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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西蒙娜·薇依:论时间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06-17  

西蒙娜·薇依:论时间

徐卫翔 译



  时间似乎就是实存本身的形式。“时间,标志着我的无能”,拉纽说。然而我的无能是一种自然的实存本身,毋宁说它就是实存本身。但的确可以说,人们不能把时间叫作是实存的一种形式,因为实存恰恰是最无形式的。康德把时间,一如空间,看作是一种感性的a priori(先天)形式;而首先必须肯定,康德的分析是正确的,一如其著作的其余部分。但这一肯定并不阻止我们评论:时间根本不与空间相类似。这一时间的难题,乃是人类的诸难题之一;而人们可以说,通常人类的反思只能走向认识其自身的无能,为的是以某种方式去调控它,尤其是为了转过头来去爱它。但对时间的反思也许是最困难的反思,因为,我们非但不能抓住时间,相反,似乎就是时间在束缚着我们。我想停下来,观察时间,就像人们观察一条河流;但我不能,在我思想的时候,时间同样在束缚着我的思想。
  同样,这一飞逝的时间也是不能被抓住的,也许是在于,人们可以说,它是不变的甚至是永恒的。艺术作品中,其质料存在于时间之中的那些,似乎能够骗过它,就好像是囚禁了它,正如绘画囚禁了瞬间的事物。一首美的奏鸣曲、一部美的悲剧,其特征就是不变的。可是,它们所表达的恰恰就是时间,因为,对于那聆听者,在其发展中它们同时既是不可逆转的,又是不可预期的。这两种特征表达了时间,被看作是未来和过去之间的一种关系。而时间整个地被包容,也可能被冥想,在那被聆听的静默中,比如,在一首奏鸣曲的第一个音符和必定要随之而来的和弦之间。在这静默之间,和弦被期待、呼唤且希望。这静默和这期待是艺术作品的一部分;同样,和弦也不能被预期。诚然,在人们演奏这首奏鸣曲时,那已经知道它的人,会期待那和弦;但当人们听一个和弦时,人们所听到的和弦和它所构成的抽象观念之间,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所以说,他不能预期一个和弦的全部特定的细节。而事实上,在预期一个情境的全部细节和在这一情境中生活之间,根本没有差异。同样,知道一首奏鸣曲的人,在期待那和弦时的焦虑,却丝毫不亚于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听众;而就是这一点,使得一部美的艺术作品显得永远是新的。但尽管囚禁那些静默——在静默中后续的声音不能被期待——属于美的音乐的本性;但填补那些静默的期待却不是出于不可预期的观念;相反,是出于不可避免的观念。听众不停地呼唤那要随之而来的声音,就如同它已经在场,却不为他所认识。他始终以为是在认识这声音的那个点上,简单地说,他预感到了它;而当那个时刻到来,由于预感,他真的感受到它了。真正属于艺术作品的,乃是那到达外部听众的声音,于他似乎只是他自身期待的成果。这是因为它事实上乃是艺术家期待的成果。对于作曲家,预期那将要随之而来的音符,从来就不是别的东西,而只是创新;这一创新就是一种期待的成果,也就是说,后续的一段时间中,全部身体的精神的力量都绷紧了,朝向未来;而恰恰只有那到来的声音,才能解放这一期待。这没有任何令人吃惊的地方,因为在他所愿意采纳的声音之前出现在作曲家精神中的所有的声音已使他的事件和灵魂紧张了,而(这一声音到来后)它们也就很快被遗忘了。但所有演奏或聆听一部美的作品的人,在他们演奏或聆听时都有一种是他们创作了它的感觉,这就证明了,这一由每个声音相继填补并唤醒的期待,只存在于其普遍形式中;而正如为了使它存在,它就必须为某一种内容所决定,这一内容就无非是被演奏的音符以及人们所演奏的作品的规则观念的整体。正是这一期待,乃是音乐、戏剧、诗的共同体。然而,这一期待,从其普遍形式的方面来考虑,尽管是主观的,却是对时间的感觉本身。它是在已知的过去和未知且不可逆的未来之间不仅是被思想而且是被感受的关系,但它自此也同样是不可避免的。只有通过艺术作品,人们才能够更好地理解,何以这一对不可避免的未来的感受和对一种不可逆的未来的感受是相一致而非相矛盾的。如何避免那绝对未确定者?因为,对于一部戏剧作品的观看者来说,未来并不是他自己精神的某种弱点阻碍他认识的东西,而是可以通过他人而加以认识的。在某种意义上,未来整个地都包含在现在的这一刻,因为每一刻都是由直接在前的那一刻所绝对决定的。但它只是为这一刻所决定;同样,愿意预见将要到来的那一刻的人,必须认识到中间各个时刻的多样性;这不是别的,就是要在这些时刻中生活。只是在这一意义上,人们才可以说,宇宙整整体预见了未来。尤其是通过对音乐和戏剧的冥想,人们可以感知到这一可预见未来之观念的荒谬性:因为,正如真实绵延乃是这些艺术的质料,它们使人感知到,恰恰只是这一绵延,在每一时刻决定着未来。这一未来,因不可预见,才不可避免。可能性的观念可以说也伤不了它,对于一部悲剧的全部观众,多重偶在未来的观念,徒增笑料而已。但这一期待,既然艺术品的严肃性已全然屏弃了想象的幽灵,就只有通过其形式,其运动,而与未来发生关系;其内容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回忆。同样,那包容一切音乐、尤其是戏剧作品的情感乃是在对时间的思考中返回自身。“一个小时前我是这样的,现在则再也不是了……”观众不能把过去设想成如同可以不曾存在过,他也不能真实地想象其如同曾经要来临。在一部悲剧中,现在包含了未来;就其决定了未来而言,它也同样包含了过去,因为它是其结果。在每一时刻,全部过去似乎只有通过现在的时刻才有意义;它显得如同是只是这一时刻的神话,人们觉得惊讶,它还存在过。于是,它具有这一抽象物的不可把握性,这一特性,实存的行动也伤害不了;而同时,正如这一现存时刻所表现的,只是现在的力量,给予了实存性。结果过去就被叫作是不可弥补的。不可预见的未来就好比是被那不可弥补者所呼唤,并落入到每一个时刻;而正如逆转不能自然地产生,时间也是不可逆的所有这些关系,都属于在实存中起作用的自由精神;只是为了精神过去的行动才包含了——没有明确地决定——哪些将要来临的中介的行动。这一精神,通过其现在的自由,呼唤着未来的自由,而又不能预见到它。同样,只有为精神所感知,那构成时间的关系才能够通过期待而加以定义。
  在实存中没有期待。事物不期待,而“期待”一词的含糊性在此则很好地定义了实存。事物就在那儿,什么都不言说,什么都不回忆,什么都不希望。它们的全部力量就是它们的在场,就这一美好词汇的全部意义而言。这一持续的在场——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就像是在时间之下。世上一切都可改变;世界并不放过我们。它会总是在那儿,纯粹且可靠。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关于它所能说的,就是在这儿。因为,当我们设想某一实存客体的其他方面,而非其实存这一点,那我们所设想的,就是其本质,而非实存。于是时间并不属于事物,而是精神的一种形式。但如果情况是这样,它又如何能够成为我们无能的标志?在某种意义上,变化就是时间本身.然而,变化并不属于观念。一种液体,起先是蓝色的,因为某种化学反应,它变成了红色的。我还可以继续,通过另一种反应,使它变回蓝色,因为被遗忘的实存。但我不能做到的,甚至神也不能做到的,那就是使它不曾从蓝色变成红色。如此抵抗神的,就不能是属于实存的;本质和神的朋友,且仅出于其意志。但这一例子太抽象,我并没有权利使某一特定变化与世界的其余部分相分离。实存整个地与其本身不可分离,而它是不定的;在时间中、在空间中,甚至在其更小的部分中考虑,它都是因复杂性而不定的。于是它是不可认识的。不是说对于我们有限的知性而言不可认识,而对于另一种知性则可认识;而是说,是绝对的不可认识,因为不存在无限的知性。知性的客体是抽象观念,而如果它们必然不止一个,那么,因为唯有自由能满足其自身,所以它们就不能是不可数的。如此实存是不可认识的、不定的,整个地不断在场。但那不可认识的,我们可以说它变化吗?当我刚才说,人们不能使那变成红色的液体回到它是蓝色的那一刻,我想说的,不就是:尽管它会变回蓝色,它却不再是刚才的那个东西了,因为它周遭一切的变化?这是因为,那变化者并不是一个有限客体,人们不能取消变化,抹去时间。但有限者又会如何变化呢?有限者就是,那非以自身为原则,却可在其自身被冥想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就是观念,它们也同样是完美和永恒的。相反,实存则是变化的,因为一个实存状态不断地呼唤着另一个状态。这一变化是绝对的,不含任何比较。在两个有限客体之间没有比较;两个不定者之间则不能比较。比较同样需要以某种恒常的东西为前提,以此来判定变化;而在实存中没有任何恒常的东西,除了实存本身。在实存中,我们称为变化的,也许就不是别的,只是这一在场本身,不断地更新,不断地令人吃惊。正因为这一更新——它乃是实存本身——我们就只能使过去实存,或者使未来实存。说在这同时一切都在变化,那就是说,一切实存在一切时刻都是在场的。过去不能没有存在过,尽管整个精神可能将它遗忘;可这并不是说那实存在回忆。但它难道没有保留过去的痕迹吗?要说一种实存状态是由先前一刻所决定的,那倒是荒谬的;因为,那不定者如何能被决定呢?但们可以说,每一时刻都与那直接在先的和直接在后的一刻有关;因为如果说实存是不定的,它也同样是在时间和空间中持续的。在实存中没有鸿沟,同样,神自身也不能使那实存者不实存,同样他也不能直接在先的一刻现在不实存。那将要实存的,以同样的方式,包含在那实存者之中,精神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认识它,除了生活于这一过程中。但如果说事物的这一过去和这一未来,在其不断的不可弥补的缺席中,却施加了与那实存者的在场同样的力量,那就是,对于实存,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过去,就其已经过去,是绝对不可弥补的,因为在每一时刻绝对被遗忘的实存。未来将会实存,而到了这个时刻,我会知道从哪里去把握它,但过去就不会再实存了。这样说,其实还是在说只有实存实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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