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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汀:艾柯,或我们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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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5-05-02  

江汀:艾柯,或我们的限度





  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在念出他的名字时,我想起另一个来自拉丁的词语,Echo,奥维德在《变形记》里所述的回声女神。奥维德写到,她“身体中的滋润全部化入太空,只剩下声音和骨骼,最后只剩下了声音”。这几乎是在描述纯粹的精神,正如叶芝所说,“镶在金树枝上歌唱/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
  在《误读》(Diario Minimo)中,艾柯真的自觉成为他人作品的回声。纳博科夫、阿兰·罗伯-格里耶、马林诺夫斯基、阿多诺、乔伊斯,这些名字陈列在艾柯的便笺本上。艾柯的写作方式是简短的、迅速的,他对这些当代经典作出即时性的回应。所以他称自己的这些文本为“小记事”,它们的文体实在难于归类。这种写作方式也让我想起本雅明的《单行道》,当然,本雅明去世得更早,也更多一些悲剧性的严谨。
  我想说本雅明的创作是欧里庇得斯式的,而艾柯的是阿里斯托芬式的。他们二人所置身的历史环境也完全不同,本雅明穿行于两次战争之间的通货膨胀,而艾柯置身二战后的和平与繁荣。如果他们俩谈论的是同一件事,那么他们正在从沉重和轻盈两端去分别验证。甚至是这样,艾柯的轻盈灵魂随着他的同时代人登上了月球:在《误读》中有《发现美洲》一篇,他通过重述人类发现美洲这一历史事件,来对照20世纪60年代的阿波罗号登月。哥伦布时代的主角们,全部从幽冥的国度轻悄悄地走出来;这是一次复活。
  在这些“小记事”里,艾柯似乎仅仅只打开历史的皮箱,而并没有去触碰里面的物品。或许这正是他的刻意姿态,无论如何,他终究在点数它们。在《大限将至》中,他用与《发现美洲》相同的修辞术,把赫拉克利特、希罗多德、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托芬悉数置换入当代语境。俄国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曾说,“不是我们能猜透希腊的混沌……”这一连串线性秩序,被艾柯随手嵌入20世纪的西欧链条。不过,如果某位哲人站在希腊世界的尽头,他也当然能讲出如下话语:“当民主政体赋予每个人闲暇,去打算盘、做一些日常基本的活动来打发时间,哪里还需要保留任何神秘领域呢?”
  如此,在祛魅的时代,智者如艾柯,已经不能按照传统的方式去写作。也许他可以写作一部《玫瑰的名字》,但必然要再附上一小册《〈玫瑰的名字〉注》。而在《新猫的素描》中,他模仿阿兰·罗伯-格里耶的笔调去写一只猫。与其说这是在戏仿,不如说这是在致意。艾柯与罗伯-格里耶、蓬热、格诺是同时代人,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也必须从内心深处调整出新的姿态。假如我们想更新文学,那就必须首先更新自己的世界观。我想引用一句卡尔维诺评论蓬热的句子:“一旦这最低微的物件唤起我们的同情,如果我们坚持过分倾注这同情,就会令人绝望,就会把一切都毁了,那来之不易的一点真理就会在顷刻间丧失。”
  艾柯的观照来自于宇宙深处。自从托勒密系统被否定之后,宇宙中心就开始远离我们——而智者们需要居留在那里;所以,他们(或多或少地)被迫迁出地球,撤离到那渺不可知的飘忽之处,在那里回望人的世界。在《波河河谷社会的工业与性压抑》中,艾柯以仿佛站在空中的姿态来观看米兰城,正如考古学家刚刚开始凝视庞贝的房屋和街道时那样。(参与发掘庞贝城的历史学家说:“许多人在睡梦中死去,也有人在家门口死去,他们高举手臂张口喘着大气;不少人家面包仍在烤炉上,狗还拴在门边的链子上;奴隶们还带着绳索;图书馆架上摆放着草纸做成的书卷,墙上还贴着选举标语,涂写着爱情的词句……”)
  我无意间触到了“庞贝”这个比喻。在这类观看地球的短文之中,艾柯都怀有一种“大限将至”的认知。在《那东西》一篇中,艾柯直截了当地用寓言讽刺我们时代的核武器。在《三篇古怪评论》的第一篇,在不知来自何处的叙述者眼光下,一张纸币首先只是一份出版物,“对开本的有限版本”。可是在《天堂近讯》中,他又这样轻描淡写道:“我看再过个一万年吧。到那时你就明白了。”紧随其后的落款是1961年。你无法知道哪一句来自艾柯;哪一句来自虚拟语态的艾柯。
  我想请出艾柯的意大利前辈,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他或许是几代作家的源头。艾柯的“小记事”不只是近于本雅明,更让我想起莱奥帕尔迪的《道德小品》,它们的文体都是轻巧的。在《道德小品》的《赫拉克勒斯和阿特拉斯的对话》一篇中,两位古代神祇把地球随意地互相抛掷,无所用心。这个星球随时可能堕入宇宙的深处。
  在地球的圆桌前,莱奥帕尔迪已经开始起身离席了。但莱奥帕尔迪身前还有古代的琉善,更早一些的,是前文提到的阿里斯托芬。以前的智者们,大可以足不出户,在夜间睡眠前清晰地感知隔壁的对话声,——哪怕那是星辰之间的对话。而对于艾柯和他的同时代人来说,他们已经站在审美序列的末端。我不妨附会其意,说“乃莉塔”是衰老的人类精神,但是,“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而声音仍然留存着,作为某种形而上学。
  也许艾柯本人会否认他只是一道声音。他的姓氏ECO是另一个词语的缩写,全拼是“Ex Caelis Oblatus”,意思是“上天的恩赐”,这是他的祖父被收养时得到的名字。这家族史也要求我们,在大限来临之前继续繁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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