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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马骅:雪山短歌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11  

马骅:雪山短歌




春眠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溃。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
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十二张黑红的脸,熟悉得就像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桃花
  
有时候,桃花的坠落带着巨大的轰响,
宛如惊蛰的霹雳。
闭上眼,瘦削的残花就回到枝头,
一群玉色蝴蝶仍在吮吸花蕊,一只漆黑的岩鹰
开始采摘我的心脏。  
  

我最喜爱的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  
  

山溪
  
石头的形状起伏不定,雪水的起伏跟着月亮。
新剥的树木顺流而下
撞击声混入水里,被我一并装入木桶。
沸腾之后,它们裹着两片儿碧绿晶亮的茶叶
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流荡。


山雨
  
从雨水里撑出一把纸伞,外面涂了松油,内面画了故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通往云里的山路上。
梦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还没醒。
坐在碉楼里的人看着,也没替他醒,
索性回屋拿出另一把伞,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初夏
  
夏天来得比春天还早,早过被草尖戳破的第一颗露水。
日头从碉楼背后的山里飘起来,
又沉入楼前两座山间的草坝。
干地,枯草,被溽热榨干了白皙的姑娘
都还幻想着来自雪山和恋人的滋润。 
  

冰川
  
闷声闷气的冰崩炫目得仿佛一切如常,只有淡蓝的阳光
从冰缝里渗出来。
香柏燃烧的烟雾与清香给了它生机,
让暗哑的土石突然消失,让我的身体和它由浅至无的肤色
一起突然在山间颤抖、游移不定。


野兰花
  
满山紫色的小火苗
烫不伤草龙浅绿的舌头,
却烫伤了牛、马回家时凌乱的蹄子
和散漫贪嘴的蝴蝶们
那鲜嫩的唇。 
  

雨崩
  
雾气从小草甸上蒸起,触了云脚,又落回屋顶。
刚被祝福过的白山羊开始了晚餐,不理会
从另一个方向拐过的稀薄的炊烟。
透明的暮色和涧水一直纠缠,分不清彼此。
懵懵懂懂的外乡人围坐草边,在雨里烤火、晒太阳。


麦收
  
突然到来的雨季让赶早的人欣慰,让贪睡的人
有了继续做梦的理由。湿润的黄被扔在田里
等着太阳和镰刀。
弯腰,从土里拣一年的收获,请了农忙假的小学四年级学生
也跟着一起抢先闻到了麦芽的香气。 
  

山雨(二)
  
楼前的山在雨里一点点消融,带着满身的树木和野花。
山下的草却愈发光亮、挺拔
让心不在焉的年轻人一下子滑进雨水深处。
油亮的老核桃树也弯腰,第一次亲近身边初次开花的
孟浪的火石榴。 
  

雪山上的花开了
  
山上的草绿了,山下的桃花粉了;
山上的桃花粉了,山下的野兰花紫了;
山上的野兰花紫了,山下的杜鹃黄了;
山上的杜鹃黄了,山下的玫瑰红了。
偷睡的年轻汉子在青稞田边醒来,雪山上的花已经开了。 
  

小学生
  
凌乱的合唱歪歪扭扭,在澜沧江西岸蜿蜒。
鲜艳的四年级学生在旧客车里向往着暑假和两年后。
二十张脸一起在风里滑动,被细沙粒儿蹭出火星儿。
落日恍恍惚惚,淡黄的晕
罩着云里的雪山和强忍啜泣的临时乡村教师。 
  

白玛竹坡
  
莲花盛开过的石窝里一片恍惚的幽暗。
酥油灯阵照亮通往来世的路。
石缝与泥水中的狭道被生死间的人拥堵
甚至堵住了远道而来的异教徒
尖刻的嘴巴们。 
  

神瀑
  
被心咒搅动的水帘里飞翔着
一千二百个空行母、十三名金刚,争着掸去
盛装的异乡人沾了三世的泥巴。
雪崖上渗出的流水,直接溅出了轮回的大道
把石壁上的文字与阴影冲洗得更加隐晦。


午睡
  
四缕无名的风踩过碧玉剑刃般
闪亮的桃叶,赶往融雪的尽头。
八月的阳光穿过密实宽厚的树冠,
落向山间废弃的青稞地,
仿佛中夜晴朗刺眼的星空。


明妃舞场
  
最初跳舞的人去了罗刹土,和她的佛一起。
后来跳舞的人都回了家,带着
细竹竿、柏树枝和来世的幸福。
一只宝蓝色的松鸦留了下来,和冰凉的泉水做伴
合唱莲花颂歌。唱了一千年。


格桑花
  
由粉至紫,幸福的气息随暑气的消退越来越重,
在碎石缝和稗草间铺张。
金色的蜂群周游其间,和遥望来生的人一起:
收集幸福的蛛丝马迹;
在让眼睛刺痛的花瓣儿里晕眩,沉睡。


秋月
  
湿热的白天在河谷里消散,天上也随着越来越凉。
四个年轻男人在雪山对面枯坐,等待积雪背后
秋天冰凉的满月。有水波流荡其间的满月,
如天缺,被不知名的手臂穿过;
如莲花,虚空里的那道霹雳。


河汉
  
驾日光而来的人离去时留下了一亿颗星,在河里。
溢出的流波被风牵着穿过大角和轩辕。
西岸的放牛娃找着喜鹊,
东岸的纺织女工开始担心小女儿。
河底的人仰头望着河水,想象着更高处。 
  



风从栎树叶与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穿过
风从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开阔地上穿过。
风从星与星之间的波浪下穿过。
我从风与风之间穿过,打着手电
找着黑暗里的黑。 
  

秋收
  
温暖的玉米粒儿在屋顶上拨打着阳光,
屋下是被遗忘的牲口棚。
因为倦怠,青灰色的老母马开始昏睡,
在碎玉米杆儿和粪便混合的湿泥里做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个瘦小的骑手。 
  

日出
  
夜霜吮干了草叶里的最后一丝生机,在呼吸间隐去。
雪山在日光中充血,又平息。
石缝里继续向外涌着红、黄与寒气,
洗涤着临睡的树木。碎雪却在歌声里落下
扑打着额上的枯叶和枝头颤抖的鸟翼。


唱经
  
轻盈摇摆的玛尼经拖着黑夜,从下村来到了上村。
又和星光一起从头顶浇下,宛如瀑布——
冲洗哀伤的心、打散盘旋而上的旋风、
卷走刚刚睡去的老妇人、
为惊恐中的万物加持。


叶子红了
  
落日映着枝上的峰峦和漩涡,沉入
山间的梨树丛。被秋天抽尽了血液的落叶
沉入河谷,被渐渐发蓝的流水带往下游,
带往另一座荒山,
另一片香柏树林。 
  

晚秋
  
是晚秋还是初冬,只有在薄雪上过夜的牧人说得清,
只有被剪了毛的、渐渐清减的绵羊知道。
只有被干树枝扔下的黄叶子明白。
只有在山腰上四处张望的异乡人
才会被稀疏的松树林所迷惑,而困顿、麻木。 
  

夜晚
  
肆意驰骋的老鼠嘲笑着木楼里孤单的人类,嘲笑着他的
懒惰和大度。仿佛是
另一个世代的谶语,他数着异类的脚步
比照着自己的心跳和冲动——
居然如此切合又不可琢磨。


念青卡瓦格博
  
给山林冰凉泉水的,是念青卡瓦格博。
给村庄金黄玉米的,是念青卡瓦格博。
给河谷……*

*《念青卡瓦格博》为未完成之片断。


浮雪
  
今年刚落的浮雪被旋风打成了薄云,又被北风
牵往更远的河谷。
那里有刚收的玉米,新种的冬小麦。
那里有一样清淡的水。那里有没有
走九十天山路赶来呼吸清风的人群?


春雪
  
新绿的松枝无力承担更多的白和凉。
这是最后一次:多余的白
在薄光和轻烟里迷失了形状。
冰在冰川上倾泻,
雪在雪山下消融。


旋风
  
刚刚转暖的流水裹着两岸新放的桃花
从积雪深处游弋到山脚,把落石碾成细沙,
把细沙搓成尘土。
飞尘里的花瓣却亮得耀眼,让贪睡的人
在梦里仍然睁不开双眼。 
  

桃花羽
  
嫩黄色的那只鸟已经走了,淡粉色的那只
还枕着桃花发呆、打鼾。
她一翻身,等候多时的旋风就卷走了她的枕头。
枕头飞起,仿佛她自己柔软闪亮的羽毛
从长空里向四方坠落。 
  

山坡上
  
隐身的山雀的叫声起初是单调,又渐渐和婉转的春风浑然一体。
被主人放在草坝上的、在低首间摇响颈下铜铃的黑牦牛,也隐身。
午睡的人横在树间,简约的身体伸展
到极限,和左下方峡谷里扭曲的涧水一起
被俯视成雪山的两缕筋脉。


午睡(二)

形状不明的小虫从左眉梢
爬到右嘴角,然后消失。
在双耳间穿过的山风匆匆摘走几叶落花,去了下游。
下游的温暖却不肯逆江而上,恍惚里的寒意
让人实在地着凉、淌鼻涕。 
  

杜鹃
  
寂寞的杜鹃——大叶的和小叶的——
等不及残雪的消融,突然绽开,
(粉、黄、白)
把身上伏了一年的睡意打落山涧;
让过路的旋风把香气带往山背面。 
  


  
一百五十步外的山时隐时现,最终带着满身发黑的绿消失。
十二里外的江水把明朗的波声甩过来。
世界只有三百米高,三十步远,
被雨水从四面挤压。
两匹褐色的骡子浑身发亮,在懵懂中从世外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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