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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枣:德国士兵雪曼斯基的死刑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9-08  

张枣:德国士兵雪曼斯基的死刑

俄语是我的命运。
国境上,我这孤儿
在面包与风车的边缘长大。
啊,如画的村庄。
除了母舌德语,我的俄语
也长得飞快,
快得超过秘密的列车我的牙齿我的年龄
和树。
Kakayaharoshayapogoda!
嘿,多美的天气!
后来战争爆发了
我先是失去了充满白昼和石头的
希腊;尤加利树和泉水淙淙的
音乐,令我沉默。
三个月我没说一句话,
对长官也从不说jawohl
后来他们调遣我去过:
火的聂瓦河,
破烂的斯大林格勒,
这一切都像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真的,语言就是世界,而世界
并不用语言来宽恕。
哎,恨的岁月,褴褛的语言,
我还要忍受你多久?
后来我们驻扎
某个村庄,虽然是第一次来
对我却像来过多次。什么,dajevn?
“我们最熟悉的反而是
陌生的地方,对吗,上尉?”
上尉说:“雪曼斯基,
我们得修一座暗堡
像尖刀插在敌人的心脏!”
因为俄国话,
我被派去搞鸡蛋、鲜奶及其它给养。
于是,我每天出入街坊和篱墙,
十月的阳光照彻我流水般的影子,
我欢快得像舒伯特的“鳟鱼”。
我用灵活的舌头弹开门帘
装作布谷鸟远逗绯红的卡佳
——卡佳,你准备好了吗?
今天给我十个红苹果。
卡佳的腋下有点狐臭,跟我一样
但不要紧;通夜,明月
热乎乎地在我们身上嘻戏。
我们第一次的身体
不是像两个词汇,碰了,变成成语?
卡佳,Yajiebialiubliu!
——告诉我,这句德语该怎么说?
我答道,IchiebeDich,卡佳!
后来我们的暗堡费了,
游击队,嘿,美丽的卡佳。
军事法庭判我叛国罪。
给我四十八小时的时间。
我用二十四小时潜逃,
被揪回;又用十四小时求恩赦,
我写到:Bitte,bitte,Gnade!
被驳回;他们再给我十个小时
八个小时,六个小时,五个小时;
后来战地牧师来了,
慈祥得像永恒:
可永恒替代不了我。
正如一颗子弹替代不了我,
我,雪曼斯基,好一个人!
牧师哭了,搂紧我,亲吻我:
——孩子,孩子,Dubistnichtverloren!
还有一点儿时间,你要不要写封信?
你念,我写/可您会俄语吗?
上帝会各种语言,我的孩子。
于是,我急迫地说,卡佳,我的蜜拉娅,
蜜拉娅,卡佳,我还有十分钟,
黎明还有十分钟,
秋天还有五分钟,
我们还有两分钟,
一分钟,半分钟,
十秒,八秒,五秒,
二秒:Lebewohl!卡佳,蜜拉娅!
  
嘿,请射我的器官。
别射我的心。
卡佳,我的蜜拉娅……
我死掉了死——真的,死是什么?
死就像别的人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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