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颖：红色敞篷车

 ——写一首诗不能得到任何奖金，
但可以让一颗蒙尘的心暂时得到净化。







六点钟去筷子厂装敞篷车。
五点我就出发并作了苦力准备。

筷子是用猪或鸡饲料袋装的。
每一袋筷子大约七十斤八千双。

皮带式升降机就像一座发射塔，
它把一袋一袋筷子当炮弹

发射到站在红色敞篷车上的
我们手里。然后，站不稳的我们

又稳当地把这一袋袋筷子码到
空车上。把一袋袋筷子从木架上

连拖带拽到皮带上的人是站长——
一个脑筋不是很活络的青年。

至于为什么叫他站长？应该问
筷子厂老板，我的高中同学。

毕业多年以后才有了较深的
那种地毯式交往。黎明前的黑夜

送来光明。一个人开着宝马
还来干这么重的活。我听到了

一种仰慕式问候。敞篷车司机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问才知

他是河南人。此时，我们汗蒸了。
筷子从祖先手里传到我们手里，

已不是筷子那么简单的事了。
烈焰从附近的小树林里烧出来。

那个凸腹的河南人脱下短衫，
袒露出了黑成紫红色的上半身。

在杨树下默默地审阅他的车，
又心神不宁地围着车转了一圈，

与较胖的跟车女在树下吃早餐。
当我把一袋一袋沉重的筷子小心

又笨拙地码上去，胳膊是酸的，
人也是酸的，汗水更是咸的。

从车间传来的隆隆声又回荡开来。
竹尘有意蒙蔽我，也蒙蔽我们。

我们之中的我个子矮小，敏感，
随着一袋又一袋筷子的叠加，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碎片化的我，
一个未曾泯灭良知又归真的我。

一个还能扛而不会倒下的我，
一个低到尘埃里仍会昂头的我，

没有人可以把我压得更低，
这些铅一样重的筷子也不能！

我观察他们，也等于他们中的
那一个我观察我。我和他们

弯腰接住从皮带上运过来的麻袋，
抵在大腿根上。一头空悬着，

我拼尽全力才把它稳住并托起来，
然后挪动碎步踩在弹性麻袋上。

此刻，搬运一袋一袋筷子的艰辛
场景历历在目，我不是搬运工。

我在他们眼里是有身份的人？
我不这样认为我比他们更有地位。

人性不会凌驾于人性，我不能。
把一袋沉手的筷子吃力地举起来，

比把一袋超重的筷子垫平难多了。
有几次在搬运中，我几乎晕倒。

我咬牙坚持下来，我不想他们看到
我的优渥。我更不需要他们怜悯。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和他们一样，
能下苦力又会思考，我攥着袋子，

生怕袋子从我抓紧的手中溜掉。
我已经把许多晶莹的盐还给他们。

咸中带甜的汗无声地落在麻袋上，
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水渍和痕迹。

又有更饱满的汗珠跌下来覆盖，
烈焰裹挟着把它们变成了一缕烟。

我也并不以为我需要得到照顾
或者比他们少扛，我甚至更卖力。

中年人可以单手夹住一袋筷子，
而年龄偏大的汉子只能双手抱起来。

河南人又转到了我们的跟前，
又麻利地散烟。我挥挥手表示不抽。

他们咳嗽起来，在敞篷车上回响。
我注意到中年人吸烟不吐烟圈，

他把烟气吞进肚里去了。打赤膊的，
满身汗液油脂一层层往外渗，像涌泉。

他一手抓住扎好的口，一手抓底角，
弓着脊梁骨走，差点崴了右脚。

当一袋一袋筷子叠到第五层，
我放弃了托举。你就放脚下吧。

太阳真毒。说话的中年汉子有故事。
他以前也是一个赚了大钱的人。

像浪人的筷子厂老板神秘地对我说。
南昌佬的老婆是我年轻时的女朋友。

我信又不信他说的话已无关紧要，
问题是我们又交往了很多年。

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他，想起
他那狡黠又转动的眼珠子，感谢他。

我更应该感谢这辆走南闯北的
红色敞篷车，我发自内心地羡慕它。

20260718

在事上磨。在事物中见到本真的我，见到复杂的人性中最纯粹的本性，劳作中的确可以忘记自己是谁，但又能在劳作之余、热汗淋漓之时，想起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来。推动一首诗发展的力量，既来自于所经历的事件有一个从头到尾的过程，跟随它，感激它，又来自于一种强劲有力的内心活动，一个更整全的自我要求着自己去发现那个生活中流汗的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这首诗的标题或可改为《红色敞篷车》，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红色小推车》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