种狭隘的纯诗主义最终会使我们的精神格局同样变得狭隘,从而把太多注意力局限于诗歌内部的一些枝节,以为这些就是诗的全部,进而认为这就是人类精神的全部,从而不自觉导致了诗歌观念的封闭和坐井观天。从这个角度延伸,我觉得当代汉诗写作应该努力来到这样一个阶段,即从早期那种直觉的情感写作,以及之后的逐渐进入时间和历史的经验写作,尽快上升到哲学写作,对一些最基本意义作尽可能系统的形而上思考,而不要认为形而上思考是哲学家的事,与诗人无关。只有如此,才有可能洞察和把握当代日益纷繁错综的各种世相。也就是说,我认为要洞察和把握当代,没有充分自觉的理性,仅凭情感,仅凭经验,是不可能的。就我个人而言,在如此这般的哲学思考中,最重要之一,是应该学会一种与现代主义观念截然相反的完全正面的思考,也就是思考不变以及整体。并且此不变和整体必然是超越了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和辩证法的不变和整体。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此不变和整体不是巴门尼德意义上的存在,就无所谓不变和整体。而从我的角度,只有无限才是惟一的不变和整体。至于我对无限的思考,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我的长诗《原道》。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我所定义的无限,绝非芝诺式的诡谲的悖论式的无限和数学无限,而是恰恰相反。在我看来,芝诺的无限与其说是无限,不如说是虚无。某种最不好的虚无。我总觉得,芝诺作为巴门尼德最好的学生以及恋人,完全背叛了巴门尼德对存在的理解。在我看来,他恰恰是以巴门尼德所说的非存在的角度在定义无限。可能这种明目张胆的反叛是一种故意的报复吧,呵呵。 当然,我的这个论断正确的前提是,我认为存在即是无限。否则,芝诺应该是对的,是对巴门尼德的一种深刻的反证。
  另外,就目前而言,我写此类诗遭遇的一个最大问题是,如何在诗这样一个很有限的篇幅里,把一个很可能需要漫长篇幅的思辨写清楚?这方面,我必须找到一个与散文或论文的长篇相比,一种极度凝练且清晰的表达,并且还不能使用隐喻。这个感悟在我前面的文字中已有所表达。坦率地说,可以做到,但非常困难。因为成功的例子有。比如古希腊的阿那克西曼德、巴门尼德、赫拉克利特……但就我而言,目前比较现实的一个情况是,我很难做到如此精粹、成熟的表达。如此,我只能指望另外一种形式,即当我花了多年,写了几十首甚至上百首以后,我希望这些诗之间能自然地形成一个相对系统、完整的体系,藉由阅读这些不同时间段对一些共同观念进行思考的诗,读者可以看到我的一些观念是如何自然和自觉地演化和成形的。我想,最终这些诗应该可以彼此互相说明,互相印证,慢慢形成一张细密的网,或者慢慢长成一片具备了风景的树林。其实,维特根斯坦写的很多箴言或片段就是这样的。比如有三个箴言:2.0 、2.1、2.11,它们彼此互相说明和印证,互为递进,并且基本上只提供观点,不进行论证。因为维特根斯坦认为论证会破坏言说,论证是粗鄙的。而言说是神秘的,不能破坏这个神秘。就我而言,这并非他独特的发现,因为最早的那些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之前)都是只进行言说,而不阐释。他们都只写了相对他们之后的哲学的煌煌宏文而言很短的篇幅,也就是做到了高度的简洁。一句顶一万句。在这里,我要说,苏格拉底之前的古希腊哲学家在阐述观念时所使用的言说的文体,完全不同于苏格拉底使用的那种一对一的辩论,也就是对话体。前者是单一、自明的;后者需要一种戏剧性的冲突,即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的彼此碰撞。即同是理性,苏格拉底之前的质地和苏格拉底的完全不同。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言说具备某种自明的质地,而哲学自苏格拉底开始,开始了真正的对社会习俗的质疑和争锋相对,也就是哲学从之前的探讨神性和世界之本质演化为政治哲学。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的是苏格拉底之前的那种自明的言说。毫无疑问,它们的气质与诗更为接近,可以认为是理性最具诗意的时期。无论是巴门尼德高度晦涩的简明,还是赫拉克利特高度的隐喻所含的辩证(我认为赫拉克利特的隐喻和辩证同样具备了言说的质地。虽然赫拉克利特的观念完全与巴门尼德相反,且确实被巴门尼德所反对。)都是这样。也就是说,我认为作为一种语言形式的等级,言说要高于戏剧性。基本上,我认为我的这个似乎与传统文学理论截然相反的观点也适用于诗。即一种言说的诗在等级上要高于一种戏剧性的诗。即便后者因为更符合现代人的某种心理结构的缘故,似乎更容易打动人。其实,即便是古希腊戏剧对戏剧冲突的理解也完全不同于现代主义对戏剧性的理解,其在质地上是中庸和节制的,最高境界是高贵的简朴,静穆的伟大。再放开去讲,人类早期的哲学言说就质地而言,不仅古希腊是这样,东方也是这样。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也是言说而不论证。因为真正的言说必定是自明的,就像数学中的公理。事实上,所有这些人类文明早期的言说,肯定不是现代人所认为的诗的形式,但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比现代诗更接近诗之本源的语言形式。一般来说,我们所说的诗的本源应该是(神话)史诗。我相信,相比现代诗与史诗之间的差异,巴门尼德、老子的言说肯定要更接近史诗。其实巴门尼德的哲学长诗《论自然》在形式上就是模仿荷马的六音步长短格史诗《奥德修斯》而写。其实,在坚持诗的言说要高于诗的戏剧性的同时,我得说在荷马史诗中,诗的言说和诗的戏剧性是高度同一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荷马史诗中确实存在着神性至上的光辉,可以把这种境界称为“诸神的冲突”。
  写到这里,我觉得这篇散文必须要谈一下历史上的诗与哲学的关系。我觉得至少古希腊早期哲学拥有的形象与它之后获得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简言之,在我看来,早期古希腊哲学的形象是年轻和反叛的,之后才逐渐演化为拥有了它在开始就极力追求的对这个世界进行权威解释的王者般的智慧。为什么?因为哲学从其诞生起就试图质疑和解释的这个世界,事实上早就被神话史诗乃至神权解释和占据了。也就是说,追根溯源,诗要比哲学古老,神话要比哲学古老。以此,其实也可以认为哲学来自于诗,是对作为早期人类文明母体的诗的分裂和差异。从很早开始,年轻的哲学就要造比它古老得多的神话史诗和习俗的反,试图从神话史诗和习俗那里夺得话语权;从很早开始,哲学就以所谓质疑的方式出现,试图在属于老者和贵族的神话史诗之后重新定义诸神和世界。从这个角度,可以认为把绝对的(理性)质疑作为哲学的起始和真髓 ,是哲学的一种生存和斗争策略。我觉得从根本上讲,哲学的这种对神和习俗的质疑,意味着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从这个意义,可以认为古希腊哲学家的形象并非首先与雅典娜有关,而是来自古希腊神话中出身泰坦族的巨人普罗米修斯,正是叛逆的他把火赠给了人类,使人类成为万物之灵。事实上,古希腊哲学的这种在其起源时反叛的形象,在中国也能找到呼应,比如老子的《道德经》。须知,老子《道德经》中的无神论观点,绝对是对当时占主流地位的神巫体系的背叛和挑战。当然,我的以上所述,肯定不包括巴门尼德。在我看来,古希腊哲学只有在巴门尼德的时代,也就是前苏格拉底时代,与诗有过某种短暂然而永恒的联盟以及合一。这方面,巴门尼德的哲学长诗《论自然》便是明证。在此诗中,哲学家的观点由正义女神口中而出,意味着最早的哲学或许是对神性和世界的单纯的认识,还不是质疑。虽然在我看来以理性为绝对的哲学展开质疑是必然的。在这个大背景下,我认为在哲学与诗的早期关系中,哲学家在对待诗人的态度上很早就表现出一种狡黠和策略。这种狡黠和策略就是对荷马故意地遗忘,从而试图重新塑造诗人的形象。须知,自苏格拉底起,哲学家就故意轻看诗人。苏格拉底认为诗人应该是哲学家的仆人,而柏拉图认为应该把诗人逐出理想国。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言说和笔下,诗人似乎是年轻、冲动、懵懂的。这不能不让我觉得这是哲学家的一种蓄意的策略。而当这一策略奏效之后,哲学与诗的关系,或者说哲学家与诗人的关系在辈份和形象上被完全倒置了。哲学家成了智慧的长者,而诗人成为了天真的年轻人。在如此成功地搞定了诗人这个眼中钉之后,哲学家眼中的哲学与诗的关系演变为哲学与宗教的关系。在哲学家眼中,他的对手已经从诗人变成了先知。从这刻起到近现代,哲学其实一直与宗教在竞争对这个世界的精神统治。直到科学的出现,把对世界之本质的解释权从哲学那里僭夺,就像之前哲学对诗所做的那样。也就是说,哲学的宿敌除了宗教,又多了一个科学。而只有当这个危机出现后,突然地,出现了一种哲学与诗携手的可能。(我们可以把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中的哲学诗,以及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推崇看作哲学主动携手诗的开始。)应该说,原因应该源自哲学因为反对科学而产生的对理性的怀疑。因为理性也是科学的基础。即理性是否是绝对和确定的。从这个角度而言,诗与哲学携手的最现实意义是一起抵抗日益无法自我节制的科学(理性),以及随之导致的日益物质和消费,日益绝对自我和虚无——一种资产阶级质地的整体性以及碎片。并且我的直觉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哲学最终还会与宗教和解,而非尼采式的以一种哲学的孤绝执意地与宗教为敌,宣称上帝已经死了。这其实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整合即一种新的整体性精神的可能出现,也就是诗、哲学、宗教新的三位一体。这种新的三位一体意味着对真理的认知方式较之以往会有一种巨大改变。作为一个诗人,我感兴趣的还有,在这种改变之下一种新的诗歌语言的产生。总的来说,我希望这是诗歌语言与哲学语言、宗教语言全新的汇合。如此背景下,需要诗人对究竟何谓诗有一个全新的更大格局下的评估和定义。我觉得至少应该有两个层面的对诗的定义:狭义的诗和广义的诗。狭义的诗,顾名思义,是原先格局下对诗的定义;而广义的诗,应该是指在狭义的基础上格局更大地全新包容哲学与宗教,这意味着广义的诗是一种全新的大诗,我们应该发明出属于此大诗的种种新认识和新形式。比如,诗可以发展出一种建立在哲学的质疑之上的对于世界和神秘的一种全然的认识。这种认识,首先是建立在对所谓的神秘的不变完全认同的基础上,并以此为准绳,对所谓的不变和变进行有着无限耐心(此耐心从永恒的不变处获得)和允许错误的逐渐的认识。因为这种认识已经充分意识到对不变的认识永远都不可能全部完成,也就是关于不变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被终结的。相反,在我们认识的过程中,不变只会越来越神秘。我们认识的越多,不变就越神秘。然后随着这个过程,我们对变的认识也会随着对不变的认识有越来越深的了解。
  接下来,我想谈一下《致史蒂夫·乔布斯》这首诗。在这首诗里,我谈到了诗或者最高级的诗使用的能量应该是无限和空。应该说,如前所言,我们可以从很多角度定义无限和空。如果从能量的角度,我认为无限和空至少是这样一种(最高)能量,即这种能量无须进行(一般能量所必须的)交换,即它们是反热力学原则的。因为它们是自在的,因而无须与他物进行交换和循环就能存在。如果我的这个观点是对的,意味着诗是这样的一种绝无仅有的(语言)装置,藉由这种装置,我们确实实在地感受到了无限和空的存在,无限和空藉由诗的管道进入了我们的心灵和生活。而这是任何科技无法做到的。简单地说,作为神秘宇宙中的实存,无限和空无法被任何科学仪器探测到,而只能藉由人的心灵,藉由诗和艺术被感知。从这个角度,我认为诗是无价的,或者诗是免费的,因为本质上它不由可交换之物构成,因而不可能产生一般所说的对需要进行交换才能存在的交换之物所需的利益。无限和空:作为交换之物的轮回之上的自在。相对于轮回中万物的变,它们是不变。那么,为何在诗中我还提到无限和空也是网络最终使用的能量?这涉及到了我对网络的理解。即网络究竟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人类精神?就我个人而言,网络意味着自由、平等、开放,作为一个日益巨大和丰富的人类集体无意识般的母体,允许各种个体意识差异的存在。并且随着网络的物质基础也就是各种电子设备的日益小型化和人性化,网络将日益具备某种准自在属性,日益形成某种整体的认知和学习能力。这使得我相信人类的进化或许最终需要网络这样一种媒介。藉由网络,人的生命和意识将摆脱对肉体的依附,最终在网络上永存。也就是人由某种物,变成了某种更自由的符号般的实存,人与网络的界限将消失。这将意味着尼采式的“灵魂在大地上不朽的永生。”的实现。而我之所以如此推崇史蒂夫-乔布斯,正是因为他所从事的网络平台和人机对话方式的更加人性化(而非更加机器)的创新最终将导致这种伟大格局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浮出水面。即在我看来,史蒂夫-乔布斯代表了网络日益人性化而非日益机器的那种可能性。而我正是在这个前提下谈到了网络的最终真谛是“免费”,也就是当网络由目前的建立在商业基础之上,演化为藉由人的心灵,最终使用空和无限作为能量,也就是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空和无限。藉由这样一个最终使用空和无限作为生命和意识的能量,网络最终将得以摆脱物质的束缚,成为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与无限和空真正有关的集体智能,人类对生命的定义将被改写。当这样的网络建成之日,意味诗与科学最终的和解。即科学最终不再是唯物的科学,而是演化为心灵的科学,即研究心灵以及心灵与物质的关系以及心灵及其物质与空和无限的关系,最终永恒地认识空和无限本身的科学。由此,我们将目睹无限和空藉由此网络来到我们的荒芜已久的心。
  木朵兄,在这篇散文的最后,我想说,读者如果有兴趣对我的一些诗学和哲学观念做更全面的认识,在阅读这篇文章的同时,不妨参看我写的一些哲学诗,尤其是我的哲学长诗《原道》。关于《原道》在我的哲学诗写作中的重要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是我第一首严格意义上的哲学诗,也是迄今为止最系统和深入地阐述了我的一些哲学观念的。我之后所写的全部此类作品,包括这篇散文,仅仅只是它的注释而已。简言之,在这首诗里,我试图对中国古典文化的第一母题——自然,做一个现代的诠释,不仅像古人那样领悟自然的虚无,更认识到自然还有无限。而我认为无限即是爱。也就是,我认为自然有虚无,自然更有爱。应该说,目前而言《原道》还只是第一稿,随着时间的流逝,还会有第二稿、第三稿。因为正如我在我的哲学诗《对马拉美后期诗歌的一些思考以及批判》(初稿)中所言,我们对无限这样的神秘存在的形而上思考是永远不可能完成的,永远只是刚开始。也就是说对无限的认识将是永恒、艰巨的,需要人类最卓绝的好奇和坚韧。
  如此,这篇散文就写到这里。

  你的朋友

陈律  
2011.10.21
级别: 创始人
2楼  发表于: 2016-12-31  
木朵:又寄陈律:观念的回形针



陈律兄:

  读罢你贴在网上的给我的回信(我的邮箱里却没有),洋洋洒洒,如一座绽放的果林。幸好,我平时多有了解你的心思与写作的历程,有了一点基础,如今一读此文,不致被被它的推力导致眩晕。我的总括印象是,一种关于“最”的意识袭扰了你,你还不能从自我苦心建立的偌大的立法院走出来,就好像你还没有找到一种牵制自己某一方面权欲蔓延的力量。有些观点我们存在分歧,但这是常事,不应被当成友情的绊脚石。
  这封回信中,你的一个醒目的观点是:“诗之所以为诗,是由它的某种神秘的本质决定的。”我认为它作为因果关系的减负或关于诗的定义,都略显随性,有一点万事皆归神秘论的懈怠。其实,作为读者,我能体谅你为自己作为一种类型诗的作者鸣不平所采取的措施:“不能认为一首诗放弃了隐喻和形象就不是诗”。这个观点中,你用到了三个带有否定气息的字眼:不能、放弃、不是。可见用心之深,也恍如看到你为自己的作品假设的阻碍。这个观点带有向潜在读者或保守派据理力争的强力,但我看到的是你为自己主动“放弃了隐喻和形象”而得到的一次类似减肥操的思想锻炼。确实,你为自己的这个系列作品进行了命名,并明确了它的界限——也就是说它拒绝了两个语言的常客:隐喻和形象。只不过,这一次是双份的拒绝,比起早些年另外一些强力诗人“拒绝隐喻”的主张略显复杂一些。似乎表明,每一次有意识的对某些成分的拒绝,就能造成一种观念上的更新,就能咀嚼到一种奇妙的果实。“舍弃隐喻、形象,纯用思辨和言说”——这里排他性选择给我的疑惑是,你还欠这两个组合、四个字眼一次明澈的解释,而更为艰难的解释可能在于,你还需要对一种历经千年、古今中外的拒绝史的全面调查,以免自己觉得孤立无援。
  另外,我对你的回信中另一枚观念的回形针也心存疑虑:“当代诗已经来到这样一个阶段,即从形式的繁复和分裂回到形式的简洁和整体。”我觉得这是你管用的二分法意识的作祟,它总能在你的需要下制造一个二元对立,并由你选择有利于自我言说的一个选项。与其说“当代诗”步入何等的荒野,不如说你个人的写作史恰逢一个钟摆的某一侧。我所担心的是,如果这种言说(并不论证)作为你为自己当前的写作诉诸合法性的基石,而它又可能是仓促亮相的,那么,你的上层建筑就面临一次极有可能随时发生的坍塌。就像你的另一个观感,“当代汉诗写作有一个不好的习气,就是过于执着地分辨什么是诗,什么不是诗”,似乎道出了你创作中的危机意识,你对一些即时反馈的读者对你这个类型诗的消极心理进行了总结和批判,但我要说的是,请你相信读者的智力,非诗与诗的界限何在、为何在,应该不是一个人的追求,就我所知,当前健在的诗人中不下十个都在致力于打破界限的工作,简言之,你既要容忍一些人对于界限的“过于执着”,也要接受自己过于执着从事一个新发现时可能遇到的冷漠。这里有两种“我执”的表现吧。
  我兄这一次戴着镣铐跳舞(不是以前那副叫“韵律”的镣铐),应该能有出色的收获,如你所言,形式或体裁的发明也是写作的乐趣所在,也是基础性研究,或可造福于更多的读者与同伴。我期待你能成为一个近似全知全能的诗人。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心血无人承认,这里,我们不妨假设杜甫写出《秋兴八首》之后的岁月里如何让亢奋的内心恢复宁静。

木朵
2011.10.23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