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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菲利普·索莱尔斯:让-安东尼·华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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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5-02-05  

菲利普·索莱尔斯:让-安东尼·华托

刘成富、徐姗姗 译 



  画面中的女人纯净、脆弱、难以觉察,仿佛来自梦境又好似正准备重新进入梦中,她们俯身或转过头去,代表着出口、圆圈、无用的未来与不断消逝的过去;她们宛若被光环笼罩,刚刚出现却又转瞬即逝,短暂的旋律是她们足下的音阶。她们是世上唯一的存在,男人只不过是骑士行为的化身。说到底,这个世界只存在画家和现象。上帝莞尔而笑。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热尔尚画店》(L'Enseigne de Gersaint,1720)

  首先谈谈华托的《热尔尚画店》。今天,美国运通公司(American Express)将这幅画的复制品投用至广告宣传,当乘客乘坐飞机时,他们就能欣赏到它。疯狂地购物!(Shopping!)人们在一种狂热、愉悦的状态下大肆挥霍。这幅画的左侧描写了一幅装棺入殓的场景:一幅路易十四的肖像被放进象征棺材的箱子里。人们从墙上取下这幅画、打包装箱、改朝换代。太阳王在死亡中缓缓落下。什么?裸体,是的。不过并不是正面的赤裸,而是一种内部的翻腾、行动和变化的真理。画中的顾客惊讶于镜子的改变。是的,就是你们,这些读者、参观者、窥视裸体的人。今后,一切变得既简单又自由,只有动物的创伤最重要。行动吧,去买吧,爱上你们的画像。在短暂的天堂中,人们忘记了堕落和法律。命中注定:今晚,不幸将降临。在这种情况下,您确信存在着一个失重、无法修改、没有深度的世界。购买吧,带走它,对剩下的东西视而不见。带着你们的画,回到忧伤、机械的现实中。
  在死亡引起的震颤中,人们透过华托的作品了解到一种疯狂的希望,这种希望出现在凡尔赛的统治末期。对此,只要读一读同时代的其他作品就可以一探究竟,例如圣西门,这位历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根据他的描写,什鲁斯伯里公爵夫人(la duchesse de Shrewsbury)是一个“身形硕大、有些男性化的女子,芳华已逝的她原先十分明艳动人,但她仍自以为充满女性魅力;她袒胸露乳,将头发梳至耳后,脸上抹着浓重的胭脂,贴着美人痣,举止优雅……她发现女人的发型实在可笑,事实上她们的确有些滑稽。这是一座由黄铜丝、绸带、头发以及所有小装饰品组合而成的建筑物,在两只脚的上方搁置着脸庞,中间是身躯,年迈的女人仍是如此,只不过多了些黑色的纱罗。只要她们稍微移动,整座建筑都开始摇晃,步履维艰。统领万物的国王无法忍受这样的女人。然而,这种传统已经延续了数十年,不管国王想法如何、举措如何,都无法改变她们的现状。这位君主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在一个年迈、疯狂的外国女人那儿做到了,她运用审美和典范改变了这一切并且雷厉风行。女士们从一种极端的复杂转变为极端的简单,那些更轻便、更便捷、更适宜的发型一直流传至今。理智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另一位外国女人,等待她改变身着巨大裙撑的法国女人,这样的物件对于她们本人或他人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


《冷漠的人》(L'Indifférent,1717)

  此时,减轻、缓解状况的并不是“外国的疯女人”,而是一位作家。应以另一种方式书写历史:清教主义的起伏兴衰、自由的突破、精神束缚的瓦解。摒弃直线发展的疯狂想法,探寻螺旋式的上升,回顾过去的艰难时期、小插曲和暂时的雨过天晴,人们终于有机会去了解心中多变的恐怖力量。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时间的标记;也是一把钥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一种更为透彻的眼光来审视意大利的荣耀和威尼斯的凯旋。对于那些认为弗拉戈纳尔“浅薄、粗俗”的人(原文如此),我们怀有深切的同情。法国大革命终结了柔软的姿势、身体和器官。在通向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廊中,我们因过道上游荡的鬼魂而浑身战栗。我们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法国的英雄主义,这种思想旨在没有神话或彼世的情况下,重建女性的形象并塑造成一种直白的肉欲。库尔贝、马奈、雷阿诺、马蒂斯……若要依据以上观点,所有的书籍、教育、词典、经济评估、会谈、政治都需重新改写。在圣西门的笔下有一位勃艮第公爵夫人(la duchesse de Bourgogne):“她的愉快、年轻、活力、活泼使得一切富有生气,她时刻保持着少女般的温柔,她就像是一股旋涡,席卷了很多地方并赋予它们活力。”或是:“她爱好游戏,喜欢通过小游戏来打发时间,一切都可用来玩乐;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玩家,尤其偏爱冒险,很快,每个人都从中获益。”您是否能感觉到这句话里的骚动、色彩、态度和圈套?圣西门所做的“铅笔画”正是华托笔下的女人像。华托!多么奇特的名字!什么是“瓦特”(华托即Watteau,前四个字母watt 含有功率计量单位的意思)?功率的实用单位(大约是每秒一千克力米)。华托、火与水、变为液态的瞬间能量、电子发明、细微的络弧。什么?什么?您觉得华托是个忧郁、悲伤的人?浪漫主义的宣传!多么不合情理!重复的犯罪,多么令人烦恼!这种错误的解释体现了对欢乐的恐惧和现代的厄运!相反,我认为当我们压力过大、难以承受的时候;当我们的神经变得脆弱不堪时,我们就会求助于华托。比如?例如,1939年12 月18 日。是谁在那一天呼唤华托?是谁把华托当作救命稻草,当作“珍珠的使者”、“黎明的先兆”、“半兽半鸟、半感性半理性、半依恋半放松”?我以为太阳已经落山。无名的墓穴开始骚动。有一位特立独行的作家相异于周围的崩溃,并指明花园的最终显现。他就是克洛岱尔。《以目代耳》表现了对《冷漠的人》的祈求。在1941 年7 月8 日,您突然发现这是弗拉戈纳尔的辩解。明明白白。这是医学上、具有预言性的一大进步。打开装满女人的壁橱。我脱口而出自己的最爱:一位正面半裸的女人坐在长椅上,双手握住左脚。如果只允许有一个挚爱,那必定是她无疑。这个好似一叶扁舟的扶手长沙发在我的心中脱颖而出。白纸上的红与黑。这幅画位于英国大不列颠博物馆。她在那儿永远地抱住左脚。她感到非常惬意、悠闲自在。吉他、诗琴的琴弦和羽管键琴的轻柔记忆筑成一种精致、多变、悦耳、简明的氛围,她将终日漫步其中。那时,钢琴还未占据音乐厅,听众只有一二十位,他们互相选择、融合、商讨、分散、遗忘。林中空地属于所有人,宇宙由岛屿、清晰的星云、迷人的夸克和消失在欢乐中的灌木丛组成。所有的景色都是为了让我们感知世间的魅力。意大利再创造的目的在于营造一种间接含蓄的永恒。为此,应穿着打扮,成为褶皱中的一条褶痕,并保持原有的色调。通过精妙的画笔构造臂膀、双手、颈项、鼻子、耳朵,以及让人浮想联翩的花篮饰、圆花饰、喷泉、花叶边饰、声音。水银质地的织物无法固着,但它们具有适宜的温度,被运用于键盘中,并在快速曝光中失去平衡。人们获得了快乐,他们发现重复没有任何效果,爱是音乐所具有的未来作用。当回忆得到赞美的时候,这些惊愕、匆忙、怀疑的记忆不过是停滞的片刻。在某一天,某个地方,阳光明媚,永远那么明媚,和他或她一起,抑或独自一人,在梳洗的时候,在准备工作的间歇,在休息、回顾往昔的片刻,事情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人们准备就绪,余音绕梁,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节日的花粉。女人自得于寻找到完美的对象与画家的所作所为完全相同。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帕里斯的裁判》(Le Jugement de Pâris,1718—21)

  事实上,华托非常冷静地犯下了一宗滔天罪行。他画笔下那些无所事事、悠闲自得、毫无价值的女人是对宗教的一种侮辱。华托的渎神行为意义深远,触及到原罪本身。我想起儿时对《帕里斯的裁判》一画的痴迷。这幅登峰造极的作品具有一种发人深省的作用,所有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原初和终点,它蕴含着乱伦与挑战,是所有画作、文明、“学说”的象征,这幅画颠覆了原始的场景(故事里夏娃唆使亚当食用毒蛇引荐的果实)。怎样才能重返天堂?很简单。把苹果献给那位最美的女神,她会让您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哪怕是通过掠取。帕里斯,或者说华托选择了阿弗洛狄忒。他知道这会引起赫拉和雅典娜的盛怒,但他依旧这么做了。阿弗洛狄忒,或是您心中任何一个女人,她背过身去,人们如饥似渴地欣赏着她的颈背、肩膀、腰身、臀部。华托就是厄洛斯。为了昭示一切,赤裸的阿弗洛狄忒举起一块纱布盖在头上,她的身子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嘘”,上方的女人示意道。这只象征争执的著名苹果,在墨丘利的保护之下屈从于性欲的力量。在这幅画的右侧,盾牌后的雅典娜呈现出惊愕之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众人皆知:帕里斯和海伦的私奔引发了特洛伊战争。这是所有战争的秘密,也是无休无止的谋杀、妒忌、毁灭、斗争的起因,一言以蔽之,死亡的史诗。原始的亚当之所以被投进身体的流放,这并非源于夏娃的一时糊涂,而是因为一个不愿否认原乐的男人已足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评判。这种审判是被禁止的。为了保持原状,只有选择自杀。但是华托不会这么做,因为自杀的代价太过昂贵。


《表兄妹》(Les Deux Cousines,1716)

  华托的女人们?她们来自相反的审判。女人们由华托所创并为之存在。画家利用手中的调色板占有这些女人:倘若您能够秉承一种积极的无意义的态度,而不是屈从于生殖–分解的嫉妒倾向,您也可以成为华托那样的人。华托笔下的帕里斯与帕斯卡的赌注截然相反。一次超验的豪赌,其后果是整座城市的毁灭。为了保留城市或文明,应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些特别的女人,哪怕是将其置于艺术领域的风口浪尖。这就是有关帕里斯的神话,这个特洛伊人是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的孩子。在他出生前,他的母亲曾梦见火炬,这把火把整个特洛伊城燃为灰烬。
  以上便是众人的理解。将华托的作品与鲁本斯笔下的同一主题做比较,没有任何关联。华托的忏悔深刻、动人、欣快,其基础是一种产前认知。这种认识造就了一个深谙性欲的专家和疏离者。此外,华托和大卫也没有任何相同点。后者将绘画与大理石的夸张运用相结合。法国大革命?这是一场“希腊的”、哲学的、无法挽回的浩劫,改变了哲学、巴黎和华托,也就是说,改变了女性显露、自由、显著、弥漫的光辉。在外界的变化中重新占有女人。这是赫拉——一位永恒的虚无主义者的再次复仇。否定火炬,否定画笔下的火焰。

华托,狂欢节许多卓越的心灵
蝴蝶一般到处游荡,闪闪发光,
灯火照亮了新鲜轻盈的布景,
使这旋风般的舞会如癫如狂……

(引自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恶之花》)

  什么样的疯狂?倘若布景并非“新鲜轻盈”呢?这种布景是否真如波德莱尔所描述的那样,体现了一种隐含的秩序,一种均衡的、平静的、奢华的美,一种满足?抑或是巫婆的布景,她既是孩子又是他人的姐妹?
  我认为这种巧合着实令人困扰。华托的创作引起了强烈的宗教争端。这将是一段“狂热的冉森派教徒的”历史。一位完美的助祭是这场纷争的中心,有人说,“忠于冉森派教义的他每年都会怀着敬畏之心领受圣体”。他死于1927年,就在华托逝世六年之后。他位于圣梅达尔公墓的坟茔成为一处朝圣之地。就在埋葬他的地方,除了“神迹”,人们还可以看见歇斯底里和极端暴力的场景。编年史中记载:“那时,狂热中充斥着猥亵与残酷。女人们屈服于一些所谓帮助的酷刑(这种说法属于他们的神秘语言)。在一种叫作麦芽糖的刑罚中,作为‘急救人员’的男人手持木柴或尖棍鞭笞女人,划破她们的肌肤。饼干酷刑则是利用滑轮,让一块重达五十斤的石块掉落在女病人的身体上。有些人被绑在十字架上;另一些被刺伤。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但是这种情况已为精神分析学家所熟知,那就是:无感觉,完全无感或部分无感,大多数受刑者均表现出这种症状。某些人体现了上帝的作用,而在另一些人身上人们看到了魔鬼的影响。”


《生活的魅力》(Les Charmes de la Vie,1718)

  “曾经有旧约象征说者(figuristes)、感觉者(discernants)、混乱者(margouillistes)。尖叫声和扭曲被记录在案:犬吠声、猫吟声、跳跃……”结论:“法国大革命结束了混乱,把人们的视线转移到别的事上。”
  这位助祭的死亡将坟墓转变为无意识的萨德式狂欢,他叫什么名字?帕里斯。助祭帕里斯。此后不久,上帝的诏书长——罗伯斯庇尔登上了舞台。最终,不用费心思考华托的画究竟针对何人或何事。反对歇斯底里症本身和寻找主人的强烈愿望。


《舟发西苔岛》(Pèlerinage à l'île de Cythère,1717)

  画中的女人纯净、脆弱、难以觉察……其中一个侧着身,头戴三角帽,另一个正面观众,垂着眼。一个用左手托着腮部,另一个则平躺着。还有两个背着观众。一个手持扇子,另一个喝醉酒的卧在右侧,左手仍握着酒杯。还有一个弹着诗琴,或者说弹奏着她自己,在空间中演绎时间的旋律。一个向左侧身,坐在椅子上,双手合掌:收紧的项链和双下巴隐约透露着她的贪食。还有一个只能瞧见赤裸的半身,转身向右,右臂高举。所有人都准备好成为别人的舞伴或情人,这正是画家的用意所在。让我们看一看《滑倒》。《滑倒》?您可以在卢浮宫中欣赏到这幅画。肯定(oui)包含着否定(non),一切的一切:两具身躯、画布、纸张,浓缩为第四只手,这只看不见的手扶着画,掌握着绘画的核心。现在,终于可以一睹《舟发西苔岛》的真容。在画中,您会重新看到希望。黄金时代存在却无法企及。人们通过眼睛、呼吸、耳朵、触摸、吞咽、描绘来感知它的存在。永垂不朽的罪犯!您七个字母的名字(这里指华托[Watteau])在反物质中熠熠生辉!您画笔下的小舟行驶在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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