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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陈相因:玲珑摩登
级别: 三年级
0楼  发表于: 前天 12:33  

陈陈相因:玲珑摩登


汉语,我命中的第一门外语。

这身外之语,用看似温柔的暴力,灌进我的七窍,包裹了我,席卷了我,进而雕刻了我,形塑了我。从此,我和她缠绵缱绻,每首以汉语面貌呈现的诗,古典的、现代的、翻译的,她柔韧的金丝,牵住我,又缚住我,成为脐带,成为茧,轻触我,令我开窍,脱口而出第一个汉字。家人从《史记》里挑了一个成语为我做真名,是我和汉语的相互霸占。

从十八岁生日写下第一首诗开始,我从每个词、每个字钻入千面汉语凌空的玲珑阙,欣赏她的明丽、冷峻、清新、典雅、幽婉、空灵……感受仙气、妖气、鬼气对我的熏染,点醒原本封闭、孤立的自身,冒出了人味!是否是我的玲珑心善七情六欲,才能放任她对我滋养、浸润,如此透彻?以至于我恨起她来的时候,心疼得欲削骨剔肉。仿佛她撄我心,我又以她撄人心,顺序难分先后。

汉语与我一同生长、一同呼吸,在统治面前,在阉割面前,在战争面前,在阅读与焚毁面前,我们不愿以同质化的面貌活着,以单一的表情活着,我们丰盛、繁复、饱满、精致,充满个性,不愿以促狭、妥协、化简、折叠的方式存在。镜子里,我和汉语从此共用一张面孔,在使用现代汉语时,闪过钓鳌客、玉谿生、李长吉才有的神情。她,沿断裂的历史走到今时今日,依然保持着澎湃的心跳,渴望驻扎在当下的现代生活,前卫地创造属于未来的语汇,发展她的双重摩登。

诗人,叠合玲珑心与玲珑汉语,适应摩登与追求摩登的复综体,美觉大敞,采其他文体之优长,吸收着电影、绘画、音乐、舞蹈……从美之中转引美,创造新发现的美域,超越既有之美,开发冰冷麻木的世界,敲下结晶为诗。

这玲珑与玲珑的交叉,却存在龃龉。当玲珑心的瞬间生产出一首诗的中心,诗人写下的诗、写过的诗、读过的诗、想象的诗,那荡开的玲珑汉语,以及身为人的共情力,从玲珑心的其他孔洞冒出来,反问中心的合法性。玲珑汉语咬住玲珑心写下的诗,因此以强力意志为轴,却长出无数弹性的枝节,这些枝节仿若一次让渡,一种俏皮,一些矛盾与疑问,柔情万种地盘绕直率、霸气、野性、蓬勃的真我,形如虞姬与霸王的一体。当代诗人,酷似一位东施,姣美汉语的追随者,同时也是反叛者、改造者,是影子,也是阴影,坠入必死的命运,妄图改写历史。强势的诗人声音,时刻面临着破碎、崩解、失效,却可以一唱三叹地再建立,承受燃烧,包容脆弱。

同样,双重摩登,背负历史的当下与向往的未来,一样在发生摩擦,接受美与诗感召的诗人,自愿陷落在困厄、芜杂、肮脏的生活,被灵感榨取精力,萃取出诗,不竭地迸发美。玉娇龙爱上那锐利、闪耀如同才华的宝剑,她因剑不可战胜,可剑沉静地长存,她却必须为此投入全部青春,无惧地闯荡。苦女神,因此也可以是高悬的诗,带来的幸福如同王位。王位的幸福,不在于奴役他人,而在于能够体验所有生活,仍能在每种生活中的不幸地带,捧出桂冠,如诗的生趣,让大喜大悲都成为嘉年华般的游乐。

追寻中的共振与互斥,我突兀而完整的主体和我的观察、悲悯、反抗、批判走在一起。无数的他者向我涌来,而真正容纳他们的,可能是萨福、荷马、但丁、歌德、弥尔顿……我们饕餮,我们针尖。自我,因棱角而不平坦,痛苦,同样充满凹凸,我是威压与抗压,我是自我与扩散,我是行动与行动的三思,我是哈姆雷特,明知艺术就是偏执,却常常因生存的惯性中途转身。诗,我的纠结、矛盾、分裂、夸张,乃我的虚虚实实,每首分去一个“诗我”。诗,我的演绎,我的换装,我的千变,如《阮玲玉》中的张曼玉,《千年女优》中的藤原千代子,穿越性格中的刺客,游侠,义士,帝王,少女与女人。捆绑在唯一选择上的二十一世纪的青年浮士德,总在畅想曾经未选择那条路。唯有诗,具有虚构种种体验的全能。

乐园37号,进入这千重万重神奇的任意门。它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开始写作的地方,小学时,我经常招呼朋友的一句是——欢迎来乐园37号找我玩!十四岁,我在那里创作、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散文小说集。十五岁之后,乐园37号成为再也无法返回的房子,无法重来的时光,它具体又抽象地存在每一个我长住的空间。出生在东北大地,成年开始,我就知晓自己候鸟的命运,它迁徙,它漂泊,从祖辈生活的呼兰河,到居住成长的大庆,再到成年后求学的长春、上海。一只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这鸟永不停歇,神话中的伊卡洛斯应该是一个东北女孩,也是成千上万的女孩,打破沉默的女性诗人。我要替谢烨重写那首《闪逝》,我要写——

我必须从空气中得到姓名!

故乡的雪国,离我越来越遥远,退入梦中,演变为冷静、清醒的态度。作为对照,我生活的形态乃是断代史,记忆消逝,而辗转的空间充满差异,诗成了抓住记忆的方式,通过不断“近乡”的书写,我一遍遍回到乐园37号,回忆着闺中奇事,又一次次告别,甚至把它带在身上,在每一个纸盒中打开它,如同蒙昧的李清照读到伍尔芙《一间自己的房间》,产生对空间变换的觉知,不断醉回最初写诗的隐作室。乐园37号,因此也是汉语的忒修斯之船,我搭建自我与周身,同样也拆解,以此来完成诗,完成我的她画像并署名。

诗我,或许只是自我蜕变中的一个幻觉。张爱玲定义了自我的天才,惠特曼延展了关于自我的诸种话题,艾略特创造出普鲁弗洛克这一例外自我,佩索阿用异名进行自我伸缩。个体因此是全体,太仓一粟,便是沧海之粟,诗里道尽了我,却未必存在我的真实,而是扑面而来的“她我”与“他我”,影影绰绰的嬲与嫐。读者因此受邀成为其中之一,参观玲珑与摩登交响的乐园37号,走入通往汉语的一种诗径。

(2024.1,于上海的一间乐园37号)
炎石,一位诗的原教旨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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