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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布鲁诺·舒尔茨:现实的神话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6-23  

布鲁诺·舒尔茨:现实的神话

奇平


  现实的本源是真义。那些不蕴含真义的于我们而言皆为虚幻。现实的任一存在断片都可追溯至其本源的普遍真义。古老的宇宙进化论以“太初即道”箴言表述。凡不命名的于我们而言皆不存在。给某物正名意味着为它廓清某种普遍真义。独立存在的、马赛克式语言是后来技术化手段的产物。原始语言是真义之光投射的幻象,是包含了伟大普遍性的整体。现今以其口语形式流传的语言意义,仅仅是附着在古老的包罗万象整体神话宗谱上的一星碎片和残遗。由此可见,蕴含在古老宗谱内部的当下时代语言依然有蓬勃发展趋势,重获新生,直至回复其完满真义。语言的真实存在方式是在其自身张力条件下产生的成千上万种组合,正如传说中那条巨蟒四分五裂的身体,那些分崩离析的碎块在黑暗中寻觅彼此。这些构成语言整体系统所必须的无以数计的碎片进而分解衍化成为独立短语,分解成字母,分解成语音并以这种全新的模式应用于实际,至此它已沦为日常沟通工具。语言的存在方式及其发展轨迹被置入了新路径,参照实际生活的路径,被迫因循于正确性的概念。然而一旦实际生活的桎梏在某种方式下松动,语言便会从禁锢状态下挣脱,任其自由衍变继而重新参照自身法则存在,从而也将导致现时状态内部的势弱,一种逆向式流动,语言退回到开始时的组合状态,并再一次达至完满真义——语言的这种朝向原始状态回归、渴望恢复其本真面目、渴望回归家园的冲动,我们称之为诗。
  诗是藏匿于字词间真义的瞬接循环,重塑原始神秘感的冲动。
  当我们使用日常语言时,不应忘记,它们是古老永恒史诗的残片,如同古人,在神庙和塑像的残砖断瓦间构建人类的最初家园。我们的大多数清晰概念和定义都是古老的神话和史诗这棵大树上的遥远枝杈。我们的思想观念集合里头甚至没有一个不起源于神话宗谱,一种被改变、肢解和重塑过的神话。精神的首要职能便是复述那些故事并弥补其“情节”。人类知识的动力源于一种坚定信仰,即在这项调查研究终点,将会找到世界的终极意义。但它却是在人类自行搭建的脚手架材料塑造的高度上寻觅真义。然而用于构建该项工程的元素本应来自于我们很久以前曾经使用过的,本应来自于那些被遗忘和散佚的“情节”。诗是对真义的辨识,语言的复位,并将其与之古老的所指连接的纽带。在诗人手中,语言,某种程度上,抵达了其潜在真义的感官层面,它在确保与自身法则一致的条件下本能而自由地发展,并重新获得其完整性。由此可见,每一类诗都是神话宗谱上的一次表演,具有创造世界的神秘感的倾向。世界的神话宗谱永无休止。这一进程仅仅是受制于知识的发展,现今已被推向边缘地带,存在于一个不再理解其真正含义的地方。然而知识说回来,也是构建世界神秘感的一种方式,因为神秘感根深蒂固,我们无法跳脱于此而独立存在。诗以先验演绎的方式抵达世界真义,以伟大的普遍性为基础的捷径和近似值。知识则趋向于归纳的、方法论的,重视整体性的物质经验。说到底,两者具有相同目的。
  在神秘感诱导下我们乐此不疲纠缠于存在的虚假表象,纠缠于人工铸造的理性现实。语言本身,遵循自身法则,受真义之力牵引。真义是迫使人类承受现实过程所须付出的代价。这是一个绝对的假设。它无法从其它的假设中来。为何一些看来对我们有意义的事件却不可能被界定。和语言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是世界的人工铸造理性的过程。语音是人类的形而上学功能。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语言逐渐变得机械、固化,不再是新呈现意义的导体。诗人通过字词间的核聚变瞬接循环,恢复语言的传导效应。隐喻也是原始语言的分叉——这是一种尚未演变成指向性符号的语言,是神话,史诗,或者真义的其中一种。
  当下,我们往往将语言视为现实的影子和投射。但反过来会更准确:现实才是语言的影子。哲学实际上是语言学,一次对于语言的创造性勘探。

  译注:《现实的神话》是舒尔茨寥寥无几的几篇随笔之一,最初发表于1937年波兰《studio》杂志。一则简短的关于诗和真义,语言和现实、精神和理性等问题的阐述,在我看来也是进入和理解舒尔茨小说世界的一把密匙。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发现,《现实的神话》不就是休谟在《人性论》以及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的努力吗?只不过人家用了一本书,舒尔茨则用了不到2000个字。而且,说得透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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