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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无需一根禅枝来馈赠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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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2-14  

木朵:无需一根禅枝来馈赠归宿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
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鸟,漂转暮归愁。

  (杜甫《游修觉寺》)

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

  (杜甫《后游》)


  好奇的读者会询问:再次游历——踏入同一条河流——会明显迥异于第一次出游吗?在稍后的所见所闻中包含着早先纵观风景时所遗漏的点点滴滴吗?第二首诗赖以成行的基石在哪儿?除了拾漏补缺,还应涉足诗与现实最新签署的备忘录吗?虽同属一个躯壳,但这个人已今非昔比,这种精神上的差异必然造成诗句布展上的别开生面:修辞奔波于一次崭新的意识,服务于一个更新的自我?这两首诗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写的——达成这种写作效果,才算是臻于化境?
  这里也有一种因侥幸被风景叫醒了两次的喜悦,他也不难为这种喜悦着色:很方便地从野寺的左右找到宜人的景观,拼凑出游历的全景图。也许,第一次那座桥来不及在诗中现身,而这一次它几乎与野寺平分春色。桥,献身于前后联系、左右牵涉的事业(视野),诉说着这一次的立足点迥别于第一次:两束从诗眼里冒出来的光形成了一个可观的直角——这就是诗人最大范畴内的反顾与流连。
  两首诗均从野寺谈起,但前者是一个空间位置的缩影,后者则让它承接了时间的差使,免除了以野寺为核心的审美观(框架)的约束,山扉与径石曾刻意地修饰着野寺的高迈,但眼下,烟光与日色不再是按照野寺的脸色行事,已然处于与野寺等而视之的待遇之中。也就是说,野寺已经变成了游历者从周边环境中游离出来的媒介,对应着呼之即来的精神轮廓。在首次的接洽中,野寺还来不及兑现为精神产物,但第二次的眷顾很可能已经把野寺蜕变为一排精神大厦的台阶。
  在“忆”、“怜”的作用下,行进的速度恍惚间减弱了:当事人正在掂量这些瞬间点亮人生征途的外界事物如何服务于自我的精神。他要再一次妥善安排它们在诗中的位置。最初,它们是如有神助的诗的对象(并通过进入诗句这种物理介质之中,而变成诗的一部分),现在,它们是令人遐思的江山的一部分:它们凝聚着,直至诞生一种关于“江山”的新认识。从“应有”到“如有”,看起来,诗的骄傲有所衰减,但诗的谦逊与冷静使之得到了花柳之中多棱镜的垂青。或可说,诗是可以左右的,也必须被诗人左右、发生在诗人左右,必须有一股神力参与审美框架的搭建,但是,江山或岁月越来越像一次缘分,不是说一个人惹人爱怜就能多呆一会儿,它只待有缘人从中找幽怨或悠远。也许,就在他意识到这是第二次故地重游之际,他也察觉到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涉足,在确认自己是一个有缘之人同时,他也不禁感到痛失了第三次的惺惺相惜。虽然花柳永无疲倦地迎接每一个看客,无私地沉陷在人所设想的个别世界中,但是,它们所对应的地理位置的不可复制性凸现出来,压过了它们年复一年卷土重来的规律性。
  “江山”一开始是继野寺、渡桥之后的视野上的扩展,几乎濒临极限,但随之以“花柳”做一次观念上的浓缩,又迅疾得太过具体。但读者已经越来越不敏感于这里的折返跑,仿佛在“有”与“无”之间的跨越能为人力所及,并无什么阻碍。花柳既可以毫无保留地服务于游客的真心实意,也可以拾掇得眉清目秀却与人无碍,并不涉足人的隐私。或许,笼统而言的江山是多情多义的旅伴,但具体到一株花柳,它并不甘愿成为系舟拴马的固定的墩子,它才没时间体贴照顾游客的方方面面需要。他也不打算拓展花柳的形象,甚至他从未趋前向一朵花请安,只是伫立桥头远眺那传统色彩的柳枝。
  怜悯与无私依然属于主观判断,还有一点见仁见智的不确切性,但它们联手度过了这首诗最好的时光,现在,他希望再找一对游伴作为风景客观实在的见证人。似乎他也意识到这首诗的瓶颈已经疏通,在颈联上只需例行公事、就地取材即可。他不是涉足佛学领域找一篇铭文,也不从其他游客(哪怕是一只鹧鸪)的小声中找到下一步的动静,而是遵守了诗的惯例与风俗,从沙砾上看到了时间的流逝,要么这是轻而易举的操持,要么他临时考虑到时间的尽头这个新主题对诗意的要挟,一天就要过去,野寺的劝慰也不能长久地倚重,那么,此行、此举到底获得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紧要关头,已经无需一根禅枝来馈赠归宿,因为领受了时光的洗礼,他更换了乡愁,他认为已经倾倒了所有的愁闷,哪怕就那么一瞬间的无忧——只要他直腰迈入肃穆的黄昏,就有机遇找到被遗弃的佝偻者的倒影。有一点像佝偻老人承蜩令路人受到了启迪,也似他怀抱着一对知了原路返回把心病逐步治疗。与诗句在规定的范畴中逐一增加令人瞩目的支点相伴随的是,他精神上的减压阀也放掉了胸中的闷气,利用这一道减法运算,虽夸大了野寺的心理学意义,但也证明了增减变化的无常:第一次的出游带回去的是递增的烦愁,但通过诗艺的摆弄,第二次的游历已经掌握了裁减繁枝的妙诀。舍此无他不等于非此即彼,但为他的长途跋涉考虑,读者的祝福在于,也许在前程中,还会有类似这座野寺的奇遇,在那里,舍得否定旧我,就能再次赢得解放包袱的新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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