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主题 : 伊丽莎白·毕晓普:诗九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3-12-18  

伊丽莎白·毕晓普:诗九首

木也



寄往纽约的信
  ——致路易丝·克伦*

我希望你在下一封信里说说
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的地方;
那些戏剧怎么样,散场后
你还有什么别的娱乐?

在午夜搭乘出租车
它快得像要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公路一圈圈绕着公园
计费表像一只公正的猫头鹰瞪大着眼,

树木显得异常的古怪,发着绿
孤零零地站在黑而巨大的洞穴里
突然,你处在一个异常的地方
在那里,事情波浪一样接连而来,

你听不懂多数的玩笑,
像禁忌词语从石板上抹除,
音乐很响,却多少有些悲伤
天色实在太晚了,

从棕色的石屋里走出来
直到灰色的小径,湿漉漉的街道,
路旁的房屋随着太阳升起
就像一片白花花的麦田。

——亲爱的,是小麦而不是燕麦。恐怕
这些小麦不是你播撒的,
可无论如何,我希望知道
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的地方。

*路易丝·克伦是毕晓普在瓦萨学院的同学,也是在巴黎、纽约和基韦斯特时期的情人。她的父亲曾任马萨诸塞州的州长,母亲是纽约现代艺术馆的首批董事。这首诗是两个人分手之后所写,被作曲家南德·罗莱姆谱成曲子后广为流传。此诗收录于诗集《一个寒冷的春天》(1955年)。


冷春
  ——致马里兰的珍妮·杜威*

  再也没有比春天更为美妙的了。
    ——约翰·霍普金斯

 
一个寒冷的春天:
草地上的紫罗兰显出裂纹。
有两个星期或者更久,树木迟疑着;
细小的叶子在等待
小心翼翼地展现自我。
后来,一阵暗绿的尘土
洒向你的虫子和空旷的山丘。
一天,在一阵冷冽发白的日照下,
一只小牛犊在山那边出生了。
他的妈妈不再哞叫,
长时间地吃着胎衣,
一面破旧的旗帜。
而小牛犊很快站了起来,
看上去还很快乐。

第二天
天气暖和多了,
白绿色的山茱萸渗出枝头,
燃烧的花瓣,像是对接的烟蒂。
朦胧的紫荆站在一边,
一动不动,可比起
别的任何颜色更像是在舞动。
四只梅花鹿练习跳过你的栅栏。
初生的叶子在庄重的橡树上摇曳。
唱着歌的麻雀为夏天兴奋不已,
枫树林里,这候选的红衣主教
甩响鞭子,那沉睡的家伙惊醒了,
向南伸出数英里的绿色肢体。
他帽子里的紫丁香变白了,
直到有一天,像雪一样飘落。
此刻,夜色里,
一弯新月来临了,
山间变得分外柔和。高高的草丛上
躺卧着一只只母牛,懒洋洋地。
牛蛙叫着,
粗壮的手指拨着松散的琴弦。
月光下,对着你白色的前门,
最小的飞蛾,宛如一把把中国扇子,
打开银白的身子,并为那些
浅黄、橘红或灰色镀上白银。
现在,从浓密的草丛,萤火虫
飞了出来:
上升,下降,重又飞起:
照亮向上的航道,
一起达到同样的高度,
——像是香槟的泡沫。
——后来飞得更高。
而你幽暗的牧场将会带来
这些特别发亮的礼物
在整个夏天,每一个夜晚。

*珍妮是美国哲学家、教育家约翰·杜威的小女儿,从事科学工作,终生未婚,毕晓普与她一直保持密切的关系。


犰狳
  ——致罗伯特·洛威尔*

每年此时
几乎每个夜晚
那脆弱被禁止的天灯就会出现。
爬上山巅,

飞向一个圣人
他在那里仍受尊崇,
纸房子绯红,映着
忽明忽暗的光,像跳动的心。

一旦升入天空,就很难
从群星中分辨出它们——
星球——那些带着颜色的;
下坠的金星,或是火星*,

或者是一颗淡绿色的。乘着风,
它们燃烧着,左右摇晃;
当夜风平静,它们便静静地航行在
南十字星的风筝支架上,

远去了,变得黯淡,
庄严而缓缓地离我们而去,
有时候,一股气流从山顶直下,
天灯突然变得危险。

昨晚,又一只巨大的天灯坠落。
像一颗火蛋
在屋后的悬崖边摔得粉碎。
火焰俯冲下来,我们看到一对

筑巢在那里的猫头鹰飞得
越来越高,拍动着黑白相间
被映得粉亮的翅膀,直到拖着尖锐的
叫声飞出视线。

它们的老巢一定被毁。
一只闪亮的犰狳逃离现场,
慌乱而孤零零的,
带着玫瑰红的斑点,低着头,垂着尾巴,

接着一只小兔蹦了出来,
短耳朵,多么让人惊奇。
这么柔软——一把无形的尘埃
长着专注而发亮的眼睛。

多么美妙,这梦一样的场景!
哦,纷纷落下的火花和尖刺的叫声
还有这场骚动,那柔弱戴着坚甲的拳头,
无知地,紧紧扼住了天空!

*犰狳是产于南美的的一种穴居动物,身体覆有骨质坚甲,遇敌能缩成球状。
*此诗最早发表于1957年6月22日的《纽约客》上,后收录于诗集《旅行的问题》。诗中描述的天灯,是诗人对巴西的圣约翰节所见之感。圣约翰节于每年的6月24日,巴西人通常会点亮放燃天灯。这种奇异的风俗给毕晓普留下很深的印象,她也不忘时常在与友人的信件里屡屡提起。在信中,她描述天灯是“有些危险却美妙的东西”。洛威尔是美国的大诗人,他一直对伊丽莎白怀着感情。据诗人威尔伯回忆,很长一段时间里,洛威尔把这首诗放在自己的钱包里随身携带。
*英语中的Venus(金星)语源于古罗马神话的爱神维纳斯,Mars(火星)语源于她的情人战神马尔斯。



北哈芬
  ——悼念罗伯特·洛威尔* 

我能辨认出一英里外
纵帆船的缆索,我能数清
云杉结出的新球果。如此静谧,
苍白的海滩穿上乳白色的肌肤,天空
无云,只有一缕长长的,梳理过的马尾。

自去年夏天,这些岛屿就不曾移动,
虽然我想假装它们曾有过——
漂移,以梦一般的方式,
一会向北,一会向南,或微微侧身——
在这海湾的蓝色边界,它们是自由的。

这个月我们最喜欢的小岛开满鲜花:
毛茛,红苜蓿,紫豌豆,
山柳菊热烈燃烧,雏菊斑斓,小米草,
芳香的蓬子草是明亮的星,
还有更多,回归大地,用欢乐描绘这片草地。

金翅雀回来了,或是其他的鸟儿,
白喉带鹀的五音小调,
恳求呵恳求,让人眼中含泪,
大自然生生不息,几乎总是如此,
重复,重复,重复;修订,修订,修订。

多年前,你曾告诉我,就在这儿
(1932年?)你第一次“发现女孩”,
还学会了航行,学会了亲吻,
你觉得“真有趣”,你说,那个经典的夏季,
(“有趣”——似乎总让你怅然若失)

你离开了北哈芬,在暗礁处抛锚,
漂浮于神秘的蓝——而如今,你
永远地离去了。你无法再打乱,或重编
你的诗歌。(而雀鸟可以重唱)
那些词语不会再改变。悲伤的朋友,你不能改变。

*北哈芬, 位于缅因州的佩诺布斯科特湾。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美国着名诗人,毕晓普的好友,于1977年去世。生于波士顿望族,曾在哈佛,肯庸从师于兰色姆,第一本书《威利爵爷的城堡》获1947年的普利策奖,其后《生活研究》(1959)获全美图书奖,另着有《大洋附近》(1967),《笔记本》(1969),《历史》(1973)及《海豚》(1973)等。为自白派之开创者。



麋鹿
  ——致格瑞丝·布尔默·鲍尔斯*

从狭小的省份,
盛产鱼、面包和茶,
那是绵长的潮水的家
海湾每天两次
离开大海,带着
青鱼远行,

在那里河流
涌入或退却,
是否激起棕色泡沫的墙
要看它遇到
海湾正在涨潮,
还是海湾并不在家;

那里,红色壅塞,
有时太阳面向
一个红色的大海落下,
而有时,映出平地上
薰衣草的脉络,肥沃的泥土
躺在燃亮的溪流中;

在红色的碎石路上,
驶过一行行糖枫,
途经有护墙板的农舍
和整洁,发白,蛤壳般
耸起的木板教堂,
经过成行成对的银桦,

行过日午
一辆巴士向西驶去,
挡风玻璃闪着粉光,
车底板发出一阵响爆声,
擦过蓝色珐琅漆剥落
凹陷的车翼;

下谷,上坡,
耐心等待着,
当一个孤独的旅人
和七个亲人
亲吻,拥抱
一条科利牧羊犬守望着。

别了,榆树,
别了,农场和狗儿。
巴士启动。灯光
变得更浓重;稀薄的雾,
游移不定,带着咸味
渐渐围拢。

它冰冷的圆水晶
成形,滑落,然后安顿
在白母鸡的羽毛上,
在蒙着灰光的的卷心菜上,
在西洋玫瑰
和使徒般的鲁冰花上;

香豌豆攀附着
潮湿的白茎,
挂在白栅栏上;
大黄蜂潜入
毛地黄花丛,
夜晚来临了。

巴斯河有一站。
然后是伊刻诺尔梅村
下游,中游,上游;
五岛区,五屋地,
那里一个女人晚餐后
在屋外抖着桌布。

隐约一闪的光。远去了
坦塔玛耳湿地
和盐甘草的味道。
一座铁桥摇晃着
一块松了的木板嘎吱作响
但没有掉下。

在左边,一束红光
游过黑暗:
一艘轮船的左舷灯。
两只胶鞋露出来
闪着庄严的光。
一只狗吠了一声。

一个女人上了车
拎着两只购物袋,
快活,满脸雀斑,上了年纪。
“多好的夜晚。是的,先生,
一直到波士顿。”
她友善地看看我们。

当我们进入
新不伦瑞克丛林,
月色如发,树影斑斓;
月光和雾霭
像羊毛一样洒落
在草地的灌木丛上。

乘客向后躺下。
打鼾。有人长叹。
一种梦般的游荡
在夜色中开始了,
一个轻柔、听得见的,
缓缓的幻境……

在嘎吱声和喧闹声中,
古老的对话
—和我们无关,
却仍可辨认,来自
巴士后座的某个地方:
外祖父母的声音

不停地
交谈,在永恒中:
提到的一些名字,
最终解决的一些事情;
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谁拿到了退休金;

死亡,死亡和疾病;
那一年他再婚;
那一年(有些事)发生了。
她死于分娩。
那一年失去了儿子
当纵帆船沉没时。

他开始酗酒。是的。
她得了病。
阿摩司*开始祈祷
甚至在贮藏室里。
然而家人最终
把他赶了出去。

“是的……”那奇怪的
肯定语气。“是的……”
一个急促的吸气,
半是叹息,半是接受,
那意味着“生活就像那样。
我们知道(还有死亡)。”

他们像往常那样说着
就像在那张旧羽毛床上,
平静地,说个不停,
大厅里灯火昏暗,
在楼下的厨房,狗儿
蜷缩在她的披肩里。

现在,一切都好了
即使睡去
就像所有那些夜晚。
——突然,巴士司机
急刹车,
熄灭车灯。

一只麋鹿走出
无法穿行的树林
站在那里,或者说是,降临,
在路的中间。
它靠近,它嗅着
巴士发热的发动机罩。

高耸,没有鹿角,
高得像一座教堂,
平凡得像一间房子
(或者说,像房子一样安全)。
一个男人的声音安抚我们
“完全无害的……”

有些乘客
低声惊叹,
像孩子一样,温柔地,
“真是个大家伙。”
“它可真不好看。”
“看!它是母的!”

慢悠悠地,
她仔细看着巴士,
庄严而超然。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感觉到
(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
这甜蜜的喜悦?

“好奇的动物,”
我们那安静的司机说,
带着卷舌音。
“看着她,好吧。”
他换了档。
有那么一会儿时间,

向后张望,
还能看到这只麋鹿
在月光映照的柏油路上;
然后一丝淡淡的
麋鹿的气味,一股
汽油刺鼻的气味。

*格瑞丝·布尔默·鲍尔斯,是与毕晓普感情最深的阿姨。格瑞丝在新斯科舍做过几年乡村教师,她有绘画才能,也偶尔会有灵感写诗。在八岁时,毕晓普在格瑞丝的指导下写出了第一首诗歌。
*阿摩司,公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鱼 

我捉到一条大鱼
把它放在船边
半离水面,鱼钩紧紧地
系在他的嘴角。
他没有反抗。
完全没有反抗。
沉甸甸地悬着,咕哝着,
遍体鳞伤而又庄严
自若。棕色皮肤
以条状散乱地挂着,
像古旧的墙纸,
那暗褐色的图案
就像墙纸上盛开的玫瑰
因岁月的侵蚀而褪色。
他身上洒满藤壶的斑点,
精致的石灰玫瑰花饰,
又染上了
细小的白海虱,
身下垂落着两三条
碎布条一样的的绿色海草。
当他的鳃吸进
可怕的氧气
——那惊人的鳃,
被伤得如此严重——
新鲜,因充血而蜷曲,
我想到粗糙白色的肉
层层叠叠像片片羽毛,
那大大小小的鱼骨,
光亮的肚肠
呈现在夸张的红和黑中,
还有粉色的鱼鳔
宛如一朵硕大的牡丹花。
我看进他的眼睛
它们远比我的大许多,
却更浅,泛黄,
像虹膜上裹着晦污的锡纸。
透过那有擦痕的旧云母镜片端详,
他稍微动了一下,却毫不
回应我的目光。
—那更像是避开
对着光线的某个物体。
我敬佩他阴沉的脸,
和下颔的肌理,
我还看到
在他的下唇
—如果能说那是嘴唇的话
冷酷,潮湿,像武器一样,
挂着五根旧鱼线,
或者说是四根,还有一个
带着转环的金属丝钓钩,
这五个大鱼钩
牢牢地长在他的嘴里。
一根绿色的线,挣断的线头
磨损了少许,两条更粗的,
以及一条黑色细线
在他咬断挣脱时
因拉紧和噬咬而卷曲。
如同带着丝带的勋章
虽已磨损却不断摆动着,
又像五根智慧的发须
拖曳在他疼痛的颔下。
我紧紧地盯视着,
胜利感充满了
这租来的小船,
在舱底的小池中
油料铺展成一道彩虹
围绕着锈迹斑斑的引擎
到生着橘黄铁锈的水斗
到太阳晒裂的坐板
到系在绳上的桨架
到船舷,直至每一样东西
都成了彩虹,彩虹,彩虹!
而我放走了鱼。

*三十年代末毕晓普在佛罗里达时常和海明威雇佣同一位船长出海钓鱼,她的女友马尤莉和海明威的第二任妻子波琳合开一家装饰品商店。


洗发

寂静在岩石上爆炸,
地衣在生长,
灰色的同心震动在蔓延。
它们约定
与月环相会,尽管
在我们记忆里,它们从未改变。

既然天堂永远
与我们同在,
亲爱的朋友,你却变得
轻率而独断;
想想那些往事。时间不过
一场虚空,如果经不起考验。

星星在你的黑发穿行
排成明亮的一列
簇拥着,
如此笔直,如此迅疾。
——来吧,让我在大锡盆里为你洗发,
就像月亮,打碎了,还闪着光。


暴风雨

拂晓,一片无动于衷的暗黄。
咔—嚓!——阴冷,发着光。
房子真的被击中了。
咔嚓!渐远的雷声,像在翻着跟斗。
托拜厄斯跳进窗,钻入床里——
静静的,他两眼发直,毛发耸立。
像邻居爱捣蛋的坏孩子,
在屋顶使劲地跺脚。
雷开始砰砰地敲打屋顶。
一道粉色的闪光:雷声滚滚而去,
随之落下冰雹,一颗颗硕大的人造珍珠。
煞白,蜡白,冰凉——
在昔日的赏月晚宴上,
这是外交官夫人的最爱。
冰雹躺在被风吹散的草堆上,
直到日出时消融。
我们醒来后,发现电线熔化,
灯不亮了,一股硝石味,
电话也瘫了。

小猫呆在温暖的被窝。
大斋树的花瓣落了一地:
湿漉漉,黏乎乎的绯红,在煞白的珍珠里。


小猫摇篮曲 

米诺,睡吧,做个好梦,
闭上你的大眼睛,
命运正在你的床边张罗着
最愉快的惊喜。

亲爱的米诺,别皱眉头了,
要乖乖听话,
在马克思主义州
小猫咪可不应该忧郁。

快乐和爱都将属于你,
米诺,别那么忧郁。
快乐的日子即将降临——
睡吧,它们就要来了。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