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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德里克·沃尔科特:诗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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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3-03-06  

德里克·沃尔科特:诗五首

王伟庆 译 
  

 

远离非洲

一阵风吹皱非洲黄褐色的
皮毛。吉库尤人*,迅捷如苍蝇,
狂饮着这片无林草地的血流。
天堂里到处散落着尸体,
只有虫,那腐肉的上校,在叫喊:
“不要怜悯这些凌乱的死者!”
统计学证明殖民政策正确,
而学者们也抓住了它的特点。
那是什么,对被击倒在床上的白人孩子?
对和犹太人一样可以消耗的野人?
在助赶猎物者*的抽打下,长长的灯心草
折断在一片朱鹭的白尘中,而朱鹭的
哀叫一直在传来,从文明的拂晓,
从干涸的河流或到处是野兽的平原。
野兽对野兽的暴行被认为
是自然规律,而正直的人
靠施加痛苦来寻求他的神性。
疯狂如这些烦恼的野兽,他的战争
随着一面鼓的绷紧的尸体舞蹈,
而他依旧把害怕由死者缔约的
白色宁静的本能称作勇敢。
又一次,残暴的必要性在一项肮脏的
事业的餐巾纸上擦它的手,又一次,
浪费了我们的同情心,大猩猩
和超人格斗,如同在和西班牙格斗。

我,被双方的血都毒害的我
将转向哪里,并且从血管上就分开?
我,已经诅咒过
那个喝醉的英国长官的我,将怎样
在这个非洲和我热爱的英语之间选择?
两个都背叛,还是送还它们给予的一切?
面对这样的杀戮,我怎么能宁静?
离开非洲,我又怎么能生活?

*吉库尤人,生活在肯尼亚的一个部落。
*在非洲打猎中,经常雇用土著人抽打草丛,把里面的鸟和动物赶出来。



月亮

拒绝着诗,我正在成为一首诗。
哦,俄尔甫斯低垂的头在无声地嚎叫,
我自己的头从它的云浪中抬起。

慢慢地,我的体内长出一种声音,
慢慢地,我成为
一口钟,
一个椭圆的、分离的元音,
我成长,一只猫头鹰,
一团光环,白色的火。

我望着月亮发狂的形象在燃烧,
一只蜡烛被自己的光催眠,
我把我
发烫的、正在凝固的脸转向分叉的山脉
那座山扎进淹死的歌手。

那冻结的凝视,
那冻伤的、古典的石化。
你没有为今年发誓不再写这样的诗?
不再写关于月亮的诗?

你为什么被懒散的恶魔牢牢抓住?
你的寂静尖叫得这么快?


为圣卢西亚罗索谷教堂的祭坛像而作

1
小教堂,像这座山谷的枢纽,
一切生根的都绕着它松动地转动——
男人,女人,沟,旋转的
香蕉地,次要的道路——
把一切引向它,引向祭坛
和那幅巨大的祭坛像,
像一面枯燥的镜子,生活
在那儿重复
外面普通的生活
和它拥有的另一种生活;
一个好人创造了它。

两个土棕色的劳工
在里面跳着波泰舞*,鼓在大地下面,
在沉重的脚下响着。

这是一座富饶的山谷
它万物齐备。
它的道路像小岛从祭坛开始辐射,
通向那一倾倾的香蕉地,通向
树叶茂盛的群山,
涨满雨意的云朵,
在雾中,在白热之中;

这是一座受诅咒的山谷,
去问那骨折的骡子,那肿胖的孩子们,
去问那干瘪的妇人和她们豁牙的男人,
去问那教区的牧师,他在祭坛里
手持一件教堂的艺术复制品,
去问那两个可以是舞蹈的亚当和夏娃的人。

2
五个世纪以前,
在乔托*的时代,
这座祭坛也许曾经
在一个角落里,当上帝还年轻,
圣奥梅尔*建造了它,不管他现在年龄如何,
他都是为了上帝的荣誉*,也为了上帝的母亲。

它是用音乐表示的。
它转动整座岛屿。
你必须想象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在膜拜之间它是空荡荡的。

没有人看见它,但它就在那儿,
没有人崇拜那两个可以是舞蹈的亚当和夏娃的人

一个三点钟的夏天,
当真正的亚当和夏娃做了夫妻,
躺在能重新命名的汗水中

他的汗水在她静止的乳房上,
她的汗水在他笔直的躯干上,
那躯干举起香蕉,
它已经杀死了蛇,
它已经爬出了河流。
现在,如同在毛耸耸的山顶上,
一阵微风吹拂着他胸膛上的毛

在一个三点钟的夏天
当那条蛇把自己倒进了
一个叶子的圣餐杯。

制糖工厂空荡荡的。

没有人摘香蕉。
没有卡车在去旧堡*的路上扬起尘土,
没有直升机喷洒

蚊子的班卓琴,是的,
还有虫子的小提琴,不错,

不错,不是绝对的亚当的寂静,
罗索谷不是伊甸园,
而住在那儿的人不是在天堂里,

所以很少有音乐之弦
一些奴隶的后代在山上,在奥莱恩的旁边,
一些人在洗礼命名。

一个男孩在河边敲打一个锡罐,
而那条河正试图睡去。
但没有什么能打破那片寂静,

它来自世界的深处,
来自一个人相信他所知道的上帝
和他的同类的苦难,

它来自祭坛像的墙上,
圣奥梅尔为上帝的荣誉*建造了祭坛
在他受难的任何一年。

3
在这么多瓶的白朗姆酒堆成一堆后,
在这么多小鱼从灌木丛
那圣弗朗西斯科*的手指上飞走后,
在这么多
你想要的名字——
爱奥娜、朱利安、梯农、卡考*——
像圣卢西亚罗索谷的甘蔗死亡后。

在五千个九日祈祷之后
在圣母的观念
像一盏小灯来了又去了之后,

在所有这一切之后,
你的信念像傍晚驶来的小舟,
像一个厌倦了美洲的亲戚,
像一个女人回到你的房中,

在你的手腕的绳子里歌唱,
当你把这个举起来,
然后,一次又一次,在星期天。

在膜拜之间,你可以看见,
如果你在那儿,又不在那儿,
窗户上天使

真正的面孔在朝里看。

*波泰舞,一种非洲节奏的地方舞蹈。
*乔托,意大利宗教画家(1226—1337)。
*圣奥梅尔,七世纪法国主教,诗中教堂的守护神。
*上帝的荣誉,原文为拉丁文。
*旧堡,圣卢西亚的主要港口。
*上帝的荣誉,原文为拉丁文。
*圣弗朗西斯科,生活在十三世纪前后,因仁慈善良出名。
*爱奥娜、朱利安、梯农、卡考:反抗欧洲统治的奴隶。



附录

精神分裂,受尽两种风格的折磨
其中一种是刀笔吏的散文,我获得了
流放。月光下我走过漫长的一弯镰刀似的沙滩,

皮肤晒黑了,也烤焦了,
是为了蜕掉
这种自恋式的对海洋的热爱。

要改变语言,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我无法纠正过去的错误。
海浪厌倦了地平线,于是返回。
海鸥在靠岸的、正在腐烂的独木舟上面

用生锈的舌头尖叫,
它是夏洛特城*里一朵长着钩形嘴的有毒的云。

我曾经以为热爱乡土就够了,
如今,即使我愿意,海漕里也没有空间。

我望着最聪明的人像狗一样用鼻拱地
去乞宠求荣。
我马上就到中年了。

烧焦的皮肤像
纸一样从我手上脱落,薄如洋葱,
像皮尔·金特*的谜语。

中心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对死亡的
恐惧。我认识太多的死者,
他们都是熟人,性格都不怪僻,

他们死的方式也是如此。在火上,
肉体不再害怕大地的
炉口,

那太阳的窑或灰坑,
也不害怕这忽隐忽现宛若镰刀的月亮
再一次将这个沙滩染成一张空白的纸。

它所有的冷漠都是一种不同的愤怒。

*夏洛特城,西印度岛上的一座城市。
*皮尔·金特,在易卜生的剧本里,主人公皮尔·金特将自己性格的每一方面都比作洋葱的叶片,剥到最后,发现最里面什么也没有。


鲁滨孙之岛 

1
小教堂的牛铃
像上帝的铁砧
把海洋敲成一块盲目的盾牌;
点燃后,海葡萄慢慢地
向金属般的热送去铜盘

红色的、波纹铁的
房顶在阳光中咆哮。
一丝丝铜线般的空气
在土地打开的窖上面
扭动,像一个孩子眼里的
地狱,这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下面,斯卡贝勒*朴素的
方格呢在湛蓝的
完美的天空下展开;
我们享乐主义哲学的苍穹。
贝塞尔和迦南*的心,
向圣诗和赞歌敞开。
我执着于上帝的礼物;
我的父亲,上帝,已经死去。

如今已过三十,我知道
爱自己就是害怕
被头顶上天堂的蓝色
或脚下更粗犷的
蓝色完全吞没。
白天,艺术或酒精
每一次损害大脑时,
都闪过这种恐惧;
惊恐如他的影子
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

在这块岩石上,大胡子隐士*建造
他的伊甸园:
山羊、谷物、堡垒、阳伞、花园、
安息日用的《圣经》,所有的快乐
除了那种
驱使他呼唤一个人类声音的快乐。
在太阳边的伊甸园中流放,
那正在腐烂的坚果,被浪花冲卷着
成为他自己的也在腐烂的大脑
因为他为天堂里
没有同类而感到内疚
因为一种天堂的宁静
一棵棕榈脊柱的影子
在他思想中建造龙骨和船舷。

堕落后的第二个亚当
他的邪恶的
幼芽中隐藏着那天生
便是异端的种子,他相信人们
因为他们的信念而失败。
工匠和被抛弃的人
整个天堂都在他头脑中
他看见他的影子在祈祷
人间的爱,而不是上帝的爱。 

2
我们来到这里寻求
峨螺中心宁静的安抚;
逃离那激烈凶猛的争吵
逃离厨房,那儿,思想
像面包一样在水中解体,
我们要让一轮盐的太阳
把大海冲洗得粗糙如珊瑚,
要像石头那样沐浴在风中,
要像野兽或自然物一样纯粹。

那虚构的职业的
怜悯,那大概和诗的天赋一起
继承下来的怜悯,
同隐士的节俭一道靠信念生存,
它把信任转向角落,把疯狂
像面包一样贮藏起来,
它的大脑是一朵夜间的白花,
它在一间喝醉的、布满月光的房间里
看见我儿子的头
裹在床单里面,
像一个被砍下来的坚果在泡沫中游荡。

啊,爱,我们孤独地死去!
那钟声载动我
回到童年时光,
回到灰色的木塔,
回到丰收和金盏花,
回到那些人身旁,
一个残酷公正的上帝
把他们抱在他蓝色的胸前,他的胡子
是一朵舒展的云
他抱走了我的父亲。
骄傲,却犹豫不决,
我再也不能回去。

我的眼里已经没有地狱,
也看不见天堂和人类的意志,
我还没有掌握足够的技巧,
那钟声不断撞击着
我的根基。
折磨人的太阳使我发狂,
我站在我的人生高峰的旁边。
在烘干的迷乱的沙子上
我的影子伸长。 

3
艺术是世俗的,属于异教徒,
他展示的大部分内容
都是瘸子伏尔甘*打造
在阿基里斯的盾牌上的图案。
在这些蓝色的变幻的墓边,
在被那天堂的炉火扇动的
墓边,但愿思想燃烧,
直到它最后劈开,
它的泥土的模子。

现在,星期五的后代
那鲁滨孙的奴隶的孩子们,
一群小黑姑娘,穿着粉红的
玻璃纱裙子,
无比自豪地走过
冲上沙滩的波涛,
她们的脚下,浪花
像手鼓一样响起。

黄昏,当她们回来
做晚祷时,每一件
太阳触摸过的衣服都将燃烧
一件六翼天使的衣服
而我从艺术和孤独中
学会的一切,都不能
像那不断穿过我们的
铃舌一样保佑她们。

*斯卡贝勒,英国靠近北海的一座城市。
*贝塞尔是以色列发现方舟的圣地,迦南是摩西领导人民逃出埃及后定居的地方。
*大胡子隐士,指笛福的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这一段的描写直接来自于小说,后来提到的星期五是鲁滨孙的奴仆。
*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火神,他为阿基里斯打造的盾牌上有包括陆地、大海、星星和战争等景象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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